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部干了五年,眼看提副团,一纸调令把我扔到最偏远的边防营边防营
师部五年,眼瞅着副团的位置就要到手,一纸调令却把我扔到了最偏远的边防营。
营长姓赵,黑脸膛,话不多,第一天就扔给我一匹老马和一杆旧步枪。
“从今天起,你负责巡逻界碑。”
我盯着那匹走路都打晃的马,心里凉了半截。
直到那个风雪夜,赵营长浑身是血被抬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干粮。
“界碑……不能没人巡。”他闭眼前只说了这一句。
我翻开他的日记,第一页写着:“我守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接替我的人。”
调令是周五下午到的。
政治部的老周亲自送来的,薄薄一张纸,在我办公桌上搁下的时候,他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那力道,跟拍棺材板似的。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边防某营,副营长,即日赴任。前面没有“拟任”,没有“考察”,没有“经研究决定”——就是通知,就是命令,就是你收拾铺盖卷儿立马滚蛋的意思。
五年。我在师部干了整整五年。从副连到正营,从干事到科长,眼瞅着副团的位置空出来了,常委会都上了议程,这时候一纸调令把我扔到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边防营。那地方我知道,离师部四百多公里,中蒙边境,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冬天零下四十度,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
我抽了半包烟,把办公桌收拾了。抽屉里还搁着半个月前买的几瓶好酒,本来是打算副团命令下来庆祝用的。我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带去边防营?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有。
三天后我到了。
营部在两座秃山之间,几排平房,墙上的漆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操场上一根旗杆孤零零戳着,国旗倒是新的,在风里啪啪作响。来接我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吓人。他伸出手,掌心的老茧刮得我手疼。
“赵卫国。”他说,“营长。”
“陈默。”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带我往营区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得小跑才能跟上。路过操场的时候,几个兵正在训练,看见赵营长,啪一个立正,眼睛却往我身上瞟。那眼神我熟,师部里那些新兵蛋子看我的时候也这表情——好奇,打量,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
赵营长把我领到最西头一间平房,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铁皮炉子。桌上搁着一匹马。不是真马,是马形的铜镇纸,巴掌大小,铜绿斑驳。
“这屋以前是我住的。”赵营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现在归你。”
我回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铜马镇纸,像是要把它看化了。
“营长,我……”
“明天开始巡逻。”他打断我,“你负责三号界碑。”
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我坐到床上,弹簧吱呀一声惨叫,差点把我弹起来。我低头一看,床垫上有个大坑,正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人睡了十年似的。
第二天一早,赵营长把我带到马厩。
“这匹马,叫老黑。”他拍了拍一匹黑马的脖子,那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暗淡,耳朵耷拉着,看都不看我一眼。“跟了我八年,现在归你。”
我盯着那匹马,心里凉了半截。这马走路都打晃,还能骑?
“界碑离这儿多远?”
“二十公里。”赵营长递给我一杆步枪,旧得枪托都磨白了,“三号界碑,在哈日敖包山顶。每月巡一次,记号,描字,换旗。”
我接过枪,沉甸甸的。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里干干净净,保养得挺好。
“今天就开始?”
“今天就开始。”
我骑马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营长还站在营区门口,黑脸膛上的表情看不清楚。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
哈日敖包山不高,却陡。老黑爬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滑倒。我趴在马背上,抓着鬃毛,心里骂了一路。到了山顶,看见那块界碑的时候,我却愣住了。
界碑不大,花岗岩的,也就到我胸口。正面刻着“中国”两个字,描得红漆,下面一行小字:一九六二。碑顶插着一面国旗,褪色了,边角都碎了,在风里哗啦啦响。碑脚下有一块石头,压着一本塑料皮的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和签名。
我蹲下来,一笔一画描完“中国”两个字,换了旗,然后在那个本子上签了名。前面一页的签名是赵卫国,再前面还是赵卫国,再再前面……全是赵卫国。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翻了十几页,全是赵卫国。
最早的一个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站在山顶,风大得要把人吹飞。远处是蒙古国的草原,无边无际,灰黄一片。我忽然想起赵营长那句话——“界碑不能没人巡。”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跟着战士们出操。早饭后骑马巡界碑,来回四十公里,回到营部往往天都黑了。晚上在铁皮炉子里生火,烤几个土豆,就着咸菜吃。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唯一能收到的广播是蒙古台的,咿咿呀呀唱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的长调。
赵营长话少,几乎不跟我说话。每天碰面,他点个头,我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但我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操场边上,往哈日敖包山的方向看。有时候站半个小时,有时候站一个钟头。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歪脖子树。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天上没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吓人。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营长,还不睡?”
他没回头,过了很久才说:“你听。”
我竖起耳朵。风声,远处有狼嚎,再远处……什么都没有。
“听什么?”
“界碑。”他说,“风刮过界碑的声音。”
我什么也没听见。但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快。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儿待了快四个月。师部那边来过一次电话,政治部老周打的,问我想不想调回去。我说再等等。他说你傻啊,这地方是人待的吗?我说我还没想好。
挂了电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说再等等?
赵营长还是老样子,每天巡逻,每天站在操场边看山。但他的身体明显不行了,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着咳着就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我劝他去师部医院看看,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
“巡界碑去。”他说。
那天雪特别大。早上起来,天地白茫茫一片,十米外什么都看不见。赵营长站在门口,往手上哈了口气。
“今天我去。”他说。
“我去吧。”我拿起枪,“你歇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描字的时候,用红漆。”他说,“别用别的。”
我骑马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营长还站在营区门口,黑脸膛上的表情看不清楚。雪太大,他的身形模糊成一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那天我在界碑前待了很久。雪落在碑上,很快化成水,又结成冰。我用红漆一笔一画地描“中国”两个字,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描完了,我掏出赵营长给我的本子,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巡逻记录。
是一本日记。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今天分到边防营,营长姓周,让我巡三号界碑。界碑在哈日敖包山顶,海拔一千七百米。周营长说,界碑不能没人巡。”
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日期和天气。偶尔夹杂着几句话——“今天风大,旗吹跑了,找了一个钟头”“马病了,走了二十公里”“周营长走了,胃癌,临走前说界碑不能没人巡”“新营长来了,姓赵,问我能不能坚持。我说能。”
我翻到最后一页,最近的日期是三天前。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守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接替我的人。”
我的手指僵住了。雪落在本子上,把字洇得模糊。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界碑。风吹过来,国旗猎猎作响,红漆描的字在雪里鲜艳得刺眼。
我忽然明白了赵营长每天晚上站在操场边看什么。他不是在看山,他是在看界碑的方向。他看了二十年,把一座山看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我回到营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营长不在屋里。我问了哨兵,哨兵说下午的时候,赵营长骑马出去了,往哈日敖包山的方向。我脑袋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风雪夜里,什么都看不见。我摸黑往山上走,手脚并用,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等我爬到山顶的时候,看见老黑站在界碑旁边,浑身是雪,打着哆嗦。赵营长趴在界碑上,一只手搂着碑身,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
我跑过去。他还有气,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乌青。我把他抱起来,发现他怀里揣着半块干粮,冻得跟石头似的。
“营长!”我喊他。
他睁开眼睛。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看着我。
“界碑……”他说,声音轻得像风,“描字了没有?”
“描了。”我说,“红漆描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像是放下了什么特别重的东西。
“好。”他说,“好。”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手松开,掌心里滚出那个铜马镇纸,落在雪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我背着他下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雪灌进脖子里,冻得人骨头疼。老黑跟在后面,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赵营长的呼吸越来越弱,热乎乎的气吹在我耳朵上,越来越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突然动了一下。
“陈默。”他叫我名字。
“在。”
“日记……你看过了?”
“看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
“我守了二十年。”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他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身子在我背上抖。
“因为没人换我。”他说,“周营长走的时候跟我说,界碑不能没人巡。我说好。然后他就走了。后来我也想走,但找不到人。你知道,没人愿意来这地方。”
他停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我知道你是被贬下来的。你不情愿。但你来了。”
“营长……”
“你不用说话。”他喘了口气,“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留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界碑在那儿,国境线就在那儿。你不巡,我不巡,谁巡?”
他没再说话。我背着他继续走,眼泪冻在脸上,扯得皮肤生疼。
赵营长没死。
师部医院的大夫说,胃癌,晚期,得亏送得及时。他被转到后方医院去了,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躺在担架上,还是那张黑脸膛,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营长。”我叫他。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界碑……”他说。
“我巡。”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那天晚上在山顶上一模一样。然后他被抬上车,车子开远了,消失在公路尽头。
我回到营部,把那个铜马镇纸放在桌上。铁皮炉子生着火,屋里暖烘烘的。我翻开赵营长的日记,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送赵营长去师部医院。他问我能不能坚持。我说能。”
写完,我合上本子,推开门,走进风雪里。老黑在马厩里等着我,瘦骨嶙峋,耳朵耷拉着。我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哈日敖包山在雪里若隐若现。界碑在山顶上,等着我。
风很大,雪很大。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风刮过界碑,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唱歌。
我骑着老黑,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这次,我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