婆婆拿走儿子工资卡,儿媳没钱买奶粉,大姑姐赶来一巴掌打醒亲妈
楔子
囡囡的哭声从卧室钻出来,一声比一声哑。林晓攥着奶粉勺在罐底刮了又刮,只刮出小半勺。她翻出手机看零钱,八十三块四毛——一罐奶粉要三百六十八。赵磊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她最终拨通婆婆电话:“妈,囡囡奶粉见底了……”那头麻将声哗啦响,赵桂芬截断她:“这个月生活费给过了。当妈的人,连罐奶粉都盘算不明白?”忙音刺耳,囡囡在屋里哭得没了声。门锁转动,赵磊下班回来了。
第一章 奶粉见底
囡囡的哭声从卧室钻出来,一声比一声哑。林晓攥着奶粉勺在罐底刮了又刮,只刮出小半勺。她翻出手机看零钱,八十三块四毛——一罐奶粉要三百六十八。赵磊的对话框打了又删,她最终拨通婆婆电话:“妈,囡囡奶粉见底了……”那头麻将声哗啦响,赵桂芬截断她:“这个月生活费给过了。当妈的人,连罐奶粉都盘算不明白?”忙音刺耳,囡囡在屋里哭得没了声。门锁转动,赵磊下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嗅到一股不对劲的闷热。客厅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白粥,咸菜碟边缘凝着一圈干涩的盐渍。林晓背对他站在厨房水池前,肩膀微微耸动,水龙头开到最大,像是要拿水声盖过什么。
赵磊换鞋,随口问:“吃了吗?”没人应。他又朝卧室瞥一眼,囡囡的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像小猫被掐住喉咙又松开。他走过去,从门缝看见女儿蜷在婴儿床里,小脸通红,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嘴唇一抿一抿地找奶嘴,却什么都没咬到。
“奶粉没了?”赵磊退回客厅,目光这才落到茶几上那只刮得反光的奶粉罐上。罐身凹进去一道浅坑,是林晓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
林晓关了水,转过身。她眼眶是红的,下眼睑泛着青,可声音压得格外平:“今天下午就没了。我喂了最后一勺,兑了一百五十毫升水,她喝完睡了半小时,醒了又哭。”
赵磊“哦”了一声,习惯性地摸后脑勺:“那……要不先冲点米汤?”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软肉里。林晓抬眼看他,嘴角动了动:“上周她拉肚子,你妈也让我喂米汤,结果呢?拉了两天,屁股红得破皮,你姐寄来的护臀霜才抹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磊声音矮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晓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零钱界面——83.4元。她盯着他:“赵磊,你工资卡呢?”
赵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两肘撑在膝盖上,头低下去:“在妈那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呢?囡囡现在要喝奶,一罐三百六十八,我手机里八十三块,你钱包里有多少?”林晓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赵磊从裤兜里摸出钱包,翻开。红色钞票一张没有,夹层里塞着几张厂里食堂的饭票和一张超市会员卡。他的脸慢慢涨红:“我……明天跟妈说一声。”
“你上周说过了。”
“那……要不先找我姐借点?”他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这句话像是终于把林晓胸口那口憋了三个月的气顶到了嗓子眼。她指着茶几上的空罐,声音第一次拔高:“你姐你姐,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回你的工资卡?赵磊,你是囡囡的爸爸,不是妈手里的提线木偶!她每个月给你姐打钱吗?给你妹打钱吗?就你的卡在她那儿攥着,为什么?”
赵磊不吭声了。他盯着地砖缝里一根头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卧室里囡囡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急,嗓子已经沙哑,带着明显的喘不上气。
林晓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她没擦,转身走进卧室,把囡囡从小床里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一拱一拱地找奶,小嘴隔着衣服蹭她的胸口,蹭得她心口发酸。她抱着女儿在床边坐下,一下一下拍那个小小的后背,嘴里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赵磊跟到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张了几次嘴:“晓晓,你别急,明天……明天发了夜班补贴,有三百块,先买一罐。”
“夜班补贴。”林晓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那也是打在卡里的对吧?你拿什么给我?”
赵磊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工资卡在母亲手里,所有进项,包括奖金、补贴、加班费,全数流进那张卡,再由赵桂芬每月“拨给”林晓一千五百元生活费。这一千五要管三口人吃喝、水电煤气、囡囡的尿不湿和奶粉——根本不够。
“我……我去跟妈要。”他最终说,声音却虚得像漏风的风箱。
林晓没再看他。她低头把囡囡往肩头靠了靠,一只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银行回单。那是她三天前收拾赵磊外套时从口袋里翻出来的——赵磊的工资卡,上个月入账六千五百四十三元,当天就被转走六千,只留了五百四十三块在卡里。她捏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把它甩到赵磊脸上。
“你先出去。”她说,“我哄她睡。”
赵磊退了两步,又站住:“晓晓,奶粉……”
“你姐上个月给囡囡买的奶粉,我卖了四罐。”林晓打断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囡囡是混合喂养,一个月四罐,你姐寄来六罐,我留了两罐,卖了四罐,换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块。撑了不到半个月。”
赵磊整个人僵在门口。
“你妈说‘生活费给过了’,对,给过了,一千五。交完水电煤气还剩一千一,买尿不湿、买我的饭钱、买囡囡的湿巾。赵磊,你算算,一千一,够不够再加四罐奶粉?”林晓终于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嘴角一丝上扬的弧度都没有,“所以你姐姐寄来的奶粉,我拿去卖了。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囡囡渐弱的呜咽。赵磊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他肩膀在抖,可依然一句话没有。
窗外天色暗透了。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床头那张银行回单哗啦响了一下。林晓用脚趾把回单勾到床边,没再理会。她抱着囡囡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那里有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出嫁时母亲塞给她的压箱钱,两万块。她用了一万四千七,还剩五千三。她从里面数出四百块,折好,攥在手心里。
“我去楼下母婴店。”她经过赵磊身边时停了停,“工资卡的事,你自己想清楚。想不清楚,我明天带囡囡回我妈那儿。”
赵磊猛地抬头:“晓晓——”
但林晓已经出了卧室。大门拉开又合上,脚步声沿楼梯往下,越来越远。赵磊跪坐在地板上,听见囡囡的哭声从妻子离开的方向隐隐传来,又像是从自己胸腔里长出来的。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锁了屏。
屋里彻底静了。茶几上那只刮得反光的奶粉罐,灯一照,罐底最后一层薄薄的白末泛着冷光,像冬天湖面结的第一层霜。
第二章 上门讨钱
林晓把囡囡裹进那条洗得发软的碎花包被里,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罐。赵磊还蹲在卧室地板上没出来,她也没喊他。喊了也是白喊,这三个月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男人在他妈面前连句囫囵话都递不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下走,怀里的小人儿还在抽噎,鼻尖哭得通红。囡囡今天格外闹,往常这个点已经睡下午觉了,可刚才那罐奶粉刮了又刮,兑出来只有小半瓶,稀得能照见人影。孩子没吃饱,睡不踏实,在她臂弯里扭来扭去,小嘴含着包被角咂得吧嗒响。
到婆婆家要坐三站公交。林晓抱着孩子站在站牌底下,秋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出门急,忘了给自己加件外套,身上还是赵磊那件褪色的灰卫衣。她低头看了看,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是赵磊上大学时候买的,穿到如今快十年了。这男人不是没有长情的时候,可他的长情全用在了他妈身上。
公交车摇摇晃晃,囡囡在她怀里总算安静了,眼睛半眯着,小手攥住林晓的食指。林晓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包被侧袋——里面是最后两张钞票,一张一百,一张五十,还有几个钢镚,那是她早上翻遍玄关抽屉找出来的。一百五,连半罐奶粉都买不了。
婆婆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晓到楼下时腿肚子已经打颤了,产后三个月,她体力始终没恢复过来,加上中午只喝了半碗白粥,眼前一阵阵发虚。三层拐角处她靠墙歇了歇,听见楼上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夹杂着赵桂芬标志性的大嗓门。
“碰!哈哈,清一色听牌了!”
林晓深吸一口气,抱着囡囡继续往上走。六楼东户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客厅里烟味扑面而来。靠窗的方桌围了四个中老年女人,赵桂芬坐在东边,面前码着一排麻将,面前瓜子皮花生壳堆成小山。另外三个是邻居刘婶、周姨,还有一个面生的,听口音像是赵桂芬跳广场舞认识的老姐妹。
“哟,晓晓来了。”刘婶先看见她,手里摸牌的动作顿了顿。
赵桂芬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件枣红灯芯绒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得一丝不乱,衬得林晓越发狼狈——灰卫衣,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额角还粘着囡囡蹭上去的口水。
“妈。”林晓站在门边没往里走,怀里的囡囡闻到烟味开始不安地扭动,“家里奶粉没了,我……想跟您拿点钱买一罐。”
赵桂芬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慢条斯理打出一张西风,这才把眼皮抬起来:“上个月不是刚给你一千五?”
“水电煤气六百八,囡囡尿不湿两包一百四,我的饭钱……”林晓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背一笔算过无数遍的账。
“行了行了。”赵桂芬摆摆手,把手边一摞零钱往桌上一推,硬币散开撞在麻将上叮当响,“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金贵。以前我养红红和磊磊,连米汤都喂不起,两个月大就跟着我们吃泡饭,不也长得高高壮壮?你倒好,非得喝什么进口奶粉,一罐三百多,金子做的?”
桌上另外三人面面相觑。刘婶打圆场:“桂芬啊,现在年轻人养孩子讲究……”
“讲究什么讲究。”赵桂芬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从枣红外套内兜里摸出两张钞票,啪地拍在桌角,“就这些,两百。省着花,这个月别再找我要了。”
那两张钞票躺在油腻的麻将桌上,一张一百,一张对折的五十,还有五十零的,总共两百。林晓盯着那钱,嘴唇动了动,想说一罐奶粉三百六十八,两百块连单罐都买不了。可囡囡在她怀里忽然哭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赵桂芬的目光扫过孙女哭红的小脸,眉头皱了皱,手却没再往兜里伸。
“妈,囡囡对米汤过敏,上次喝了就拉肚子,拉了三天……”林晓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哀求。
“过敏?我看就是惯的。”赵桂芬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手收回来继续摸牌,“赶紧拿着,我这儿正赢着呢,别扫兴。”
周姨看不过去,轻声说:“桂芬,孩子确实小……”
“哎呀你们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花钱手脚大,给多少花多少。”赵桂芬嘟囔着,甩出一张五筒,“碰!嘿嘿,胡了!”
她把面前的钱往自己方向一搂,笑呵呵地码下一局。林晓站在门边,怀抱里的囡囡哭得越来越急,小脸涨得发紫。桌上的两百块被赵桂芬收牌时带到了瓜子壳堆里,林晓弯腰去够,指尖碰到那张对折的五十——展开一看,缺了个角,是残币。
她攥着钱直起身,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婶叹了口气,起身想帮她抱孩子,林晓摇了摇头,把囡囡往上托了托,转身往外走。
“晓晓。”赵桂芬在身后叫了一声,语气松动了半寸,“下个月你爸发了退休金,我看看能不能再给你匀点。这回先紧着用。”
林晓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她下到三楼拐角处,终于撑不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灰墙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囡囡的包被上。囡囡像是感觉到妈妈的颤抖,忽然不哭了,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林晓赶紧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一抬头,看见公公赵大柱正提着塑料袋从楼下上来。赵大柱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钳工,背有点驼,花白寸头,看见林晓通红的眼睛,脚步顿了顿。
“晓晓来了。”他声音不高,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可林晓还是看见里头有两罐奶粉。
赵大柱看看楼上方向,麻将声正响,他咳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卷着塞进林晓卫衣口袋里。“三百。别跟你妈说。”他叹口气,那双常年握锉刀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你妈那脾气,别跟她计较。囡囡还好吧?”
林晓攥着口袋里带着体温的钱,使劲点头,鼻音浓得说不出话。赵大柱摆摆手,侧身让她先过,自己靠在楼梯扶手上,摸出根烟没点,只是叼在嘴里来回转。
下楼出了单元门,秋风一吹,林晓的眼睛又酸又涨。她抱着囡囡往公交站走,经过小区门口那家母婴店时脚步慢了下来。玻璃门擦得锃亮,货架上粉蓝两色的奶粉罐排得整整齐齐,促销价签上写着三百六十八。林晓的手伸进口袋,摸到赵大柱给的三百,加上赵桂芬那两百,一共五百。够买一罐,还剩一百三十二,够撑十天。
她站在母婴店门口,往里望了十分钟。店员隔着玻璃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善意又例行公事。囡囡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小脑袋往她胸口拱。林晓终于推开门,走到奶粉货架前,手指在最便宜的那种国产罐上停了停,又挪到旁边那罐熟悉的进口牌子——囡囡一直喝的这个,不拉肚子。
“美女,要哪罐?”店员走过来。
林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她数出三百六十八块放在收银台上,硬币钢镚儿滚了一台面。找零的钱捏在手里薄薄一沓,她把奶粉罐塞进包被和手臂之间的缝隙,腾出手来签了会员积分。
积分卡上已经攒了三百多分。她记得第一次买这罐奶粉时赵磊还在旁边笑,说“咱闺女真烧钱”。那时候她兜里装着嫁妆钱,以为日子有盼头。
出母婴店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晓抱着囡囡和那罐沉甸甸的奶粉往家走,路过菜市场旁边那排水果摊时,摊主正在收摊,一筐裂口的冬枣十块钱三斤。她站了站,终究没买。
到家时赵磊已经把客厅灯打开了,茶几上那只空罐不见了。他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渍,桌上摆了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旁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
“晓晓,奶粉买了吗?”他问,声音小心翼翼的。
林晓把奶粉罐放在餐桌上,罐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闷响。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弯腰把囡囡放进沙发边的摇椅里,从卫衣口袋里掏出赵桂芬给的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和找零的钢镚,一张一张码在奶粉罐旁边。
“两百。”她说,“你妈给的。两百块,让我省着花。”
赵磊解围裙的手停住了。
“爸悄悄给了我三百。”林晓继续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加上我兜里最后那点,买了这一罐。赵磊,你闺女的口粮,是你爸从裤兜里掏出来的。”
她说完抱着囡囡进了卧室,反手关上门。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赵磊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的三盘菜慢慢凉透了。他低头看着奶粉罐旁边那几张皱巴巴的钱,忽然伸手把脸埋进掌心。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赵磊抬头去看,屏幕上弹出赵红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只有几秒。他点开,姐姐的声音带着超市背景的嘈杂:“磊子,你媳妇朋友圈刚发了个奶粉罐的照片,配了句‘还剩一罐’。你俩咋回事?家里断粮了?”
赵磊盯着那条语音转文字显示出来的消息,拇指悬在上面,屏幕上倒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卧室里传来林晓低低的哄睡声,囡囡又哭了两声,很快安静下去。他慢慢放下手机,转头望向紧闭的卧室门,桌角那罐奶粉在暖黄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三章 丈夫的沉默
那天夜里囡囡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睡着后突然尖声哭醒,林晓伸手一摸,小脸烫得吓人。她翻身坐起来拉开床头灯,囡囡的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小身子在包被里扭来扭去,哭声带着嘶哑的尾音。林晓拿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赵磊。”她推了推身边打鼾的男人,“囡囡发烧了,得去医院。”
赵磊翻了个身,眼皮掀开一条缝,含含糊糊地说:“几点了?”
“两点四十。”林晓已经下了床,手忙脚乱地往妈咪包里塞尿不湿和湿巾。她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退烧贴,手碰到抽屉底部的铁盒,打开一看,里面只剩几张零碎的票子。她一张一张数出来,四百三十二块。上个月交完水电费后就剩了这么多,原本想着撑到月底,可囡囡这一烧,连去医院挂号带买药,这点钱能不能够都难说。
“赵磊,你起来。”她声音发紧,把囡囡裹进小毯子里抱在怀里,“我身上只有四百多,万一要住院不够。你那儿有没有钱?”
赵磊终于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神还没聚焦。他摸过手机看了眼余额,又翻了翻微信零钱,嘴唇抿了一下。
“我微信里就几十块,刚加了油。”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晓熟悉的躲闪,“明天,明天发了加班费就有钱了,你先带囡囡去,我明天一早就转给你。”
林晓抱着囡囡站在房门口,囡囡滚烫的小脸贴在她颈窝里,哭声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盯着赵磊:“加班费?你们厂的加班费不是也打在工资卡里吗?”
赵磊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林晓脸上滑开,落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那你明天去妈那儿把卡要过来。”林晓说。
“晓晓……”赵磊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大半夜的,你先带囡囡去看病行不行?钱的事明天再说。”
林晓没再说话。她把囡囡的帽子戴好,又折回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摸出自己的嫁妆存折——两万块已经只剩下三百七十元余额。她把存折和口袋里的现金一起塞进妈咪包最里层,抱着囡囡出了门。
秋夜的风很凉,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小区门口打不到车,她抱着囡囡走了十五分钟才到社区医院。急诊大厅里没什么人,值班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接过囡囡量了体温,又问了腹泻次数,脸色沉下来。
“三十九度一了。孩子脱水症状明显,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语气不怎么客气,“三个月大的婴儿发烧不能等,再晚点送来就要输液了,孩子血管细,到时候扎针遭罪的是她。”
林晓低着头,手指攥着妈咪包的带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包面上深蓝色的帆布上,洇开一个个圆点。她没解释,也说不出话。医生看她一眼,叹口气,声音软下来:“先去交费拿药吧,退烧针打上,观察两个小时。”
交完费拿完药,林晓抱着囡囡坐在输液区的塑料椅上。针扎进囡囡头皮的时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林晓把脸贴在她的小帽子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眼泪把帽檐都浸湿了。打完针已经凌晨四点,囡囡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医生说可以回家观察,但明天必须再来复查。
到家时天刚蒙蒙亮,赵磊在沙发上坐着,没开灯。听见门响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退了点。”林晓绕过他往卧室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明天还要去。”
“晓晓,今天发加班费,我……”
“不用了。”林晓把囡囡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后背对着他,“我用自己的钱。”
中午赵磊提着保温饭盒到了医院。林晓在输液室外的走廊上坐着,囡囡刚打完第二针,在她怀里睡着了。赵磊把饭盒打开,是排骨汤和米饭,还热着,应该是他中午赶回家做的。
“你吃点东西。”他把筷子递过来。
林晓接过筷子,没动米饭,先掏出手机。她当着赵磊的面拨通了赵桂芬的电话,开了免提。
“妈,是我,晓晓。囡囡昨晚发烧三十九度多,在社区医院打针,医生说还要复查,我手头钱不够……”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赵桂芬的声音不紧不慢:“小孩发烧正常嘛,哪个孩子不烧几回?不用老往医院跑,浪费钱。你给她多喝水,物理降温,以前磊子他们小时候哪去过医院,不都这么过来的。”
“妈,医生说要复查,囡囡才三个月……”
“行了行了,我这儿正忙着呢。你要实在没钱,我明天让你爸给你送两百过去。”赵桂芬说完就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林晓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转头去看赵磊。他就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饭盒搁在腿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咀嚼的节奏也很稳,好像刚才那通电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林晓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合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赵磊。”她开口。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种林晓再熟悉不过的茫然——每次他妈说什么,他都是这种表情,不反驳,不表态,像一堵吸音的软墙。
“你妈说小孩发烧正常,不用去医院。”林晓的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闺女昨晚烧到三十九度一,医生批评我送晚了。你妈在电话里说我浪费钱,你就坐在这儿吃饭,一句话都没有。”
赵磊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说得对?”林晓问。
“我没……”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哪怕你说一句‘妈,孩子确实病了’,哪怕就一句。”林晓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忍住了,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咬得发疼,“赵磊,从昨晚到现在,买药的钱是我嫁妆存折里最后那点,打车钱是我嫁妆存折里最后那点。你爸上回偷偷塞给我的三百,我买了奶粉。你妈给的两百,我也买了奶粉。你这个月工资呢?六千五,我一分没见着。现在你闺女病了,你妈说不用去医院,你就真的坐着吃饭。”
赵磊把饭盒慢慢放在地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头彻底低下去。他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白晃晃的日光,照在他后颈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汗。
“赵磊,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林晓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出乎意料地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就会碎的薄冰。
她抱着囡囡站起来,往输液室门口走。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赵磊闷闷地叫了一声“晓晓”,但她没有回头。
囡囡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她毛衣的领口。林晓低头看着女儿烧得红扑扑的小脸,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囡囡的额头上,和退烧贴的凉意混在一起。她加快脚步走出医院大门,秋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赵红发来的微信:“晓晓,我刚给磊子打电话他不接,你俩到底怎么了?我明天回来一趟。”
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姐,没事。”
发送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囡囡走下台阶。阳光很烈,风却很凉,把她鬓角汗湿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走得很快,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把身后那扇医院大门里坐着的人、那通免提电话里的麻将声、那六千五百块工资的去向,统统甩在身后。
第四章 远方的电话
邻市的连锁超市里,冷气开得足,赵红穿着薄外套站在生鲜区后面整理货架上的绿叶菜。手指冻得有些僵,她刚把一捆菠菜的保鲜膜重新裹紧,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两下。
是邻居王婶的微信语音,连着两条。赵红摘了手套点开,第一条只有几秒:“红红啊,你忙不忙?”第二条长些,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我在你妈那儿打牌,你弟媳抱着囡囡来了。孩子饿得直哭,你弟媳问你妈要奶粉钱,你妈当着我们一屋子人的面说,‘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金贵,以前我养磊子他们俩,米汤灌大的,不也长这么壮实?’你弟媳站那儿半天,脸都白了,最后抱着孩子走了。红红,我说句不该说的,你妈这事做得……你当姐姐的,得管管。”
语音条播完,超市的广播正报着今日特价鸡蛋的价格。赵红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捆菠菜,保鲜膜的边角被她捏得发皱。面前冷柜的玻璃门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嘴角绷成一条线。
“红姐,那边的菠菜……”同事小刘探过头来。
“你先帮我盯一会儿。”赵红把菠菜往货架上一搁,转身快步走向员工通道。她靠在消防楼梯的墙上,直接拨了赵磊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她握着手机站了半分钟,又翻出林晓的微信,打字打了一半,想想不对,改成语音通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来。
“姐?”林晓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却努力往上扬着,“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下班了?”
赵红没接她的话,直接说:“你开视频。”
“啊?不用了吧,我头发都没梳……”
“开视频,晓晓。”赵红语气放平,但每个字都沉,“我想看看囡囡。”
那边静了几秒,画面切过来。林晓靠在床头上,背景是卧室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领口松垮垮地搭在锁骨上,脸色黄得厉害,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浓得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她努力扯着嘴角笑,把镜头往下移:“囡囡刚睡着,你看,挺好的。”
囡囡裹在小被子里,脸侧向一边,能看见的只有半边脸颊。赵红一眼就看出那脸颊小了整整一圈,下巴尖下去,出生时那点软乎乎的婴儿肥不知什么时候没了。三个月大的孩子,手腕细得跟小竹竿一样,包被盖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晓晓,”赵红的声音紧了,“囡囡多重了?”
“上周称的,九斤二两。”
赵红心里一沉。她记得清楚,上个月林晓在家庭群里报过囡囡体重,八斤八两。一个月,只涨了四两。她压着嗓子问:“奶粉够吃吗?”
林晓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够的,姐,你别担心。”
“赵磊一个月工资六千五,”赵红一字一字说得清楚,“你告诉我,你手头一个月有多少钱?”林晓不吭声了,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囡囡,镜头晃了一下,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奶瓶,瓶壁上残留的奶渍兑得极稀,跟水似的。赵红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透不过气。
“姐,你别问了,真没事。”林晓抬起脸来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你那边超市不忙吗?你赶紧忙去吧。”
“林晓。”赵红喊了她全名。
林晓怔住了。镜头里她的眼眶迅速泛红,但她咬着嘴唇别过脸去,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硬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姐,挂了行吗?囡囡醒了该喂奶了。”
屏幕暗下去。赵红站在消防楼梯间里,听着手机里通话结束的提示音,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丈夫老周正在收银台后面核对今天的账目,看见她过来,抬起头:“怎么了?脸这么难看。”
“我得回趟娘家。”赵红绕到收银台里面,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包。
老周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现在?明天早上还要进货,后天周末超市最忙……”
“我自己坐高铁回去,两天就回。”赵红已经点开了购票软件,手指飞快地划着,“明天最早一班六点四十的,到那边八点出头。”
老周看了她两秒。他们是十来年的夫妻,他太清楚赵红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他不再多说,只问:“出什么事了?”
“我妈把我弟的工资卡扣着,弟媳连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赵红选好车次,付款,锁屏,把手机装进包里,抬眼看着老周,“我弟不管,我当姐姐的不能不管。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讲理讲不通的时候,得有个人把她的壳子敲开。”
老周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从收银机里数出一沓现金递过来:“拿着,回去给孩子买点东西。”
赵红接了钱,手指有些发紧。她把那沓钱仔细放进夹层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翻开林晓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囡囡刚满月,一张小小的婴儿照片,配了四个字:平安喜乐。再往下,是更早的一条,转发的一篇育儿文章。那条朋友圈的封面图是林晓自己,照片里她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红把手机按灭。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年,林晓刚跟赵磊谈恋爱,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帮忙端菜时不小心把汤洒了,赵桂芬当场拉下脸来。林晓涨红了脸站在桌边,是赵红笑着打圆场说“碎碎平安”。后来赵红出嫁,林晓偷偷塞给她一个红包,红纸里包着六百块钱,附了张小纸条:姐,祝你幸福,我会照顾好磊子。那纸条赵红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我先回去收拾两件衣服。”赵红绕过收银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老周补了一句,“店里你多费心。”
老周摆摆手:“去吧。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晚上九点多,赵红坐在卧室床上把换洗衣物往旅行袋里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磊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姐,别回。”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直接把手机翻扣在床上,拉上旅行袋拉链。她把袋子提起来试了试重量,又拉开侧袋确认钱包和身份证都在。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给王婶回了条语音:“婶儿,谢谢你告诉我。我明天就到家。”
发完语音,她站起身,把旅行袋拎到玄关放好,又折回厨房灌了一保温杯热水。经过客厅时她看见墙上挂的全家福,那是去年过年拍的,赵桂芬坐在正中间,赵磊和林晓站左边,她和老周站右边。林晓在照片里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护在肚子上——那时候她刚怀上囡囡。
赵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保温杯拧紧,转身进了卧室。
闹钟定在五点二十。她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视频里囡囡瘦下去的小脸,和林晓那件空荡荡的家居服领口。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对自己说睡两个小时就够了。窗外邻市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床头柜上的旅行袋静静立在那里,拉链头上挂着的红色行李牌在夜灯下泛着一点微光。
第五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一早六点四十的高铁,赵红靠着车窗眯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却一刻没停。八点出头到站,她没回娘家,直接打了辆车往赵磊住的小区去。路上她在小区门口的母婴店停了一下,拎了两罐囡囡平常喝的牌子,又挑了一兜苹果和香蕉。司机帮着把东西搬上后备箱时顺嘴问了句:“走亲戚啊?”赵红关上车门,嗯了一声:“看我弟媳妇和孩子。”
爬上三楼,赵红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打开一条缝。林晓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家居服站在门后,头发随手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清来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
“姐……你怎么来了?”林晓的声音发哑,手还扶在门把上,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赵红也不等她让,侧身就往里走,顺手把两罐奶粉往鞋柜上一搁。她换鞋的时候抬头扫了一眼客厅——餐桌上摆着半碗白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一小碟咸菜,筷子横在碗沿上。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婴儿衣服,窗台上一排空奶瓶,其中一个瓶底还剩浅浅一层奶渍,颜色淡得几乎透明。
“赵磊呢?”赵红把水果袋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
“上班去了。”林晓关上门,跟在她身后,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姐,你大老远跑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这半碗凉粥?”赵红转过身看着她。
林晓的脸一下子白了,低下头去。就在这时候里屋传来囡囡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像小猫叫。林晓赶紧进去,从床上抱起裹在小毯子里的女儿,一边轻轻拍一边往外走。赵红跟过去,站在房门口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一罐奶粉,她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罐底那点粉末刮起来也就够冲两回。旁边奶瓶里兑好的奶,赵红拧开盖子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清汤寡水的,挂壁的奶液薄得像米汤。
“这兑的什么比例?”赵红问。
林晓抱着止住哭的囡囡,小声说:“一勺冲六十毫升……罐上写的一勺冲三十。这个月奶粉不太够,我就多加了些水。”
赵红把奶瓶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晓晓,你跟姐说实话。赵磊一个月工资到底多少?”
林晓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大姑姐的脸色,终于还是说了:“六千五。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有加班费,能多个几百块。”
“那你每个月到手多少?”
“一千五。”林晓说完这三个字就把脸埋在囡囡的襁褓上,声音闷闷的,“妈说帮我们存着,以后囡囡上学用。”
赵红当场脸色就沉了。她在床沿坐下来,伸出一只手:“把孩子给我。”
林晓愣了一下,把囡囡递过去。赵红接过小侄女,孩子比视频里看着还瘦,小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襁褓裹着的小身子轻得像捧了一团棉花。赵红鼻子一酸,低头在囡囡额头上亲了亲,那皮肤凉凉的,小手攥着拳头,指节都看得分明。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对林晓说:“走。”
“去哪儿?”林晓慌了。
“母婴店。”赵红已经往门口走了,“给孩子买奶粉。你看她瘦的,脸都小了一圈,一罐奶粉兑成三罐喝,能长肉才怪。”
林晓追上来拦住她,两手张开挡在门口:“姐,不行,你大老远来已经……不能再让你花钱。我昨天在网上看了,有个二手平台有人转闲置奶粉,比店里便宜三十块钱,我等等看……”
“等?”赵红看着她,“你等得了,囡囡等得了吗?她三个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让她天天喝兑水的奶,回头体检指标跟不上,你省下来的那几十块钱够付医药费吗?”
林晓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嘴唇抖了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偏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擦。赵红没再逼她,换了鞋,一只手抱囡囡,一只手拎起门口的包,用下巴示意:“跟上。姐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小区门口那家母婴店不大,两间门面,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店员认得林晓,见她进来刚想打招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赵红和那沉下来的气势上,话咽了回去。赵红径直走到奶粉区,低头看了看品牌和段数,伸手从货架上往下搬——一罐、两罐、三罐、四罐、五罐、六罐,在收银台前排了一排。她又转身去日用品区拿了两大包尿不湿,路过服装区时顺手挑了四件连体衣,一件粉的一件黄的,两件白的,都是纯棉料子。
“姐——”林晓抱着囡囡跟在后头,声音里带着央求。
“你别管。”赵红头也不回,把连体衣搭在奶粉罐上,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收银员,“算一下。”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赵红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局促不安的林晓。她怀里囡囡正睁着眼睛四处看,小脑袋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粉色胎帽,帽檐都起了毛边。赵红的目光又扫过林晓那件领口松垮的家居服,袖口磨得发亮,脚上那双拖鞋底子都快磨平了。她转回头,把收银员报的数字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八百三十二。”
赵红输密码的时候手很稳。小票打出来,她把卡收好,拎起两大袋东西,对林晓说:“走吧,回去给孩子喂奶。我看你出门前兑的那瓶就别喝了,重新冲一罐。”
林晓站在原地没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囡囡的小毯子上。囡囡被妈妈的动静惊了一下,小嘴瘪了瘪。赵红把东西放在脚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晓的后背。
“别哭了。姐来了,就有姐在。”
第六章 姐弟交锋
赵红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六罐奶粉码在餐边柜下层,尿不湿塞进电视柜抽屉,四件连体衣剪了吊牌扔进洗衣机快洗。她做这些事手脚麻利,像在自己家一样,没有半点生分。林晓抱着囡囡坐在沙发上,看着赵红的背影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走动,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囡囡吃饱了奶,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小嘴还微微翕动着,唇角挂着一滴没擦净的奶渍。
赵红忙完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
“赵磊几点下班?”
“五点半左右到家,不加班的话。”林晓把囡囡往怀里拢了拢,“姐,你今天别走了,我去做饭。”
“你会做什么?”赵红问。
林晓不说话了。冰箱里就剩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还是上周赵磊从婆婆那儿拿来的。
赵红没再追问,起身去了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又翻了翻橱柜,在一个塑料袋里找到半把挂面和两根蔫了的葱。她烧了水,打了两个荷包蛋,把挂面下进去,出锅前滴了两滴香油。端出来的时候,一碗推给林晓,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先吃。孩子给我。”
林晓实在饿了,拿起筷子就吃。赵红抱着囡囡在屋里来回踱,小家伙睡得沉,偶尔嘬一下嘴。赵红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两居室——墙面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皮,客厅的吸顶灯边缘积了一圈灰,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育儿手册和一张超市小票,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囡囡每天喂奶的时间和量。赵红凑近看了一眼,下午两点那栏写着“一勺兑六十毫升,剩二十”,下午四点那栏写着“同上”。
她放下小票,什么都没说。
五点四十,门锁转动的声音。赵磊推门进来,换鞋的工夫抬头看见客厅里坐着赵红,脚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姐?你啥时候来的?”
赵红没回答他的问题,下巴朝沙发对面点了点:“坐下。”
赵磊觉得气氛不对,看了一眼林晓,林晓低着头收拾碗筷进了厨房。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你每个月工资都给妈了?”赵红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工资卡一直在妈那儿。”
“你知道晓晓连奶粉都买不起吗?”
赵磊的眉头皱起来,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搓了搓手,说:“妈说帮我们存着……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怕我们年轻人手松,存不下来。”
赵红看着他,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十几秒,赵磊被她盯得坐不住,手在膝盖上来回蹭。
“存着?”赵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让赵磊发毛的冷意,“妈上个月打麻将输了三千,这个月又买了个按摩椅两千八。这事你知道吗?”
赵磊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什么按摩椅?”
“雁阳牌,米白色,带腰部热敷那款。上个月底送家里去的,就摆在老房子客厅和阳台之间的过道上。你去没去过妈那儿?没看见?”
赵磊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上次回去……是上上个月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赵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刚才她放尿不湿的那个抽屉,从里面抽出几张东西——是林晓记的账。一笔一笔,从囡囡出生那天开始:奶粉368,尿不湿一包89,婴儿棉柔巾两包24,鱼肝油一瓶68。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小字标着“妈给的生活费剩余”,数字从三位数一路跌到两位数,最后几页的数字前面甚至出现了负数,那是林晓在网上给别人做手工串珠零活挣的,十块二十块地往里添。
赵红把这些纸拍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你闺女喝的奶粉,一勺兑六十毫升水,罐子上写的是三十。为什么兑那么多水?因为一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买完奶粉就什么都不剩了。晓晓怕孩子吃不饱,就加水,加到最后孩子天天喝的是清汤寡水。她是当爹的,你知道你闺女这三个月长了多少?五斤。跟你姐家那个生下来差不多的孩子比,少了两斤半。”
赵磊伸手去拿那些纸,手抖了一下。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最后几行,上面写着日期和“串珠,二十二元”“串珠,十七元”,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墨迹晕成一片。他不知道那是林晓的眼泪还是囡囡的口水。
他慢慢蹲下去,最后整个人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一米七八的男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红看着他,没有心软。
“你是当爸的人了。老婆孩子养不起,你让晓晓怎么跟你过?她嫁给你的时候,陪嫁的两万块钱全贴补家用了。她跟你要过一分钱没有?她跟你抱怨过一句没有?她在你妈面前挨骂挨训,回来跟你说过一个字没有?”
赵磊的肩膀抖得更厉害,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声音:“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妈她……”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想知道。”赵红打断他,“工资卡交出去,你就觉得完事了,责任尽到了。你每个月从你妈手里拿一千五回来,觉得够用了。柴米油盐你看不见,孩子饿了你听不见,老婆半夜一个人抱着孩子哭你也听不见。你只知道在你妈面前当乖儿子,你在晓晓面前当什么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赵磊心口。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厨房里林晓靠在门框上,一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囡囡在卧室的婴儿床上醒了,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赵红走到赵磊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明天我去找妈,你跟我一起去。工资卡的事儿,当面说清楚。”
赵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姐……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因为小舅借钱的事她骂了你一个月。我要是去跟她要卡,她能……”
“她能怎么?”赵红站起来,手一甩,“她是你妈,不是你祖宗。你闺女快饿死了你还在想她骂不骂你?赵磊我问你,你闺女是不是你亲生的?”
赵磊浑身一震,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两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看着赵红,又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站着的林晓——她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抱上了醒来的囡囡,小丫头睁着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趴在妈妈肩头。
赵磊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我跟你去。”
赵红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确认这句话不是敷衍,才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去洗把脸。晓晓把面给你热一下,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说。”
赵磊拖着步子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赵红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晓。林晓把脸埋进囡囡的小毯子里,肩膀轻轻发颤。赵红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在她后背上缓缓拍了两下。
“明天你在家带囡囡,哪儿都别去。”赵红说,“姐去把这事儿了了。”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今天第一句完整的话:“姐,谢谢你。”
赵红摆摆手,转身去给赵磊盛面。厨房里飘出挂面的香气和荷包蛋焦香的边角味。窗外暮色沉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赵红把两碗面端上桌,对着卫生间方向喊了一声:“赵磊,面坨了我可不管热。”
第七章 一巴掌打醒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赵红就带着赵磊到了赵桂芬住的老小区。
楼道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和洗衣粉的碱味。赵红走在前面,脚步蹬蹬地踩得水泥台阶直响。赵磊跟在后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犹犹豫豫,好几次差点停下。到了三楼,赵红抬手拍门,拍得又急又重,铁皮防盗门嗡嗡地颤。
门开了。赵桂芬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准备包饺子。她看见站在门外的女儿和儿子,愣了一下,又看见赵红一脸冷色,马上警觉起来。
“红红?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赵红没接话,侧身挤进门里,鞋也没换,直接走到客厅中央站定。赵磊跟进来,低着头叫了一声“妈”,声音虚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桂芬把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的笑撑不住了:“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赵磊的工资卡呢?”赵红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语气平得像问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赵桂芬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即板了起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不紧不慢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才开口:“我替他们攒着。年轻人手松,怕他们乱花。”
“攒着?”赵红往前走了一步,“晓晓买奶粉的钱都没有,你攒的是什么?”
赵桂芬猛地抬起头,嗓门拔高了:“她生个丫头,我还没说她呢!奶粉那么贵,一个月要喝掉一千好几,喝米汤怎么了?以前我生你们俩的时候,米汤都算好的,有时候就是面糊糊——”
“你生我的时候奶奶嫌弃过你吗?”赵红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下来。
赵桂芬张着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左手不自觉地攥住沙发扶手。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你当着邻居的面骂晓晓生了个丫头片子,你忘了你自己也是女人?”赵红的眼圈开始泛红,声音却越来越高,“你当年坐月子的时候奶奶给你吃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你跟我说过多少回,说奶奶偏心你妯娌,说你月子里哭瞎了半只眼——怎么到了你儿媳妇这儿,你就把那些事全都忘了?”
赵桂芬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胳膊肘往外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回来教训你妈了?那卡里的钱我没动,一分不少,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赵红冷笑一声,声音发颤,“你儿媳妇在网上串珠子,十块二十块地挣,给孩子兑奶粉多掺水,你孙女三个月才长了五斤。这叫为了这个家?”
赵桂芬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赵红的鼻子:“你给我出去!这是我的家,轮不到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赵桂芬脸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赵桂芬的头偏向一侧,耳边的碎发散落下来,她捂着脸,整个人僵住了。
赵磊站在门口,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红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妈。”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泪珠顺着下巴往下滚,“这一巴掌,是替晓晓打的,也是替你自己打的。你也是当妈的人,你怎么忍得下心?”
赵桂芬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印在松弛的皮肤上泛着红。她没有发怒,没有回骂,只是呆呆地看着赵红,眼神里什么东西碎了。
赵红吸了一口气,泪流满面却站得笔直:“我坐月子的时候,你跑前跑后地伺候我,一天给我炖两回汤,你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你说月子里哭以后眼睛会瞎。你对我都那么好,为什么对晓晓就……”
赵桂芬的眼眶猛地湿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矮下去,坐在沙发边缘,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大柱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蓝白相间的卡面干干净净。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把卡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一下,卡滑到赵红面前。
“红红打得好。”赵大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早就想说了,一直没敢。你妈管钱管了一辈子,我说不过她。”
赵桂芬抬头看着自己老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赵红和赵磊:“你妈十几岁没了爹,嫁到赵家来,你奶奶嫌她是农村户口,月子饭都不给做。这些事她嘴上说忘了,心里一直过不去。后来她就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总觉得手里攥着钱才有底气。”
赵大柱走到赵桂芬身边,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可咱们不能拿儿媳妇的钱当自己的底气。桂芬,你说是不是?”
赵桂芬没说话,她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赵红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
“妈,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赵红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鼻音,“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晓晓过的什么日子。你孙女饿得直哭,她妈身上连四百块钱都凑不出来。这事儿传出去,你说丢人的是谁?”
赵桂芬的手在赵红掌心里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又轻又哑:“我……我没想让她那么为难。我就是觉得奶粉太贵了……”
“贵也得吃。孩子才三个月,米汤喂不活。”赵红用袖子擦了擦母亲脸上的泪,“你把卡给他们,以后让他们自己管。你要是担心他们乱花,你教他们怎么管,但不能把卡扣着不放。晓晓又不是外人,她是你儿媳妇,你孙女的亲妈。”
赵桂芬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挂钟响了十下,声音清清亮亮。她慢慢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看着那张银行卡。蓝色的卡面上印着银行的标志,那是赵磊的工资卡,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进账。
她拿起卡,转身递给赵磊,手指有些抖:“拿去吧。妈……妈糊涂了。”
赵磊双手接过来,指头碰到赵桂芬的手,觉得那双手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他叫了一声“妈”,嗓子紧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赵红站起来,拉住赵桂芬的手,又拉住赵磊的手,把姐弟俩的手叠在一起。她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每个月给妈五百块零花,逢年过节另外给。卡给晓晓管,她比谁都会过日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赵桂芬没有反驳。她看着儿子手里的卡,又看看女儿,最后把脸转向窗外。早晨的阳光从老旧的窗格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那……那丫头片子——”赵桂芬刚开口,被赵红瞪了一眼,立刻改口,“我孙女,囡囡……她还好吧?”
赵红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挺好的,就是瘦。你当奶奶的,有空去看看她。”
赵桂芬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大柱从里屋又端出一盘刚包好的饺子,白胖胖的排在盖帘上。“都别站着了,中午在这儿吃饭。红红爱吃茴香的,我特意多剁了点馅。”
赵红看了眼赵磊,姐弟俩同时松了一口气。赵磊把银行卡揣进内兜,手在胸口按了按,像是确认它真的在那里。他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楼下小区花坛里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成一团。
他摸出手机,给林晓发了一条微信:卡拿到了,姐帮咱们要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是一条:真的?
赵磊打了一个“嗯”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以后你管钱,我负责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厨房帮赵大柱煮饺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赵红在客厅里给林晓打电话,声音轻快,跟刚才那个打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赵桂芬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女们在她的小屋里进进出出,一时还缓不过神来。她摸了摸自己还微微发烫的左脸,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眼睛里那层厚厚的硬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第八章 存折真相
赵红松开母亲的手,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工资卡,又从赵磊口袋里掏出手机。她走到窗边光线最亮的地方,眯着眼看屏幕,手指一下一下地划着银行流水。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走时声,赵大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没敢动。赵桂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二零二三年四月十五号,入账六千三百元。四月十六号,转出六千,收款账户尾号四七八九。”赵红念得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妈,尾号四七八九是你那张定期存折吧?”
赵桂芬没吭声,下巴绷得紧紧的。
赵红继续往下划:“五月十五号,入账六千三百元。五月十七号,转出六千,同一个账户。六月十五号,入账六千五,六月十八号,转出六千。”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赵桂芬一眼,“妈,每个月都是这个路子。你只留三百给他,剩下的全进了你的折子。”
赵磊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红抬手制止了。
“去年十二月份这笔,入账六千四百元,转出三千给一个叫周建军的人,备注写的是借款。”赵红扭过头来,“周建军是表哥吧?你拿磊子的工资借给表哥?”
赵桂芬终于抬了抬眼皮:“你表哥买房差三万,他说年底就还——”
“还了吗?”赵红追问。
赵桂芬不说话了。
“二零二三年九月到十二月,每个月转出三千,加起来一万二,给表哥。今年三月份又转了一万八。四万三,妈,两年时间你借出去四万三,一分没还。”赵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她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桂芬,“你自己看,这一年半,磊子工资一共入账十一万七千。现在卡里余额,八千零三十四块。妈,钱呢?”
赵桂芬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闪躲。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养他这么大,花他点钱不应该吗?”
“应该。”赵红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金属壳磕在玻璃面上,铛的一声,“生恩养恩,该报。但报恩是这个报法吗?磊子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晓晓嫁进来,彩礼没要,房子没要,连婚礼都是简办的。她把自己的嫁妆钱贴进来给囡囡买奶粉,你倒好,拿着磊子的卡,月月往自己折子上转。”
赵桂芬嘴还硬:“我替他们攒着,将来……”
“将来什么?”赵红打断她,“将来囡囡上学用钱,你拿表哥那三万欠条去交学费?将来晓晓生病住院,你拿麻将桌上的流水单去结账?”
赵桂芬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几秒,又转向儿子。赵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磊子。”赵红叫他。
赵磊抬起脸。
“你知不知道你卡里每个月转走六千?”
赵磊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数。妈说帮我们管着,每个月给晓晓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她攒着。”
“一千五。”赵红冷笑了一声,“奶粉一罐三百六十八,囡囡一个月吃四罐,光奶粉就一千四百七十二。剩下那点钱,晓晓要买尿不湿、要交水电费、要买菜做饭。她手机里只剩八十三块钱,妈,你儿媳妇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添。你看看你身上穿的,去年过年买的羽绒服还新崭崭的。你再看看晓晓,她入冬就一件起了球的旧棉袄。”
赵桂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泛红,但眼泪忍着没掉。她偏过头,盯着墙上挂了十几年的老相框,里面是赵磊和赵红小时候的照片。赵磊穿着开裆裤骑三轮车,赵红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旁边笑。
“妈,你十几岁没爹,嫁到赵家受你婆婆的气,这些事爸刚才都说了。”赵红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母亲面前,“你的苦,我跟磊子都记着。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吃过苦,就让你儿媳妇再吃一遍。晓晓没招惹你,她嫁进来三年,给你买过毛衣,给你端过洗脚水。月子里你拍拍屁股走了,她一个人带囡囡,伤口疼得站不直还得自己做饭。这事儿换你年轻时候,你不恨?”
赵桂芬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工资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蓝色卡面上有些细小的划痕,是她每天揣在兜里磨出来的。
“卡拿回去。”赵桂芬把卡递向赵磊,手腕却没什么力气,卡差点掉在地上。赵磊赶紧伸手接住。
“存折里的钱呢?”赵红追问。
赵桂芬的声音干巴巴的:“折子上还有两万出头。其他的……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明天去银行,能取多少取多少,取出来转到磊子卡上。”赵红的口气不容商量,“表哥那三万,你打电话让他写个欠条,什么时候还定个日子。理财到期一分不留,全还回来。”
赵桂芬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用力了就会折到什么似的。
赵大柱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他拿了块抹布把茶几上的茶渍擦干净,头也没抬地说:“早就该这么办了。你妈手里攥着钱,晚上觉都睡不踏实。有一回半夜爬起来翻存折,数了三遍才肯睡。”
赵桂芬瞪了老伴一眼,但没反驳。
赵红从包里掏出手机,当着赵桂芬的面给林晓拨了个视频。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屏幕上露出林晓的脸,眼眶泛红,怀里抱着囡囡。背景是家里那盏昏暗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晓晓,卡拿回来了。”赵红把镜头转向赵磊手里的工资卡,“明天去银行转钱,以后你管。每个月给妈五百块零用,过节另外算。这事儿我说了算。”
林晓在屏幕那头愣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滴在囡囡的包被上。囡囡正睡得香,小嘴微微撅着,脸蛋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赵桂芬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孙女,画面里囡囡只露了半张脸,瘦瘦小小的。她的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抿了抿嘴。
“行了,中午在这儿吃饭。”赵大柱把盖帘上的饺子端进厨房,回头招呼道,“红红去把头洗了,哭得跟花猫似的。”
赵红关了视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推着赵磊往厨房走:“你去煮饺子,我跟妈说会话。”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俩。赵红坐到赵桂芬身边,握住她粗糙的手。
“妈,你打我那一巴掌,你记恨我吗?”
赵桂芬低着头,好半天才闷声说:“我是你妈,打就打了。”
“那晓晓是你儿媳妇呢?”
赵桂芬不说话了。窗外有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评书,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她把脸转向窗外,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暖融融的一片。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看看囡囡。”
赵红握紧了母亲的手,没再说话。厨房里传来赵磊剁蒜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赵大柱在灶台前哼着跑调的京剧,锅里的水又烧开了,热气腾腾地漫出来,裹着茴香馅的清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第九章 公公的账本
赵大柱从卧室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边角生了锈。他把盒子搁在茶几上,掀开盖,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收据和几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最底下压着一个黑皮笔记本,封皮磨得发毛,橡皮筋箍了两圈。
“你们娘俩先别吵了。”赵大柱把笔记本抽出来,橡皮筋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这个本子我记了三年。”
赵桂芬盯着那个本子,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
“你放东西从来不避我,存折塞在米缸后头,现金压在电视机底下,想不知道都难。”赵大柱把本子翻开,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楚。第一页开头记着日期,三年前秋天。横格纸上列着条目,左边是钱数,右边是事由。赵红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把本子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去年三月,借给二姑八千,说是表弟结婚凑彩礼。去年七月,借给楼下老周五千,他儿子住院急用。去年腊月,打麻将输了三千二。今年开春到现在,麻将桌上拿出去六千七。”赵红念着,翻到最后一页,底下用红笔划了道横线,写着总计四万三千整。
赵桂芬的呼吸急促起来,手伸过去想夺本子,赵大柱先一步按住了。
“我说过你多少回?赌钱的事你不听,往外借钱也不跟我商量。前年你借给老周那五千,人家还了吗?”
赵桂芬别过脸不说话。
“没还。”赵大柱替她答了,“老周搬走了,电话都换了。这钱你找谁要去?”
赵红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她没有立刻说话,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又走回来。赵磊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进退两难。
“妈,这些钱我不问你追。”赵红在赵桂芬对面坐下,语气平缓下来,“你借出去的、输掉的,不管是四万三还是五万三,我不提了。那些钱里有磊子的工资,也有你跟爸的退休金,花就花了。”
赵桂芬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
“但从今天起,磊子的工资卡还给磊子,他自己管。你每个月的生活费,磊子给你五百,我这边再给你五百。加一块一千块,够你买菜买肉,人情往来也打得住。爸的退休金你们自己花,我不插手。”
赵大柱在旁边点头:“这个办法行。”他转向老伴,“你手里攥着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不如放开手。”
赵桂芬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小孩跑过的笑声,脆生生从楼下滑上来。她捏着那本账册的边角,手指微微发颤。存折上的数字,借出去的钱,麻将桌上的输赢,三年拢共四万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是赵磊每月工资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赵磊加班回来,棉鞋底磨破了都没舍得换,脚后跟贴着创可贴,她当时还说了句“年轻人脚上带点伤不碍事”。
她闭了闭眼,终于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下巴几乎没怎么动,但赵红看见了。
“卡呢?”赵红问赵磊。
赵磊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蓝色工资卡,在手里攥了攥。赵红一把拿过来,塞进他掌心,又把他手机掏出来,点开银行APP,让他当场绑定。赵磊的手指有些笨拙,输了两次密码才登进去。
“转两千给晓晓,买奶粉。”赵红指着屏幕。
赵磊点了转账,确认。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的提示。几乎同时,赵红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截图,两千块到账,底下跟着一条信息:“姐,收到了。”
赵红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赵桂芬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赵大柱把账本收回铁皮盒里,盖上盖子,往柜子顶上放。赵桂芬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大柱弯腰把盒子放回她手边。赵桂芬翻开本子,把那张总计四万三的纸撕下来,对折,又对折,塞进了自己裤兜。
赵红看见了,没说话。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赵大柱把醋碟往赵桂芬面前推了推。赵桂芬夹了一个茴香馅的,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拿了个保温桶,装了满满一桶饺子,拧上盖子放在桌角。
“下午你们走的时候带上,给晓晓。”她说话时没看任何人,低头拨弄着碟子里的醋。
赵磊应了一声,低头扒饺子,吃得比平时快。赵红看了母亲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自己碗里一个破了皮的饺子夹到赵桂芬碗里。
吃完饭,赵大柱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响。赵红把工资卡的事又跟赵磊交代了一遍:“以后每个月一号,给妈转五百。剩下的三千多,家用加囡囡的奶粉尿不湿,你自己心里有个数。晓晓管钱,但你也得知道钱花哪儿了,不能再当甩手掌柜。”
“知道了。”赵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要是再把卡给妈,或者把工资转给她,别怪我翻脸。”赵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会了。”
赵红拎起保温桶,和赵磊一前一后出了门。楼道里光线暗,赵磊走在后面,脚步有些沉。到了楼下,赵红忽然停住,转过身,盯着弟弟看了几秒。
“磊子,你媳妇月子里受的那些委屈,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句正经的对不起?”
赵磊被问得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回去想想。”赵红拍拍他肩膀,把保温桶换到左手,“走,先回家。”
两人穿过小区花园,地上落了一层枯黄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赵磊走在落叶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赵红那句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句正经的对不起。
第十章 回家
赵红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把保温桶放进后座,拉开车门让林晓先上。林晓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囡囡,弯腰钻进车里,赵红跟着坐进去,赵磊从另一侧上车。出租车拐上主路,车窗外银杏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透过枝叶碎成一片金。
“卡呢?”赵红问。
赵磊从口袋里摸出工资卡,递过去。赵红没接,手一推:“给晓晓。”
赵磊把卡转向林晓。林晓看着那张蓝色卡片,愣了两秒,右手抱着囡囡,左手伸出去接。指尖碰到卡面的时候有些凉,她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签名条,上面还有赵磊歪歪扭扭写的名字,墨水洇了一小片。
“以后你管钱。”赵红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林晓,“他要是再把卡给别人,你告诉我。”
林晓没说话。手指捏着那张卡,越捏越紧,指关节泛了白,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光。她偏过头看车窗外面,想忍回去,下巴绷得紧紧的。出租车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囡囡在怀里动了动,她赶紧低头哄,一滴眼泪没忍住,砸在囡囡的包被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赵红伸手,覆在林晓攥着卡的那只手上,用力握了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得很紧。林晓的肩头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终于把脸埋进囡囡的包被边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赵红探过身,用另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连囡囡一起拢进怀里。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囡囡偶尔的哼唧声。
赵磊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切。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用力得指节发白。司机调低了收音机音量,什么也没问。
到了楼下,赵红付了车费,抱着保温桶先下车。赵磊绕到后门,伸手想接囡囡,林晓侧了侧身,没给他,自己抱着孩子上楼。赵磊讪讪收回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赵红从超市买的那袋东西——两罐奶粉、一包尿不湿、几盒婴儿米糊。
开了门,赵红把保温桶搁在餐桌上,拧开盖子,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一碗放到林晓面前:“先吃几个,妈包的茴香馅。”
林晓把囡囡放进婴儿摇椅里,盖好小毯子。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赵红又盛了一碗给赵磊,赵磊没坐,站在桌旁低头吃,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我去煮碗面。”赵磊突然说。
赵红和林晓同时抬头看他。
赵磊转身进了厨房,打开灶火烧水,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挂面。他平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这会儿却认认真真地洗了棵青菜,切了两片西红柿,磕了个鸡蛋。水开了,面条下锅,筷子搅了两下,又倒了一小勺盐。出锅的时候撒了点葱花,端出来放在林晓手边。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就垂下眼睛,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林晓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面汤清亮,西红柿红,鸡蛋黄,青菜绿,卧在白色的面条上。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看赵磊,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口汤。咸淡正好。她吃了两三口,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继续吃。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说话,退到一边。
赵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四十。回邻市的高铁是五点零七分,从小区打车到高铁站要半小时,时间不算宽裕。她走进卧室,从包里翻出一个红包,数了二十张一百的塞进去,封好口,走到客厅。
“我该走了。”她把红包放在囡囡的包被旁边,“给囡囡的。”
林晓放下筷子站起来:“姐,这不行,你已经花了这么多——”
“姑给侄女的,拿着。”赵红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把红包往婴儿车底下的储物篮里一塞,“别跟我推来推去,没意思。”
林晓还要说什么,赵红已经拎起了自己的包,走到玄关换鞋。赵磊跟过去:“姐,我送你。”
“不用,你陪晓晓。”赵红穿好鞋,回头看了林晓一眼,“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什么都自己扛。”
林晓抱着囡囡送到门口。囡囡刚醒,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赵红,小手在空中抓了抓。赵红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道。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林晓站在玄关,听着赵红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囡囡,又转头看了看餐桌上那碗还没吃完的面,最后把目光落在手里的工资卡上。
她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是出嫁时母亲给她的,里面装着两万块嫁妆的存单,如今只剩薄薄一张了。她把工资卡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又把铁盒推回抽屉深处。抽屉合上那一瞬,她站在床边,手还搭在把手上,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缝,底下有水流的声音。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总算有了一点底气。
第十一章 月子仇
赵红走后,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囡囡在摇椅里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林晓把餐桌收拾了,碗筷洗好,赵磊要帮忙,她没让,只说你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吧。
赵磊去了阳台。林晓擦干手,回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备忘录。
那个文件夹叫“囡囡出生记”,里面是十几条零碎记录,从进产房那天开始的。第一条写着:“凌晨三点破水,赵磊送我去医院,疼了十一个小时,下午两点囡囡出生,六斤三两。婆婆来了,看了一眼说‘像她爸’就走了。”
林晓坐在床沿,拇指往上滑,一条条看过去。
第二条:“产后第三天,婆婆说她腰疼抱不了孩子,回自己家了。晚上伤口疼得翻不了身,囡囡哭,赵磊睡着了没听见。我撑着床沿爬起来,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抱她,在屋里走了四十分钟才哄睡。”
第三条:“产后第七天,赵磊上班去了。囡囡从早上八点哭到十一点,我抱着她坐在厕所马桶上,因为只有坐着才不牵动伤口。中午婆婆来了一趟,带了一锅鸡汤,上面厚厚一层油。我喝了两碗,下午就拉肚子,后来才知道那是前天她家请客剩的,她热了热就提来了。”
林晓打字打得快,当时很多字都带着情绪,有些地方甚至一句话里有三个错别字。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微微发抖。
“产后第十二天,涨奶发烧到三十九度二,赵磊加班,我打电话给婆婆,她说她不会弄,让我自己用热毛巾敷。我烧得站不稳,蹲在卫生间地上一手扶墙一手拧毛巾。”
“产后第十五天,囡囡体重没长够,医生说母乳不够要加奶粉。我跟赵磊说买奶粉,他说工资卡在妈那儿,让我先用自己的钱。我取了嫁妆里的一千块。”
“产后第二十天,冰箱里只剩半棵白菜和四个鸡蛋。婆婆来送了两百块钱,说‘省着点花,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过日子’。”
“产后第二十八天,囡囡第一次对着我笑。我哭了。”
最后一条是满月那天写的,只有一句话:“这个月子,我记一辈子。”
林晓看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秋天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她听见赵磊从阳台回来的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摇椅里的囡囡,然后朝卧室走来。
赵磊站在门口,看见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串密密麻麻的字。他没进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看一下。”林晓把手机递过去。
赵磊接过来,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读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无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读到第十二天那段,他慢慢蹲了下来,蹲在卧室门口,后背靠着门框,把手机举在眼前。
“……产后第二十八天,囡囡第一次对着我笑。我哭了。”他念出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最后一条:“这个月子,我记一辈子。”
赵磊把手机放在地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到胸口。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卧室里只有囡囡在客厅偶尔发出的咂嘴声。林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也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磊,我不是要翻旧账。”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这些事过去三个月了,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但今天你姐把工资卡给我了,你把面端到我面前了,你说了对不起。那我得让你知道,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
赵磊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抿着嘴唇,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我最难的时候,你不在。”林晓说,“不是我矫情,是我真的起不来床那会儿,你上班去了。我理解你要挣钱,可你下班回来,你妈送剩鸡汤来,你没闻出来不对?我拉肚子拉了三天,你问过一句吗?我发烧三十九度,你在厂里加班,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妈在呢让她帮你’,可她来了吗?她来了又走了。”
赵磊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些事我一样没跟你妈吵过,也没跟你闹过。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孩子大点就好了。可今天你姐问我‘你月子怎么过来的’,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回想那一个月,除了疼和饿,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晓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记恨你妈。我是怕。我怕等囡囡长大了,她问我‘妈妈你生我的时候开心吗’,我没办法回答她。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妈妈是这么过来的。”
赵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鼻尖通红,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就是觉得,我妈把我养大了,她管钱就管钱吧。我没想过……这些事你都没跟我说过。”
“我说过。我说奶粉不够,你说找你妈要。我说伤口疼,你说忍忍就好了。我说你妈送来的汤太油,你说那是她一片心意。”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以后我改。”他最后说,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林晓的手背,“你看着我。”
林晓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厂里的机油印子。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赵磊的手覆上去,虚虚地拢着,不敢用力。
“囡囡醒了。”林晓忽然说。
客厅里传来囡囡哼唧的声音,睡醒找人的那种小奶音。赵磊站起来,伸手把林晓也拉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囡囡在摇椅里蹬腿,看见他们过来,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赵磊弯下腰,笨手笨脚地把囡囡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他学着林晓平时哄孩子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客厅里慢慢走动。囡囡的小脸贴着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浑然不觉,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林晓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赵磊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转圈。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他低着头对囡囡说话,声音太小,她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囡囡的小手抓着他领口的扣子。
她转身回到卧室,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那条“这个月子,我记一辈子”下面,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赵磊看了这些。他把囡囡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看见他哭了。”
打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上,放回枕头底下。
客厅里传来赵磊的声音:“晓晓,她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冲奶粉?”
“嗯,你冲吧。热水壶里有水,先倒手上试试温度。”
“好。”
林晓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楼下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对面的阳台上晾着一排小衣服,是楼下的年轻妈妈刚洗的。她看着那些随风摆动的小衣裳,忽然想起赵红临走前塞在婴儿车底下的红包。她弯腰从储物篮里摸出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二十张崭新的票子,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对自己好”。
林晓把便签纸折好,夹进手机壳里。钱她收进了铁盒,和工资卡放在一起。铁盒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赵磊在客厅喊:“温度正好,你来喂还是我喂?”
“你喂吧。”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转身往外走,“我看着你学。”
第十二章 婆婆的转变
三天后的下午,林晓刚把囡囡哄睡,正蹲在阳台上搓洗那几件小衣服的水渍奶印,就听见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桂芬,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扇排骨,另一只胳膊夹着一箱纯牛奶。婆媳俩隔着门槛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赵桂芬脸上的表情像是提前排练过,嘴角动了动,又抿回去,最后只把东西往门里一推,声音有点闷:“给孩子的。”
林晓侧身让出门口,低头看见排骨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小袋红枣。她弯腰把东西提进来,说:“妈,进来坐吧。”
赵桂芬在门口站了两秒,抬脚跨进门,顺手把鞋脱在垫子边上。林晓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把排骨先搁进水池泡着。回来时赵桂芬已经坐下了,没靠沙发背,身子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正扭头看客厅角落的婴儿床——囡囡蜷着身子睡得正香,脸蛋比上次见时圆了一圈,肉嘟嘟地往下坠着。
赵桂芬看了一会儿,嘴动了动:“胖了。”
“能吃了,四个小时一顿,一次一百五,夜里也不怎么闹。”林晓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前几天称的,十一斤半。”
赵桂芬“嗯”了一声,视线从婴儿床移到茶几上。茶几边角放着一只洗好的奶瓶,倒扣在沥水架上,瓶壁上挂着水珠。旁边是半罐打开的奶粉,盖子拧得严实,罐口沿上一点结块都没有。她又扫了一眼客厅——沙发靠垫码得整齐,电视柜上摆着几个洗净晾干的奶嘴,地上铺的爬行垫用湿布擦过,还留着浅淡的水痕。
赵桂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捏了捏,忽然说:“你奶奶那时候,比我还厉害。”
林晓没接话,怕打断她。
“我生红红那年,是腊月,你爷爷上班没空管,我婆婆就来了三天。”赵桂芬盯着茶几角上的木纹,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天里就给我煮了一锅小米粥,扔了十几个鸡蛋进去,让我自己热着吃。她说她当年就这么过来的,吃多了鸡蛋回奶,让我别嘴馋。”
林晓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
“我那会儿也傻,真就一天三顿喝那个粥,鸡蛋捞出来放凉了啃。后来红红满月,我连奶水都没多少了,只能兑米汤喂她。”赵桂芬顿了一下,喉头像是堵着什么,“你爷爷不说话,他觉得他妈做什么都对。我出了月子回娘家,我妈看我脸色蜡黄,问我吃了什么,我说小米粥煮鸡蛋,我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到这里,伸手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林晓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她其实没什么要洗的,就是给两个人一个喘息的空当。水池边搁着一块抹布,她拿起来擦了擦台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水声停了之后,她听见客厅里赵桂芬又开口了:“你月子那会儿,我腰疼是真疼,可也没疼到起不来床。我就是……不想来。”
林晓擦干手,回到客厅,在原来位置坐下。
“我这人嘴不好,心里想着你生丫头片子,脸上就挂不住。你爸劝我,说你年轻不懂事,让我多担待。我说我当年谁担待我了?”赵桂芬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林晓一眼,目光很快又移开了,“红红打得对。我那天晚上躺床上想了一宿,想起我婆婆那张脸,又想起我自己当媳妇那些年。第二天你爸说要去你家送钱,我说别去,丢人。”
林晓把手伸过去,碰了碰赵桂芬搁在膝盖上的手背。赵桂芬的手动了一下,没抽回去。
“排骨你晚上炖两根,放点玉米和胡萝卜,下奶。”赵桂芬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看囡囡。囡囡睡梦中皱了一下鼻子,小嘴嘬了嘬。赵桂芬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攥紧了,抓住她一根手指头不放。
赵桂芬僵在那儿,低头看那只小手,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敢动,怕吵醒孩子,就那么弯着腰站了几秒钟,最后慢慢把手抽出来,给囡囡把被角掖了掖。被面是林晓自己缝的,浅蓝色棉布上印着小兔子。
赵桂芬直起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时,她扶着鞋柜站定,背对着林晓,肩膀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她弯腰把鞋后跟拔上,低声说了一句:“卡的事,是妈做差了。”
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邻居听见似的。
林晓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喉头一热,眼眶跟着涨起来。她点了点头,没说出话,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
赵桂芬拉开门,抬脚往外走,走到楼道里又停下,没回头:“下礼拜天,你爸说想囡囡了,你们要没事,过来吃顿饭。”
“好。”林晓这次应得快,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赵桂芬摆摆手,顺着楼梯下去了。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越来越轻,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出了楼。林晓站在门口没关门,听着外头风刮树叶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那声音穿过枯黄的梧桐枝条传上来,又脆又亮。
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在婴儿床边坐下。囡囡还睡着,鼻翼微微翕动,两只小手举在耳边,投降似的。林晓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拿起手机给赵红发了四个字:“妈来过了。”
赵红回得很快:“怎么样?”
“送了排骨和牛奶,说下周日过去吃饭。”
“那行,慢慢来。”赵红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排骨记得多炖会儿,烂了好吃。”
林晓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把排骨捞出来焯水。水开的时候,她把浮沫撇掉,加了姜片和葱结。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一点一点溢出来。赵磊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就抽着鼻子问:“炖排骨了?”
“你妈送来的。”林晓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上衣架。
赵磊愣了一下,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林晓的脸色。林晓没多说,只把围裙摘下来递给他:“看着火,我去把囡囡弄醒,该吃奶了。”
赵磊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搅汤,忽然偏过头喊了一句:“晓晓,替我跟妈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林晓抱着囡囡从卧室出来,囡囡刚醒,揉着眼睛打哈欠,小脑袋往妈妈怀里拱,“下周日过去吃饭,你当面说。”
赵磊点点头,转回去盯着咕嘟冒泡的砂锅,耳朵尖有点红。厨房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天色暗下来,对面楼里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林晓抱着囡囡坐在餐桌边,看着她攥着小拳头往嘴里塞,忽然想起那袋红枣还搁在厨房台面上,颗颗饱满,暗红色的皮上覆着细密的褶皱,像极了赵桂芬今天坐着时,那双交握在膝头的手背。
第十三章 赵磊的改变
赵磊是在那个周日从母亲家回来之后开始记账的。
那天晚饭吃的是赵桂芬炖的排骨,肉烂脱骨,汤色奶白,赵磊吃了两碗米饭,席间赵桂芬问囡囡夜里醒几次,林晓说两三次,赵桂芬“嗯”了一声,说小孩儿都这样。赵大柱抱着囡囡在客厅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囡囡被逗得咯咯笑。那顿饭吃得平和,谁也没提卡的事,但临走时赵桂芬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塞到林晓手里,说这个月还剩点儿,你拿着。林晓捏了捏信封厚度,回来看是五百块。
当天晚上赵磊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把每月工资在计算器上敲了一遍,6500,嘴里念着,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囡囡在床中间睡得四仰八叉,林晓靠在床头看手机,余光里赵磊翻来覆去地按计算器,眉头拧着。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记的一行账:家用4000、囡囡1000、妈500、机动500。他说以后每月工资到账先按这个分,家用转到林晓微信,囡囡的钱单独存一张卡,母亲那边他每月一号转五百,剩下的他自己留着加油和午饭。林晓看着那几行字,问他怎么想通的。赵磊把手机收回去,说在妈那看见爸记账的旧本子了,密密麻麻写了三年,连借给二姑三千块买农机都记着。他说爸这辈子不吭声,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头一个月赵磊就去找了班长。厂里三季度订单多,夜班从晚八点到早六点,一个班多给一百八,加满勤额外有三百。班长拍着他肩膀说小赵你这是缺钱了?赵磊摇头,说孩子小,花销大。没提工资卡,也没提他妈。头一周加三个夜班,赵磊下夜班回来脸都是青的,进门先洗手,蹑手蹑脚看一眼囡囡,然后倒在床上睡到中午。林晓把午饭热在锅里,给他留张字条写着囡囡打了疫苗,有点闹,别吵醒她。赵磊起来吃了饭,把林晓留的脏衣服洗了,奶瓶消毒,地板拖一遍,再赶去上白班。半个月后夜班工资下来,一千四百四,赵磊凑了个整,微信转给林晓,备注写了三个字:囡囡的。林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收。赵磊打电话过来,说你收啊,这是囡囡的奶粉钱,不是给你的。林晓这才点了收款,页面跳出来对方已收款的时候,她站在厨房择芹菜,手停在菜叶上抖了一下。
变化是慢慢显出来的。以前赵磊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手机刷到吃饭。现在进门先问囡囡今天拉了几次,吃的怎么样,然后从林晓手里接过孩子,让她去做饭或者歇会儿。有一回林晓在卫生间洗头,听见客厅里赵磊对着囡囡念叨:“你妈头发长,洗头费水,等她洗完你爸去拖地。”囡囡咿咿呀呀的,赵磊又补一句:“你将来可不能学你爸以前那样,光长手不长心。”林晓在花洒底下憋着笑,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
入冬之后有天半夜囡囡突然烧起来。林晓摸到她额头烫手,量体温三十八度七。她叫醒赵磊,赵磊翻身坐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说去医院。套上外套,拿上病历本、社保卡、奶瓶、一条小毯子,赵磊把囡囡裹好抱在怀里,林晓跟在后面锁门。车停楼下,赵磊发动之后没急着走,先把暖风开到最大,等出风口热了才让林晓上车。路上囡囡烧得哼哼,林晓坐在后座,把奶嘴塞给她也不吃,小脸通红,鼻翼翕动得快。赵磊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脚下油门踩深了些。
急诊排队的人不多。赵磊全程抱着囡囡,挂号、缴费、量体温都是他跑,林晓只背着包跟在旁边。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问吃什么奶粉。赵磊张嘴就答:“美赞臣铂睿,三段还没换过来,一直喝的这个。”医生又问怎么冲泡的。赵磊说七十度水,先放水再放粉,一平勺兑三十毫升,现在一次喝一百二,夜里加一顿。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记得挺清楚。又问有没有过敏史。赵磊说没有药物过敏,但有一次喝普通配方腹泻,换成部分水解的就好了,后来大一点又换回普通配方没再犯。林晓站在旁边,听着赵磊一句一句答得清楚,忽然眼眶就热了。这些话她从来没教过他,这些事他也没管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记在了心里。
从诊室出来去验血,囡囡被扎手指哭得撕心裂肺。赵磊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的是囡囡平时爱听的那首小星星,跑调跑到天边去,但囡囡的哭声真的慢慢小了,抽噎着趴在他肩头,湿热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结果出来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医生嘱咐多喂水,观察精神状态。赵磊去药房拿药,林晓抱着囡囡坐在候诊区。囡囡烧退了些,蔫蔫地靠在妈妈胸前,小手攥着林晓的衣领。赵磊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豆浆,递给林晓:“你胃不好,空腹别喝凉的。”
回家路上囡囡在后座睡着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照进车里,又暗下去又亮起来。赵磊开得很慢,前面没车也不加速。林晓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头来说:“你今天答得挺全,医生都笑了。”赵磊眼睛盯着路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觉得把钱给我妈就是孝顺,家里的事你管着就行了。这次姐骂我,我才想明白,孝顺不是把什么都交出去。把你和囡囡照顾好,才是根本。”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握得发白。林晓没接话,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扶方向盘的手背上。赵磊的手动了一下,然后翻转掌心,把她的手指攥住了。车停进小区楼下,熄了火,两个人谁也没急着下车。囡囡在后座均匀地呼吸着,鼻息轻柔,小毯子滑到腰上。赵磊松开手,替囡囡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小肚子。
“下周夜班我还报。”他声音压得很低。
“别太累。”林晓说。
“不累。”赵磊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把囡囡抱出来,动作比三个月前熟练了太多,一只手托头颈,一只手托屁股,囡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上楼的时候楼梯灯坏了,赵磊走在前面,用手机照着台阶,一层一层提醒林晓注意脚下。
进了门,林晓把囡囡放进婴儿床。赵磊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沿翻手机,把今天买药的二百六十三块五毛记进账本,备注写了“囡囡-急诊”。林晓在旁边脱外套,看见他把手机上的数字加加减减,最后那行余额还剩下六千八。她把热水喝了一口,问他还剩多少机动。赵磊说这个月夜班加得多,算下来能剩一千二。又说下个月把给妈的五百提到八百,天冷了,老房子暖气费不够。
林晓没反对。她想起来赵桂芬那天弯腰碰囡囡小拳头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玄关背对着自己说的那句“卡的事,是妈做差了”。有些账不是数字能算清的。她把杯子放下,掀开被子躺进去。赵磊关了灯,黑暗中他的手摸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然后停在那里,没再动。窗台上晾着白天洗的囡囡的围嘴,月光照进来,浅浅的一片白。林晓闭着眼,听见赵磊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变成了均匀的鼾声。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轮廓模糊,但鼾声踏实。她想起那袋红枣还搁在厨房台面上,明天得记得煮小米粥的时候放几颗进去。
第十四章 姑姐的婚姻经
赵红是周五下午到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包,里面塞了三件囡囡的冬衣,还有两件林晓的毛衣。她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弯腰看了看婴儿床里睡着的囡囡,小声说了句“又胖了”,然后直起身打量林晓:“你气色好多了,上回见你脸都是青的。”
林晓倒了杯水递过去,笑了笑没说话。赵红接过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囡囡的小衣服一件一件掏出来给她看:“这件是加绒的,我摸着手感好,买了大一码,明年开春还能穿。这件是夹棉的,晚上睡觉套在外面,不怕她踢被子。”林晓一件件接过来摸,针脚细密,领口软和,心里那点暖意又涨了上来。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说姐你坐着,我去做饭。
赵红跟着进了厨房,说不坐,站着说会儿话。林晓洗米下锅,赵红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她在灶台前来回忙活,忽然问:“赵磊最近还报夜班?”
林晓点头,说报了,这个月多加了六天。赵红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拿起台面上的红枣罐拧开闻了闻,说这枣不错,是妈上回拎来的那袋吧。林晓说是,还剩一半。赵红把盖子拧回去,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只剩水龙头哗哗冲洗青菜的声音。
林晓关掉水,拿过一个沥水篮把菜放进去,侧过身看着赵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姐,你那天打妈那一下,不怕她记恨你?”
赵红没立刻回答。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伸手接过沥水篮放在水槽边,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碗是中午赵磊吃剩的,两个盘子一个碗,上面还沾着油星。赵红挤了洗洁精,拿海绵慢慢擦着,泡沫顺着碗沿往下淌。她擦完一个盘子冲干净放在架子上,才开口。
“记恨就记恨。”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但不能让她把你们的小家毁了。她记恨我一阵子,总比你记恨她一辈子强。”
林晓递了块干抹布过去。赵红接过来擦手,又拿过第二个盘子接着洗。
“我刚嫁到老周家那会儿,婆婆也要收老周的工资卡。”赵红说着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说老周年轻,手里有钱就乱花,她替我们存着。我当时刚过门,什么都没说。过了半个月,老周把卡交给他妈了,我直接把行李箱拖出来搁在客厅,跟老周说,你要给你妈管钱,那咱俩各过各的,你跟你妈过去。”
林晓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赵红把盘子冲干净放好,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吓得脸都白了。”赵红拿抹布擦干料理台上的水渍,“他以为我不会走,觉得我就是吓唬吓唬他。那天晚上他跟他妈谈了,怎么谈的我不知道,第二天卡就拿回来了。后来婆婆见了我该怎样还怎样,但她再没提过工资卡的事。”
林晓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的瓷砖缝。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那会儿,赵磊也是说“妈替咱们攒着”,她当时点了头,觉得新媳妇不该争这些。一点头,就是一年半。
赵红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侧过身来看她,声音放低了些:“男人你得教。你越忍,他越觉得没事。你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他就真以为你不苦。赵磊从小被妈管惯了,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你不推,就得等别人推。那天我在客厅骂他,他坐那儿一声不吭,后来掉眼泪了。他哭了,说明他听进去了。”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浅白的疤,是上个月切菜时不小心划的。她想起赵磊那天晚上翻账本的样子,想起他在车上攥住她手的那一下,指节发白。他确实在变了,但她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赵红回来那一趟,这个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姐,”她声音很轻,“你说他要是一直不变呢?”
赵红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架上,拍了拍手上的水。“傻妹子,人都在变。你不也在变吗?头几个月你连话都不敢跟我说,现在你问我怕不怕妈记恨,这就是变。”
她顿了顿,伸手把林晓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记住,你不是外人。你嫁进来,这个家就有你一半。赵磊工资六千五,一半就是三千二百五,这是你的。妈那边要孝敬是另一回事,但不能拿你的去充她的面子。这个理你得立住。”
林晓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翻着泡。她拿过案板上的青菜扔进锅里,焯了一下捞出来沥着。赵红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灶台旁边的调料瓶归拢整齐,把盐罐和糖罐调了个位置,让标签朝外。
林晓看见了,忍不住说:“姐,你比我还会收拾。”
赵红乐了,说你在超市干过两年理货,改不了。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把菜端上桌时囡囡醒了,在婴儿床里蹬腿。赵红擦了擦手过去抱她,囡囡认人,盯着赵红的脸看了一会儿,扁了扁嘴。赵红轻轻颠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小没良心的,上回还冲我笑”,囡囡这才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安静下来。
赵磊六点半进门,看见赵红抱着囡囡坐在客厅里,叫了声姐。赵红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饭桌上三个人吃得很安静,赵红问了问赵磊厂里的事,赵磊一一答了。林晓给他们添饭,盛汤的时候赵磊接过去,先给赵红盛了一碗,再给林晓盛,最后才是自己。
赵红看在眼里,低头扒了口饭,嘴角翘了一下,没人看见。
吃过饭赵红就起身要走,说不赶夜路也得趁天没全黑回去。林晓把她带来的包收好,拎出那个装衣服的大袋子,说姐等等。她从卧室里拿了个小纸袋出来,里面是两双棉拖鞋和一条围巾。围巾是她自己织的,浅灰色,边上起了点小花。
“给姐夫的拖鞋,围巾是给你的。”林晓把纸袋递过去,“不值钱,你拿着。”
赵红接过来摸了摸围巾的针脚,没推辞。她站门口看着林晓,林晓瘦了一圈,但脸颊上有血色了,眼睛也有光。她抬手在林晓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林晓往前晃了晃。
“下回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别自己扛。”赵红说完这句就转身下楼了,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响了一路。
林晓关上门回到客厅,赵磊正在给囡囡换尿布,动作笨拙但认真。她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把尿布粘扣贴歪了又撕开重来。赵磊嘟囔了一句“怎么老对不齐”,林晓伸手把粘扣理正,说这样,先对齐腰线再贴。赵磊照做,贴好了把囡囡抱起来,囡囡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上不动了。
“姐给你织围巾了?”赵磊问。
“嗯,我闲着织的。”
“好看。”赵磊说。他把囡囡放回婴儿床,直起身时和林晓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伸手把林晓肩上一根落发拈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林晓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姐说得对,人都在变。她转过身去厨房泡今晚的最后一杯热水,杯子端在手里,热气扑上来,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擦了擦,透过清晰的镜片看见赵磊正弯腰给囡囡掖被角,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窗外路灯亮着,有车从小区门口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转瞬就没了。林晓把眼镜戴好,端着杯子走进卧室,顺手把房门虚掩上了。
第十五章 满月余波
囡囡满四个月那天,林晓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轻手轻脚从赵磊胳膊底下抽出身来,去厨房把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豆子是赵红上回带来的,说是乡下亲戚自己种的,比超市买的香。囡囡最近奶量大,一罐奶粉只够喝十二天,林晓算过账,加上辅食,每月奶粉钱实打实要一千五。她拧开煤气灶热锅,准备煎几个鸡蛋,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和半块豆腐,凑一凑也能做出四菜一汤。
赵磊起来时豆浆刚好跳闸。他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看林晓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灶台前转,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着,后颈上沁着薄薄一层汗。他走过去,从背后伸手把灶火拧小了点,说火太大了,鸡蛋要焦。林晓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赵磊站了一会儿,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出来洗,水开得大了,溅了一台面。
十点多赵桂芬来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芹菜和一块用报纸包着的五花肉。林晓开门时愣了一下,叫了声妈。赵桂芬嗯了一声,换鞋进屋,眼睛先往婴儿床那边瞟了一眼,囡囡正醒着,自己躺着吃手。赵桂芬嘴角动了动,没过去抱,直接进了厨房。
“芹菜摘了焯水,肉切丝炒个芹菜肉丝。”赵桂芬说着就挽袖子洗手,动作利索。林晓站在旁边想帮忙,赵桂芬摆摆手,说你去看孩子,厨房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个人转不开。林晓退出来时回头看了一眼,赵桂芬正低着头掐芹菜叶,后背微微有些驼,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多了几根。
赵红是十一点半到的,抱着一个纸箱,里面除了给囡囡买的小棉袄,还有一兜子橙子和一盒点心。赵大柱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条活鲫鱼,塑料袋里装着水,鱼尾巴啪嗒啪嗒拍着。
“爸,您怎么还买鱼。”林晓接过袋子,鱼沉甸甸往下坠。
“你妈让买的,说炖汤。”赵大柱换了鞋,走到婴儿床边看囡囡。囡囡看见生人,嘴一扁就要哭,赵大柱赶紧退后一步,摆着手说别哭别哭,我不抱你。囡囡眨巴眨巴眼,又把手指头塞回嘴里。
赵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大柱,把鱼收拾了。”赵大柱哎了一声,卷起袖子进了厨房。赵红冲林晓挤挤眼,压低声音说:“看,爸一来她就使唤,我妈就这样,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指着我爸来呢。”
厨房里赵桂芬在刮鱼鳞,赵大柱蹲在旁边择菜,两个人隔着一臂距离,没怎么说话,但递东西时配合得自然。赵桂芬伸手,赵大柱把盐罐递过去;赵大柱站起来拿料酒,赵桂芬往旁边让了半步。林晓进去添水时看见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赵红说的,公公什么都由着婆婆,但有些事赵桂芬离了赵大柱还真转不动。
十二点半开饭。圆桌上摆了六个菜:芹菜炒肉丝、红烧豆腐、清炒青菜、凉拌黄瓜、番茄炒蛋,中间一大钵鲫鱼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段葱。赵桂芬解了围裙坐下,先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倒的是橙汁,赵红带来的那兜橙子榨的。
“今天囡囡满四个月,”赵桂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早上翻日历才想起来。以前磊磊和红红小时候,哪讲究这些,糊里糊涂就长大了。”她顿了顿,眼睛看着桌面,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晓晓,你带孩子精细,辅食表都贴在冰箱上了,我看了,比我那时强。”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赵红低头喝汤,赵磊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赵桂芬端起橙汁,举了举杯子,仍然没看林晓,声音却稳了些:“以前我做得不好,晓晓你多担待。”
这话没有正式道歉的意思,也没有多热络,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桌上。赵大柱咳了一声,也端起杯子,拿胳膊肘碰了碰赵桂芬:“行了行了,喝吧。”赵红抬起眼看了她妈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
赵磊站起来,把面前那盘鱼往赵桂芬那边推了推,然后伸出筷子,从鱼肚上夹了一大块肉,仔细剔了刺,放进赵桂芬碗里。赵桂芬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点酸,低头拿筷子拨弄着那块鱼肉,半天没往嘴里送。赵磊又夹了一块,这次放进了林晓碗里。林晓抬头看他,赵磊没看她,只是坐回去,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耳朵尖有点红。
赵大柱适时开了个话头,说今年冬天来得早,老房子那边该换窗户了。赵红接过去说那就换塑钢的,她认识一个做门窗的,能便宜。赵桂芬缓过劲来,插嘴说别图便宜,要换就换好的,你弟他们以后也要住。这话一出口,桌上又是一静。赵桂芬自己也像察觉了什么,闭了嘴,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
林晓抱着囡囡坐在桌角,囡囡刚喝了奶,正打着小嗝,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她一只手托着囡囡的屁股,另一只手拿软布给她擦嘴。阳光从阳台那边斜进来,照在囡囡胖乎乎的脸颊上,照在桌上那钵鲫鱼汤升起的热气上,也照在每个人低头夹菜时微微弯下的后颈上。林晓看着赵桂芬鬓角的白发,看着赵大柱给老伴碗里添汤时自然而然的手势,看着赵红啃鱼头时咬得咔嚓响的样子,看着赵磊站起来给每个人续饮料,忽然觉得囡囡屁股底下沉甸甸的重量,第一次不再是压在她一个人肩上的分量。
赵红吃完了,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妈,下个月囡囡打疫苗,我回来陪晓晓去。”
赵桂芬嗯了一声,没反对。
赵大柱放下碗,拍了拍肚子,说这鱼汤炖得好,比你妈以前炖的好。赵桂芬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伸手把赵大柱碗里剩的鱼刺一根根挑出来,搁在骨碟边上。林晓低头看见自己碗里那块鱼肉,赵磊夹给她的,刚才没来得及吃,现在已经有点凉了。她把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姜丝的辛辣和鱼肉的鲜甜混在一起,咽下去时喉咙热热的。
囡囡在她怀里扭了扭,伸了个懒腰,小手攥住了林晓的衣领。林晓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说:“囡囡,你看,这都是咱们家的人。”囡囡听不懂,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影子,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谁也听不懂的话。桌上的人吃完了饭,赵红收了碗筷端进厨房,赵桂芬跟进去说要洗碗,赵红把她推出来,说你去歇着,我来。赵磊在客厅泡了茶,赵大柱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正跟囡囡做鬼脸。屋里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囡囡偶尔的咿呀声搅在一起,暖融融地裹着林晓。她靠在赵磊肩上,肩膀松下来,第一次觉得这间租来的六十平米小屋,真的能盛下她所有的日子。
第十六章 钥匙与账本
赵大柱是在大家准备起身时叫住林晓的。他先看了一眼赵桂芬,赵桂芬正背对着这边跟赵红比划碗筷怎么放,像是没听见。赵大柱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铜色,一共三把,用一根红绳系着,坠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林晓和门口之间,压低声音说:“晓晓,你等一下。”
林晓停下脚步,怀里囡囡刚睡过去,她拿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侧着耳朵凑近。赵大柱把钥匙往她手里塞,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拿着,这是我和你妈商量好的,老房以后留给你们和囡囡。”他声音压得更低了,“红红那边我们另给一笔钱,不亏她。”
林晓手指碰到那几把冰凉的钥匙,本能地往回缩。“爸,这不行,那是你们的老房子……”
“拿着。”赵大柱打断她,语气忽然重了些,眼神却软,眼角皱纹堆在一起,“你妈那人嘴硬心软,这是她先提出来的。”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林晓不信,“昨晚跟我说了半宿,说亏欠你和囡囡。”
厨房那边赵红喊了一声:“爸,过来搭把手,这锅放哪儿?”赵大柱应了一声,又看了林晓一眼,转身走了。那串钥匙就留在林晓手里,她低头看着,红绳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截,颜色深了些。她把钥匙攥紧,钥匙齿硌着手指,有一点疼。囡囡在她怀里动了动,她赶紧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脚步放轻走出门。
赵磊在楼下等着,怀里抱着赵红带来的那两罐奶粉,看见她下来,接过囡囡的推车,问她怎么这么久。林晓说上了个厕所。赵磊没多问,把推车撑开,林晓把囡囡放进去,盖好小毯子。秋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梧桐叶子,赵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推车扶手上,说晚上凉。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囡囡在推车里睡得很沉,赵磊把她连毯子一起抱进卧室,放在大床中间。林晓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经过客厅那排抽屉时停了一下。她拉开最上面那格,里面塞着水电缴费单、超市小票、几支笔,还有一个黑色软皮本。她找指甲剪,翻到底下时碰到本子,顺手抽出来。
是赵磊的字。他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第一页只写了一行,顶格,字号比后面的都大:“从今天起,我是丈夫,是爸爸。”墨水有点洇,像是写完又描过一遍。后面是日期和数字,每一笔收入都记着:工资到账、加班费、中秋厂里发的两百块过节费。支出也细,买菜、交房租、囡囡的疫苗、水电燃气。她翻着翻着看见一行小字:“给妈五百。”旁边用括号标注了“每月”。再往后翻,有“给姐家孩子买书包 二百”“给爸买降压药 六十八”。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发现这份账本是从四个月前,也就是囡囡刚出生那阵开始记的。
最后一页没记日期,只有一句话,还是那歪扭的字,但写得比平时用力,笔迹透到了下一页:“欠晓晓的,用一辈子还。”
林晓拿着本子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水壶咕嘟咕嘟响了,她才回过神,把本子合上,边角理平,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摆得比之前还齐整。她倒了杯热水,端进卧室。赵磊坐在床边,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囡囡的小手抓着他的大拇指,他不敢动,就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低头看孩子。听见林晓进来,他抬头“嘘”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指指囡囡。
林晓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他旁边。赵磊小声说:“今天爸是不是找你了?”
“你看见了?”
“看见他往你手里塞东西。”赵磊的目光还在囡囡脸上,小丫头睡着睡着嘴角咧了一下,像做了个好梦。“是钥匙吧。”
林晓没回答。她伸手把赵磊搭在推车扶手上的外套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地说:“你那个本子,我看到了。”
赵磊的手指动了一下。囡囡攥着他的大拇指没松。他沉默了几秒,耳朵尖又开始泛红,跟中午在饭桌上被赵红盯着问话时一样。“写得不好。”他说,声音闷闷的,“有些账记得乱。”
“最后一页写得挺好。”
赵磊不说话了。他偏过头去看窗户,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杯热水的水汽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晓晓,我以前特别怕我妈。她说什么我都觉得对,觉得忍一忍、让一让,事情就过去了。后来看你在月子里哭,半夜起来泡奶粉手抖得对不准刻度,我才……”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囡囡的小手从自己大拇指上轻轻掰开,给她掖了掖被角。林晓看着他粗糙的手背,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印子,那双手白天在车间里拧螺丝、调机器,晚上回来洗奶瓶、换尿布。她想起赵红那天在厨房跟她说的那句话——“男人要引导,你得教他怎么做丈夫”。她当时没接话,现在忽然明白了些。
林晓把外套展开,盖在赵磊腿上。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铜色被屋里的暖光映得发亮。“爸说,是妈先提的。”
赵磊看着那串钥匙,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那老房子,我小时候在院里种过一棵石榴树。后来我上初中那会儿砍了,妈说石榴招虫,其实是因为树根拱了她种的菜。”
“那以后咱们可以再种一棵。”
赵磊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说不清是水光还是窗外的光。他点点头,握住了林晓的手。他的手掌很宽,虎口有老茧,把她整个手包在里面,很紧。囡囡在中间翻了个身,小脸挤成一团又舒展开,嘴里吐了个口水泡泡,啪地破了。
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是赵红发来的消息,问到家了没。林晓单手打字回了个“到了”,赵红秒回一个咧嘴笑的表情,跟着又是一条:“妈让我转告你,冰箱那盒排骨别忘拿,我放你包里了。”林晓翻了翻自己挎包,果然摸到一个沉甸甸的保鲜盒,用两层塑料袋裹着。她眼眶一热,低头把保鲜盒拿出来放进冰箱。冷藏室现在不空了,最上层摆着那盒排骨,下面一格是赵红上午带来的橙子,还有赵桂芬塞的冻好的鲫鱼汤,分装在三个保鲜袋里,袋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一次一袋”。
赵磊跟出来倒水,看见她站在冰箱前面不动,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他没问她在想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黑色本子,摊在餐桌上,拿笔在最后一页下面添了一行:“今天妈给了钥匙。囡囡四个月零一天。”
字还是歪,最后那个“天”字横没写平,往上翘了一截。林晓看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拿过笔,在本子最末一页的反面,照着赵磊的格式,补了一行:“鲫鱼汤一袋也没舍得喝,全留给我了。”
她把笔帽扣上,递给赵磊。赵磊看了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屉。这次他摆得很正,黑色软皮封面朝外,一眼就能看见。
第十七章 奶粉罐上的名字
囡囡四个月零三天的早上,林晓把最后一勺米糊喂进她嘴里,小丫头舌头一卷,嘴角糊了一圈白,冲她咧着没牙的嘴笑。林晓拿软纱布擦她下巴,顺手抹掉自己围裙上沾的米浆。这条围裙是她用赵红送来的旧棉布改的,前襟缝了六个口袋,两个装奶瓶,一个装湿巾,一个装磨牙饼干,剩下两个空的,其中一个塞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买家确认收货的消息。林晓擦干净手点开,账户余额变成了九百零三块。这是她的小店开张第二十三天,卖了十九单婴儿米糊和七条手工围兜。米糊是她趁囡囡午睡时用小米、山药、红枣烘干了磨的粉,分装在小号密封袋里,每袋标好日期和克数。围兜是用旧衬衣裁的,领口滚了棉布条,针脚歪歪扭扭,但买家留言说“软和,不硌脖子”。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张图,想了想,发到了只有三个人的家庭群里。
赵红第一个回复,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跟一句:“我妹真行。”赵磊过了十分钟才回,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又打了一行字:“今晚我洗碗。”
林晓没回他。她退出群聊,点开赵红的头像,转了两百块钱过去,备注写:“姐,给外甥买点零食。”赵红秒收,然后几乎同时退回来,红包金额变成了二百零一,附言就仨字:“留囡囡。”林晓盯着那个多出来的一块钱看了几秒,没再推来推去,退出聊天框,打开购物软件。
她先给赵桂芬搜羊毛衫。赵桂芬怕冷,每年入秋就裹得厚,但去年冬天林晓见过她穿的那件深灰色开衫,袖口磨得起了球还在穿。林晓挑了件酒红色的,含毛量标注百分之七十,评价里有人说不扎脖子。尺码她犹豫了一下,选了“L”,婆婆肩宽,得买大一号。购物车结算,一百六十八块。
接下来是赵磊的工鞋。他脚上那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跛,她问过好几次,赵磊总说“还能穿”。林晓在劳保用品店挑了一双真皮的,高帮,鞋头带钢片,八十九块。下单的时候她想了想,收货地址填了赵磊的工厂。
给囡囡的东西她没急着买。之前赵红送来的两罐奶粉还没开封,柜子里米粉也够吃到下个月。她翻了翻手机里记的账,这个月水电费比上个月少交了四十块——她白天趁阳光好的时候把囡囡的小衣服都手洗了,省了洗衣机的电。燃气费多花了六块,因为连着炖了三天鲫鱼汤。她拿铅笔在挂历背面记下这几笔,然后把铅笔别在耳朵上,起身去厨房看赵磊出门前泡在池子里的碗。
碗洗到一半,囡囡在小床里哼唧起来。林晓擦干手过去,小丫头正努力把脚往嘴里塞,袜子扯掉了一只,露出胖乎乎的脚趾头。林晓把袜子给她套回去,顺手把床头的奶粉罐拿起来——这是赵红送的第一罐奶粉,罐身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赠品:试用装一勺”。她把罐子翻过来看底部,保质期到明年五月。
她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记号笔,拔开笔帽,笔尖顿了顿,落在罐盖正中间。她写了个“囡”字,笔画很慢,字的最后一捺拖得长了些,像小丫头睡觉时伸懒腰的腿。写完她又觉得单调,在“囡”字右边画了个圆,添上几道弯弯的光线——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光线长短不齐,最上面那道还画出了罐子边缘。她端详了一会儿,把奶粉罐放回原位,盖子拧紧,小太阳正好朝着外面。
下午三点多,囡囡睡醒了,林晓推着她去小区门口拿快递。两个包裹,一个是赵磊工鞋的鞋盒,另一个小盒子没写寄件人。她拆开,里面是两件纱布口水巾,浅蓝色的,标签上印着一个手写的“赠”字。她翻找快递单,寄件地址是邻市,寄件人写着“红”。林晓把口水巾折好放进推车下面的网兜里,推着囡囡往回走。小区里的银杏开始黄了,叶子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落。囡囡伸手去够飘到推车边的叶子,够不着,急得两条腿直蹬。
林晓弯腰捡了片最完整的银杏叶,放在囡囡手心里。小丫头攥住,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叶脉透光,金灿灿的。
傍晚赵磊比平时回来得早,进门时手里拎着鞋盒,脸上带着笑。“你怎么知道我鞋码?”他把鞋盒举起来晃了晃,“试了,正跟脚。班长看见还问是不是媳妇买的,我都没好意思说是。”
“那你说什么了?”
赵磊把鞋盒放到玄关柜子上,弯腰换拖鞋,后脖颈有点红。“我说是姐买的。”他抬头冲林晓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骗你的。我说是我媳妇。”
林晓被他逗得偏过头去,正好看见奶粉罐。赵磊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见罐盖上那个小太阳,愣了两秒。然后他拿起记号笔,拔开帽,在奶粉罐侧面写下一行字,字比平时小很多,一笔一划的:“爸爸月薪都在这儿。”
“字太丑了。”林晓说。
“那你帮我描一下。”
林晓接过笔,没描他的字,在他那行字底下画了一条直线,线尾画了个小箭头,指向旁边罐身上印着的净含量标注“900克”。她把笔帽扣上,搁在罐子旁边。赵磊看着那条线,忽然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抹了一下嘴角,把囡囡从推车里抱出来,举高了逗她。小丫头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额头上,他也不擦,就那么顶着。林晓看着他们,把剩下的银杏叶从囡囡兜里掏出来,一片一片夹进挂历里。风从没关严的窗缝进来,把最上面那片吹得翘起一个角。
窗外银杏叶金黄,落了满地。
第十八章 年夜饭
腊月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赵磊就轻手轻脚从被窝里爬出来。林晓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出头。囡囡在小床里睡得正香,两只小手举在耳旁,攥着拳头,像在跟谁较劲。
“你再眯一会儿。”赵磊压着嗓子说,一边套毛衣一边往门口退,“我去早市买活鱼,妈昨天特意交代要现杀的。”
林晓支起身子,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我跟你一块去——”
“别别别。”赵磊已经蹭到客厅,声音从走廊传过来,压得更低,“外头零下八度,你把囡囡弄醒了又是一通折腾。我买完就回来。”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林晓躺回去,眼睛睁着看天花板,睡意散了大半。三个月前那个下午的一幕忽然冒出来——她抱着囡囡蹲在茶几前刮奶粉罐,铁勺碰到底儿那一声脆响,刮出来的粉末只够冲小半瓶,囡囡喝完还嘬着空奶嘴不肯放。微信零钱八十三块,连一罐奶粉的四分之一都买不起。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赵磊红了脸,赵磊背对着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插进头发里,闷声说“我明天跟妈说”。
明天,明天,多少个明天过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红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小孩闹腾和超市广播。林晓点开,赵红的声音炸出来:“晓,我们上高速了,德华开车,俩孩子在后座打架,你别跟赵磊说我十分钟骂了三回人啊。对了,妈昨天跟我打电话,问你爱吃啥菜,我说你爱吃清蒸鲈鱼,她说‘那得买活的,冻的肉柴’。听清了没?她主动问的。”
林晓听完,嘴角翘起来,又听了一遍后半段。“主动问的”那四个字像块热毛巾,熨在胸口上,暖洋洋的化开。她把语音转成文字截了图,想发给赵磊,想了想,又删了。
七点刚过赵磊就回来了,塑料袋里一条鲈鱼尾巴还在甩,水珠溅在玄关地垫上。他冻得鼻尖通红,耳朵却热乎乎的,把鱼往厨房水池一放,搓着手凑到囡囡小床边。“闺女,爸爸回来了。”囡囡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嘴一咧,笑出两个没牙的牙床。赵磊用食指去碰她的小手心,囡囡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
“行了行了,你先去妈那儿帮忙。”林晓从柜子里翻出背带,把囡囡往胸前一兜,“我把家里收拾一下,春联你带着,到那边一起贴。”
赵磊应了一声,拎起装春联的红塑料袋,出门时又回头。“你路上慢点,小区门口那几块地砖松了,别绊着。”
“知道了。”林晓系好背带扣,低头看囡囡,小丫头正用口水把围嘴浸湿一片。她抽了张纸巾垫进去,顺手把柜子上的奶粉罐拿下来看一眼,罐子已经空了,但她没扔——罐盖上的“囡”字和小太阳还在,赵磊那行字也在,她拿抹布把罐身擦了擦,放回原处。空罐子放在那儿像个记号。
到婆婆家时,厨房里已经热气腾腾。赵桂芬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煎蛋饺,铁勺在手里转得飞快。听见门响,她回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林晓胸前的背带上,嘴动了动。“来了就进来,站门口喝风啊。”
林晓换了拖鞋,把买来的水果放在玄关矮柜上。“妈,鱼在袋子里,赵磊买的,活的。”
“我看看。”赵桂芬用围裙擦着手过来,掀开塑料袋瞧了一眼,鱼鳃还在一张一合。“行,个头不小。”她转身回灶台,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蒸的那个剁椒鱼头,赵磊说比饭店做的强,一会儿你来弄这鱼。”
林晓应了一声,挽起袖子洗手。赵桂芬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灶台一侧给林晓。两个人各自忙活,一个煎蛋饺,一个调味碟。赵桂芬忽然问:“鲈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吧,姐爱吃清淡的。”
赵桂芬手上颠勺的动作顿了一拍,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那就清蒸。蒸鱼豉油在吊柜左边第二层,你够得着吗?”
“够得着。”
“够不着就喊我。”
林晓拿豉油瓶的时候,余光瞥见赵桂芬偷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角绷着,但眼角有细纹堆起来。她把豉油倒进小碗,用筷子搅了搅,加了一小勺白糖提鲜——这是赵红教她的,赵桂芬做菜从不放糖,但赵红说“妈其实爱吃甜口,她就是嘴硬”。
客厅里陆续热闹起来。赵磊在阳台防盗网上贴春联,胶带撕得刺啦响。赵大柱抱着囡囡坐在沙发上,小丫头抓着他老花镜的腿不放,赵大柱就摘下来让她玩,自己眯着眼看窗外。“爸爸你看,那家挂灯笼了。”赵磊从阳台探进头来喊。赵大柱应声,指着窗外让囡囡看,囡囡歪着头,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出去,啥也没看懂,但咯咯笑出声来。
十一点半赵红一家到了。德华提着两箱水果和一箱牛奶,后面跟着两个外甥,大的八岁小的五岁,一进门就扑向沙发上的囡囡,被赵红一手一个拎住后领。“先洗手!谁不洗手碰妹妹,今晚的红包扣一半。”两个小的立刻冲向卫生间,拖鞋跑掉一只。
赵红换了鞋进厨房,瞅见灶台上摆的一溜盘子——蛋饺、腊肠、卤牛肉、清蒸鲈鱼还差最后一道蒸鱼豉油没淋——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行啊,你俩合作上了?”
赵桂芬拿锅铲虚挥了一下。“就你话多。把那盘蛋饺端出去。”
赵红端盘子的时候凑到林晓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见没,她把你蒸鱼那碗料汁放灶台正中间,自己用的调料都拨到边上了。”林晓低头一看,还真是,自己那碗豉油稳稳当当摆在灶眼正前方,赵桂芬的花椒油和醋瓶子都挤在角落里。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摆弄鱼身上的姜丝。
开饭时圆桌摆得满满当当。赵大柱抱囡囡坐在主位旁边,面前放着一小碗蒸得烂烂的米糊,是赵桂芬单独给囡囡蒸的,没放盐。赵桂芬坐在赵大柱右侧,赵磊和林晓挨着坐,赵红一家四口挤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德华开了瓶果汁,给每个人都倒上,连囡囡的奶瓶里都兑了一点点,被赵红瞪了一眼,又倒回去。
赵桂芬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个鸡腿,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稳稳当当放进林晓碗里。“吃。”就一个字,声音不高不低。
桌上安静了半秒。赵红用胳膊肘捅了捅德华,德华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被赵红在桌下踢了一脚。林晓看着碗里的鸡腿,红烧的,皮上挂着亮晶晶的汁,是婆婆的拿手做法。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站起来拿过汤碗,舀了满满一碗排骨海带汤,双手放到赵桂芬面前。“妈,你喝汤。”
赵桂芬端碗的手有点不稳,汤面晃了晃。她低头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赵红看见她耳根红了。
赵红举起杯子站起来,两个外甥也学着妈妈的样子举杯,老大举得太猛,果汁洒出来一点,被德华拿抹布擦了。赵红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啊。今年咱家经历了不少事,我弟媳受了不少委屈,我妈操了不少心,我爸呢一直稳稳当当的。但不管怎么说,今年是咱们家过得最清醒的一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磊和赵桂芬,又落到林晓身上,“清醒了就好。清醒了,以后日子才过得明白。来,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果汁溅出来几滴,囡囡在赵大柱怀里伸手去够那些亮晶晶的玻璃杯,抓了个空,自己乐得直蹬腿。
赵磊放下杯子,忽然站起来。他平时话少,站起来之后半天没开口,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憋出一句:“我敬我妈,也敬我媳妇。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说完耳朵就红了,端杯子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赵红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早该这样。”赵磊一边咳一边笑,林晓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赵桂芬别过头去,拿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赵大柱装作没看见,低头给囡囡擦嘴,嘴里念叨:“爷爷的乖孙,看烟花喽——”话音没落,窗外鞭炮声炸开,一簇烟花蹿上天,炸成一把金色的扇子,又碎成星星落下来。第二响接着第三响,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映得一闪一闪。囡囡仰着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烟花亮一下她就笑一下,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赵大柱袖子上,赵大柱浑然不觉,跟着孙女一起“哇”。
林晓夹了一筷子鱼肉,蒜瓣肉白嫩嫩地卧在盘底。她想起三个月前刮奶粉罐的那个下午,抱着囡囡蹲在地上,刮出来的粉末不够冲半瓶,囡囡吸着空奶嘴哼哼唧唧——那声音现在想起来还像针尖扎在耳膜上。可此刻满桌子的热气蒸腾上来,鱼香肉香混着窗外的硝烟味,赵磊在桌那边给囡囡擦口水,婆婆正跟赵红抢着收拾空盘子,赵大柱举起囡囡让她够窗外那朵最大的烟花。恍恍惚惚的,好像那些日子真的翻过去了。
赵红端着空碗从她身边过,忽然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像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好看。”
林晓没回答,伸手把赵红碗里的排骨夹到自己碗里,赵红“哎”了一声要去抢,两个外甥看见也跟着起哄,囡囡在爷爷怀里手舞足蹈,赵磊举着果汁站起来说要再敬一圈,被赵桂芬按回去:“坐下,先吃鱼,凉了腥。”赵大柱哈哈笑出声,老花镜歪到鼻尖上。
窗外鞭炮声一浪高过一浪,囡囡在赵大柱怀里咯咯笑个不停。林晓看着这一桌人,看着盘子里那块红烧鸡腿的酱色,看着赵桂芬别过去抹眼泪时微微抖动的肩膀,看着赵红冲她眨的那一下眼——三个月,从奶粉罐刮得见底到眼前这张挤得满满当当的圆桌,好像隔了一辈子,又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
她低下头扒饭,碗里的米粒沾了鱼汁,亮晶晶的。
第十九章 写给囡囡
开春后的阳光软,从朝南的窗户漫进来,在爬行垫上铺了暖融融一块。囡囡坐在垫子中央,两只手各抓一个摇铃,左边摇一下,右边摇一下,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笑,口水顺着下巴淌到围兜上,围兜湿了一小片。
林晓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叠衣服,叠到一半停下来,从茶几上摸过手机。相册往下翻,翻过大年三十那桌菜、赵磊贴春联踩歪了凳子、赵红嗑瓜子嗑出一颗坏的皱眉头——翻到一个加密备忘录,名字就叫“难”。她输入密码,手指悬在屏幕上。
第一条:产后第四十一天。婆婆说腰痛抱不了,从医院回来只待了半小时。赵磊夜班,我一个人换尿布,刀口疼得弯不下腰,蹲在地上给囡囡换,换完靠在床边喘了十分钟。
第二条:产后第三个月。奶粉见底,微信八十三块。赵磊说找妈要,我抱着囡囡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囡囡在怀里饿得啃我肩膀。
第三条:产后三个月零六天。囡囡发烧,我翻遍家里抽屉凑了四百块,赵磊说明天加班费到账。我在急诊排队时想,这日子是不是永远只能等“明天”。
林晓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越划越慢。每一条背后都是凌晨的灯光、冰凉的灶台、囡囡哭哑的嗓子。她看到最后一条,是赵红来的那天晚上写的,只有四个字:有人来了。
屏幕上方阴影一晃,赵磊端着杯温水凑过来。他没说话,把杯子放在矮凳边上,脑袋凑到林晓肩膀旁边一起看。看到“蹲在地上换尿布”那条,他伸手把手机往自己那边偏了偏,嗓子发紧:“这个……你当时怎么不叫我。”
“你在车间。叫你也回不来。”林晓把手机抽回来,退出备忘录,按了全选加删除。屏幕跳出一个确认框——删除后无法恢复。她拇指按上去,那些字一个接一个消失,像雪落进热水里,化得干干净净。
赵磊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晓新建了一条备忘录,想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敲:
“囡囡,妈妈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妈妈明白,该争的就要争,该说的就要说。你长大了,妈妈希望你善良,但不要委屈自己。你的奶粉罐上永远有妈妈写的名字,你的身后永远有妈妈站着。”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爬行垫上的囡囡。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把摇铃扔了,正撅着屁股往前爬,爬两步歪一下,歪了又爬,锲而不舍地朝着茶几底下那罐新开的奶粉冲锋。奶粉罐身上贴着一张便签,林晓的字:“囡囡的。”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赵磊把水杯往林晓手里塞,自己凑过去看那条新备忘录。看完没吭声,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手从林晓膝盖上拿过手机,在最后一行点了光标。
“你干嘛。”林晓问。
“加一句。”
他打字慢,一个键一个键戳,戳了半天打出一行:“还有爸爸,爸爸以后不掉队。”
林晓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想笑又想哭。赵磊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脸上带着那种做错了事又想讨好一点的表情,像个考试没考好、偷偷在卷子背面画了朵花的小学生。
“字体不一样。”林晓说。
“回头你统一改。”
“不改了。”林晓拿回手机锁了屏,往茶几上一搁,弯腰去爬行垫上捞囡囡。
囡囡刚爬到奶粉罐跟前,伸手够罐子上的便签纸,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哼哼。林晓把她抱起来,小家伙不乐意,两条腿蹬着要下地,嘴里咿咿呀呀抗议。赵磊伸手接过去,把她举高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囡囡立刻忘了奶粉罐的事,咯咯笑着去抓赵磊的耳朵。
林晓站在窗边,看赵磊转着圈逗孩子,看阳光打在奶粉罐的便签上——“囡囡的”三个字被照成金色,旁边那个歪脸笑也跟着亮起来。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傍晚,蹲在地上刮罐底最后一点粉,刮出来的不够冲半瓶,囡囡吸着空奶嘴一边吸一边哼。那天她觉得自己像那空罐子,被人刮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可现在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叠衣服时的一点洗衣液味道,指甲是上个月赵红来帮她剪的,剪得齐齐整整。这双手抱过发烧的囡囡,攥过只剩八十三块的手机,也敲过一条干净利落的备忘录。
赵磊转晕了,抱着囡囡歪在沙发上,囡囡趴在他胸口薅他衣领,薅出来一个线头。赵磊冲林晓喊:“管管你闺女,新买的工装,第一天就被她拆了。”
林晓笑着走过去,把线头从他领子上解下来,顺手拍了拍他肩膀:“新工装穿得挺精神。”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蓝工装,胸前口袋还别着一支圆珠笔,他每周从厂里带回来的记账本也在。上个月工资到账那天,他就在这本子上分了四栏,家用、囡囡、妈、机动,每栏下面记得清清楚楚。第一笔花出去的是给囡囡买的那罐奶粉,他在“囡囡”栏旁边画了个小圈做记号。
“下个月我排了夜班,加班费比白天多三百。”赵磊说,一只手托着囡囡,一只手把工装袖口拉平,“到时候给囡囡换个牌子的奶粉试试,我看群里有人说那个更不容易上火。”
“先别换,她吃惯了。”
“那存着,下半年上早教。”
林晓看他一眼。半年前的赵磊,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工资卡的事问三句答一句,囡囡哭了他会拿枕头蒙耳朵。现在他口袋里装着记账本,袖口沾着车间机油味,张口就是“夜班”“加班费”“早教”,像换了个人,又还是那个人,只是哪根筋搭对了。
囡囡在赵磊怀里扭来扭去,困了。林晓接过来,轻轻拍她的背,在客厅里慢慢走。走过赵红临走前帮她整理好的置物架——那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囡囡的围兜、小袜子、磨牙棒,最上层放着一罐没开封的奶粉,赵红买的那两罐之一,罐身上贴着林晓后来补写的标签,还是“囡囡的”,字下面画着歪脸笑。
走到赵磊新贴的墙贴跟前。墙贴是上周日贴的,赵磊自己捞尺子量了半天,贴得有点歪,林晓让他重贴他不肯,说歪着有个性。墙贴上是三只小熊,熊爸爸举着熊宝宝,熊妈妈站在旁边笑。囡囡每次看到都要伸手去够熊宝宝。
再走到玄关柜边上,柜子上摆着赵桂芬上礼拜送来的一罐腌萝卜,玻璃瓶擦得锃亮,标签上写着“给晓晓”,是婆婆的笔迹,字比从前给囡囡缝的小被子上的针脚端正多了。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赵桂芬自己买的排骨和鲫鱼,底下还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鱼别放太多盐,对奶水不好。”
林晓在窗前停住。囡囡已经趴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窗外那棵老梧桐冒了新芽,浅绿色的,在风里一颤一颤。远处的楼顶上有人晾了床单,白底蓝格,随风鼓起一个大包又落下去。
赵磊轻手轻脚走过来,把手搭在林晓肩上,怕吵醒囡囡,声音压得很低:“想什么呢。”
林晓看着窗外,没回头:“想起以前看过一句话——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赵磊沉默了一下,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肩头:“以前是我不好。”
“知道就好。”
“以后——”
“以后也不是光靠说的。”林晓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看你表现。”
赵磊笑了,挠挠后脑勺,又变回那个笨拙的样子。他去茶几上把林晓的手机拿过来递给她,屏幕上那条备忘录还开着,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末尾。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赵磊写的两段话并排躺在那里,字体确实不一样,一大一小,一个清秀一个歪斜,像两个不同步的人终于站到了一起。
她按下保存,锁屏,把手机放进围兜口袋里。囡囡在她肩头动了动,小嘴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阳光移了一寸,正好打在玄关那罐奶粉的便签上。“囡囡的”三个字被镀成金色,旁边那个歪脸笑也跟着亮起来,跟窗外的阳光融成一片。
日子还长。哭的、饿的、刮罐底的,都过去了。往后是喂饱的、睡稳的、一天比一天有底气的。林晓轻轻拍了拍囡囡的背,往卧室走,赵磊跟在后面帮她拉开房门。
这一次,她不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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