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他身处群雄并起的战国。为何能让七国都心生敬畏？

公元前257年，魏国都城大梁东门，一个身穿粗布短衣的老人正倚着城门，眯眼打量远处驶来的一列车骑。

车上坐着的是魏国最尊贵的公子，此刻却亲自握着缰绳，将车厢左边的尊位空着，缓缓停在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谦让，径直登车坐上左侧尊位，目光斜睨，看公子作何反应。

公子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了，神色却愈发恭敬。

这一帧画面，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卷七十七。

那个老人是夷门监者侯嬴，年七十，家贫，掌管大梁城东门的开闭；那位执辔愈恭的公子，便是魏昭王少子、魏安釐王异母弟——魏无忌。

一

魏无忌的封地在信陵，故称信陵君。

《史记·魏公子列传》开篇即言：“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

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

他的出生年份史无确载，去世之年则有明记——公元前243年。

他登上战国政治舞台的时刻，正值魏国多事之秋。

当时范雎从魏国逃亡入秦，因怨恨魏相魏齐曾几乎将他鞭笞致死，多次怂恿秦昭王攻魏。

秦军围困大梁，在华阳击败魏军，迫使魏将芒卯败走。

魏安釐王与魏无忌为此深感忧虑。

但《魏公子列传》真正着力书写的，不是魏国的焦虑，而是魏无忌的为人。

司马迁用极为简净的笔法概括道：“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

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

这三十余字，奠定了整篇传记的基调。

三千食客，这是一个足以改变战国政治格局的数字。

更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紧接着写下的一句话：“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一个人，靠着一群门客，让虎狼之秦十余年不敢加兵于魏。

然而诸侯的忌惮与魏王的猜疑，往往相伴而生。

有一件事被司马迁记在了侯嬴出场之前。

某日，魏无忌正与安釐王下棋，北方边境传来烽火警报，说赵军来犯，即将进入魏国边界。

安釐王立刻放下棋子，要召集大臣商议。

魏无忌却劝阻说，那是赵王在打猎，并非侵犯边境。

说完继续下棋，神色如常。

安釐王心中恐惧，全无下棋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北方再次传来消息，证实果然是赵王在打猎。

安釐王大惊，问魏无忌何以预知。

魏无忌答道，他的门客中有人能深入探知赵王的隐秘之事，赵王的一举一动，门客都会来报。

安釐王听完，没有赞赏，而是“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兄弟之间的裂痕，自此埋下。

二

侯嬴的出场，是《魏公子列传》最浓墨重彩的段落之一。

魏无忌听说大梁夷门有个隐士叫侯嬴，年已七十，家境贫寒，便派人去送礼。

侯嬴不肯接受，说：“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

魏无忌于是设下盛大酒宴，待宾客坐定之后，亲自带着车骑，空出左边的尊位，前往夷门迎接侯嬴。

侯嬴穿着破旧的衣冠，径直上车坐上尊位，并不推让，想借此观察魏无忌的反应。

魏无忌握着缰绳，愈发恭敬。

侯嬴又提出一个要求：他有个朋友在集市中做屠夫，希望公子能绕道载他去拜访。

魏无忌二话不说，驾着车进入集市。

侯嬴下车去见屠夫朱亥，故意站在那里与朱亥长谈，斜着眼睛暗中观察魏无忌。

而魏无忌面色更加温和。

此时，魏国的将相宗室宾客满堂，都在等着公子回来举杯；集市上的人都在围观公子亲自驾车；随从的骑士们都在暗中咒骂侯嬴。

侯嬴看到魏无忌的脸色始终不变，才告辞友人，回到车上。

到了公子家中，魏无忌请侯嬴坐上座，向所有宾客一一介绍，宾客们无不惊异。

酒至酣处，侯嬴起身对魏无忌说了一番话：“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

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

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

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

他故意在集市上拖延时间、让公子难堪，就是要用自己的“小人”之名，成全公子的“长者”之誉。

从此侯嬴成为魏无忌的上客。

侯嬴又向魏无忌推荐了屠夫朱亥，说此人是个贤者，只是世人不知，所以隐于屠肆之中。

魏无忌多次前往拜访朱亥，朱亥却故意不回拜。

魏无忌虽觉奇怪，并未在意。

三

公元前260年，秦将白起在长平大破赵军，坑杀降卒四十余万。

次年，秦军乘胜进围赵国都城邯郸。

魏无忌的姐姐是赵惠文王之弟平原君赵胜的夫人，平原君多次派人送信给魏王和魏无忌，请求魏国出兵救援。

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十万大军救赵。

秦王立即派使者警告魏王：“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

魏王恐惧，派人阻止晋鄙继续前进，让他驻军于邺城，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首鼠两端，观望局势。

平原君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备魏无忌：“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

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质问：你魏无忌以“急人之困”闻名天下，如今邯郸危在旦夕，你的救援在哪里？

魏无忌数次请求魏王出兵，又让门客辩士轮番劝说，魏王始终不听。

魏无忌不愿坐视赵国灭亡，更不愿背负“能急人之困”之名却无其实，于是决定带着自己的门客，约车骑百余乘，亲赴秦军，与赵国共存亡。

这支由门客组成的队伍，面对的是刚刚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卒的虎狼秦军。

魏无忌心知此去凶多吉少，路过夷门时，特地去见侯嬴。

侯嬴只说了一句：“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

魏无忌走出数里，心中不快，又折返回来。

侯嬴笑着说：“臣固知公子之还也。”

他早已看出魏无忌的困惑，此时才屏退旁人，说出那个改变战国格局的计策。

侯嬴的分析极为清晰：魏王对晋鄙的信任是不可动摇的，但有一件东西可以改变晋鄙的兵权归属——兵符。

晋鄙的另一半兵符就在魏王的卧室内，而魏王最宠幸的姬妾如姬，有能力将其窃出。

如姬的父亲当年被人杀害，是魏无忌派人斩下仇人的头献给如姬，如姬一直想报答这份恩情，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魏无忌依计而行，找到如姬。

如姬果然盗出兵符，交到魏无忌手中。

侯嬴又提醒魏无忌：“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

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

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

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

魏无忌闻言落泪。

侯嬴问：“公子畏死邪？”

魏无忌答，晋鄙是魏国的宿将，恐怕不会轻易交出兵权，他是在为晋鄙的命运而泣。

魏无忌去请朱亥。

朱亥笑道：“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

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

欣然同行。

魏无忌向侯嬴辞行。

侯嬴说：“臣宜从，老不能。

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

——他算好魏无忌的行程，约定在魏无忌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面向北方自刎，以此送别公子。

魏无忌到达邺城，假称魏王命令，要取代晋鄙。

晋鄙合符之后，果然心生怀疑，举起手看着魏无忌说：“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

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

他不愿交出兵权。

朱亥袖中藏着四十斤重的铁锥，当场击杀晋鄙。

魏无忌接管晋鄙的军队，下令：“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

他精选出八万士卒，向秦军发起攻击。

秦军解围而去，邯郸得以保全。

《史记》记载，侯嬴果然在魏无忌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北乡自刭”。

四

邯郸之战后，魏无忌做了一件让魏安釐王无法原谅的事。

他深知窃符夺军之举已经触犯了魏王的底线，于是让将领们带着魏军返回魏国，自己则与门客留在了赵国。

赵孝成王与平原君亲自到边境迎接，赵王感激不已，打算以五座城池封赏魏无忌。

魏无忌听说此事，颇有矜色。

有门客劝谏道，有人对公子有恩，公子不可忘；公子对别人有恩，公子不可不忘。

窃符矫令、击杀晋鄙以救赵国，于赵有功，于魏则未必是忠臣。

魏无忌闻言，立刻自责，惭愧得无地自容。

赵王设宴款待，一直到傍晚，始终没好意思开口说出封五城的事。

魏无忌在赵国留居十年，赵王将鄗城作为他的“汤沐邑”，魏国也仍将信陵的赋税送来。

这十年，是魏无忌人生中最为平静的一段时光，也是他“公子”名声最为纯粹的时期。

他听说赵国有两位处士，一个叫毛公，藏身于赌徒之中；一个叫薛公，藏身于卖浆（卖酒）的人家。

魏无忌想见这两人，他们却躲着不肯见。

魏无忌打听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便独自步行前去，与他们交游。

平原君赵胜听说此事，私下对夫人说：“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

公子妄人耳。”

平原君夫人把这话告诉了魏无忌。

魏无忌说：“吾闻平原君之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

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

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

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

他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赵国。

平原君得知后，赶紧脱帽谢罪。

平原君的门客听说此事，有一半人离开平原君，转而投奔魏无忌。

魏无忌在赵国的十年，秦国日夜出兵东伐魏国。

魏安釐王为此忧心忡忡，终于派人去请魏无忌回国。

魏无忌担心魏王仍然怨恨自己，不肯回去，告诫门下：“有敢为魏使通者死！”

门客们不敢劝谏。

只有毛公和薛公两人去见魏无忌，说了一番话：“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

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

话未说完，魏无忌脸色大变，立刻吩咐驾车回国。

魏安釐王与魏无忌兄弟二人十年未见，重逢之时，相对落泪。

魏王任命魏无忌为上将军，将魏国的兵权交到他手中。

五

公元前247年，魏无忌派使者向各诸侯国求援。

各国听说信陵君重新担任魏国上将军，纷纷派兵响应。

魏无忌率领魏、赵、韩、楚、燕五国联军，在河外与秦军展开决战。

秦军的主将是蒙骜，此人后来成为秦国统一战争中的重要将领，但在河外，他被五国联军打得大败而逃。

魏无忌率军追击至函谷关，将秦军压制在关内，秦兵不敢出关。

《资治通鉴》卷六记载：“信陵君率五国之师败蒙骜于河外，蒙骜遁走。

信陵君追至函谷关，抑之而还。”

这是六国合纵抗秦在战国末期取得的最后一次重大胜利。

魏无忌的声威震动天下。

也正是在这一年，秦国发生了一件大事：秦庄襄王去世，其子嬴政即位，是为秦王政，年仅十三岁，国政由太后和相国吕不韦执掌。

魏无忌的河外大捷，恰好赶在秦国权力交接的窗口期，对秦国东进造成了沉重打击。

河外之战后，魏无忌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各国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

秦国深知，要对付魏国，必须先除掉魏无忌。

于是秦王派人携带万金前往魏国，实施反间计。

他们找到了晋鄙的门客——晋鄙被朱亥击杀，他的门客对魏无忌怀有深仇——让这些人在魏安釐王面前诋毁魏无忌，说：“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复为将，诸侯皆属，天下徒闻信陵君而不闻魏王矣。”

又说魏无忌“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惧他的威势，正打算共同拥立他为魏王。

秦国还多次派使者到魏国，假装祝贺魏无忌登上王位。

魏安釐王每天听到这些毁谤之言，不能不信。

他最终派人取代魏无忌，夺取了他的兵权。

五国攻秦的计划随之失败。

六

魏无忌被剥夺兵权后，心灰意冷，称病不再上朝。

《史记》记载，他回到魏国之后，“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

他日夜饮酒作乐，沉溺于醇酒妇人之中，长达四年之久。

公元前243年，魏无忌去世。

司马迁写下了五个字：“竟病酒而卒。”

长期饮酒，最终致病而死。

另一种记载则更为直白——“病酒卒”。

魏无忌的死，对魏国而言是致命的。

他去世之后，魏国失去了最后一位能够整合六国力量、抗衡秦国的军事统帅。

十八年后，即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大梁，魏国灭亡。

魏无忌的一生，在司马迁笔下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他礼贤下士，侯嬴、朱亥、毛公、薛公，这些隐于市井的“岩穴隐者”，在他眼中都是值得以平等之礼相待的贤人。

他窃符救赵，为了“急人之困”四个字，不惜以身犯险，承担矫令杀将的罪名。

他率五国之师西向击秦，追至函谷关，实现了战国末期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纵大胜。

然而他最终败给了自己最亲近的人，败给了兄长魏安釐王的猜忌，败给了秦国的万金反间。

司马迁在《魏公子列传》的赞语中写了一段很特别的话。

他说：“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

夷门者，城之东门也。

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

名冠诸侯，不虚耳。

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司马迁亲自到过大梁，站在东门前，寻找侯嬴当年看守的那座城门。

他看到的只是一座普通的城门，但城门背后的人与事，却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他对比了战国四公子中的其他人，认为他们“亦有喜士者”，但只有信陵君能够做到“不耻下交”——不以自己的富贵身份为耻，去结交那些隐居在岩穴之中的贤者。

刘邦后来每次经过大梁，都要下令祭祀魏无忌，且“奉祠不绝”。

赵孝成王曾当面称赞魏无忌：“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

荀子则从另一个角度评价：“信陵君之于魏，可谓拂矣。”

——他是魏国的“拂臣”，矫君命以安社稷。

缩高，那位被信陵君逼迫交出儿子的安陵人，则说了一句截然相反的话：“信陵君为人，悍猛而自用。”

同一个人，在赵王眼中是“贤人未有及”，在缩高口中是“悍猛自用”，这两种评价并存于史册之中，恰恰构成了魏无忌的完整面貌。

大梁城东门，那个七十岁的守门老人，在魏无忌到达晋鄙军营的那一天，面向北方自刎。

魏无忌回到魏国后，再也没有去过夷门。

那座城门依旧每天按时开闭，只是再也没有一个执辔愈恭的公子，空着左边的尊位，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