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房
陈默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朋友圈就挂在那儿,配图是一张公墓的价目表,文案写着:终于在济南买上房了,六十平,南北通透,再也不用交房租。
发出去半分钟,点赞来了三个。五分钟,评论十七条。他没点开看,把手机扣过去,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
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他看了三年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在打呼噜,节奏均匀,像台老旧的发动机。陈默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爸去大明湖,湖面上有野鸭子,爸说那叫水鸟,他非说那是鸭子,父子俩为了这个吵了一路。后来爸走了,他再也没跟人吵过这种没用的架。
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同事,或者哪个不知情的朋友打来恭喜他买房。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妈"两个字,他愣了一下,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三秒,才按下去。
"喂,妈。"
"默默,你发那个朋友圈啥意思?"
他妈的声音很平,不像是质问,倒像是确认。陈默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没啥意思,开个玩笑。"
"什么玩笑?六十平,南北通透,公墓?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跟我说了吗?"
陈默闭了眼睛。他妈从来不拐弯抹角,这毛病遗传他姥爷,他姥爷当年在机床厂当车间主任,说话跟下命令似的。
"就今天,我看了几个地方,最后定了玉函山那边。"
"多少钱?"
"妈,你别问了。"
"我问你多少钱。"
"十二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陈默能听见他妈呼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有多少存款?"
"够。"
"我问你有多少。"
"七万。"
"那剩下的五万哪来的?"
"借的。"
又沉默。这回长了,长到陈默以为电话断了,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妈?"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陈默没说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他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记一笔账,"到现在快一年了,你一个字没跟我说。"
"说了你也不能怎么样。"
"我是你妈。"
"就是因为你是。"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出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出几道白条。陈默看着那些白条慢慢移动,像日晷上的影子。
"你回来。"他妈说。
"回哪去?"
"回家。回济宁。"
"我不回。"
"陈默,你听我说——"
"我不回。"他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在这边挺好的,医院也熟了,医生护士都认识,来回折腾什么。"
"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一个人怎么不行?我又不是动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陈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我过去。"
"别。"
"你别我什么?我是你妈。"
"你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陪你去医院——"
"妈,真不用。"
"陈默,你非要气死我是不是?"
他没接这话。他妈急了的时候喜欢说这种话,他从小听到大,小时候考试不及格,她这么说;高中谈恋爱被她发现,她这么说;大学报志愿没报省内的,她还是这么说。每次他都低头认错,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这次不一样。
"妈,你别来了。我这边真的没事,就是慢性髓系白血病,不是那种急性的,吃药能控制,就是费钱。"
"费钱?你七万存款,借了五万,十二万买了块墓地,你跟我说没事?"
陈默被噎住了。他没想到他妈会把这些数字串起来,算得这么清楚。
"那墓地又不是马上用,就是先买了,万一哪天——"
"万一哪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就是觉得你快不行了,提前给自己安排后事,是不是?"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我就是怕到时候来不及。"
"来得及来不及的,你说了算吗?"
他妈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种强撑着的镇定碎了一条缝,里面漏出来的东西让陈默心口一紧。
"妈,你别哭。"
"我没哭。"
"你声音都哑了。"
"我说了没哭。"
陈默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到他手背上,暖的。
"你让我自己处理行不行?我都三十二了。"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也是我儿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妈在家里坐不住?你知道我看到那条朋友圈腿都软了?"
陈默不说话了。他想象他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反复看那条朋友圈,越看越不对劲,最后把价目表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玉函山公墓"四个字,然后手就开始抖。
他妈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曲阜。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他供到大学毕业,最大的遗憾是他没留在济宁。
"妈,你吃饭了没有?"
"没吃。"
"去吃点东西。"
"你别给我岔开话题。"
"我没岔开,我就是怕你饿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椅子响动的声音,他妈大概是站起来了。
"我明天去济南。"
"妈——"
"火车票我查了,早上七点那趟,九点半到。"
"你别来。"
"陈默,你听好了。我是你妈,你病了,我得去。你拦不住。"
电话挂了。
陈默举着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屏幕暗下去,那条朋友圈还在后台挂着,评论已经涨到三十多条。他点开看了一眼,有说恭喜的,有问哪个小区的,还有个大学同学发了个"牛逼"的表情包。
他把朋友圈删了。
然后打开微信,给他妈转了条消息:你别来,我真的没事。
消息前面转着圈,没发出去。医院的信号一直不好。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隔壁床的老头不打了,翻身的时候床架子吱呀响了一声。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出规律的声响。
陈默想,他妈要是真来了怎么办。
他想不出来。
他妈还是来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默正在病房里吃早饭——一碗小米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护士推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他以为是医生,放下筷子走出去,到一楼大厅就看见了。
他妈站在挂号窗口旁边,背对着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肩膀缩在衣服里,像衣架上的空衣架。
"妈。"
她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布袋子递过来。
"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爱吃的香肠,还有你爸以前晒的干菜。"
陈默接过来,沉甸甸的。他低头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香肠用保鲜袋扎着,干菜装在塑料袋里,还有一盒药,他认得,是他妈自己吃的降压药。
"你带这个干嘛?"
"我药多,你拿着,万一你那边买不着。"
"我这边什么药都有。"
"有也不嫌多。"
他妈说完,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陈默知道她在看什么——看他的脸色,看他的走路姿势,看他的手有没有抖。
"你气色还行。"
"我跟你说没事吧。"
"没事你买墓地?"
陈默被堵得没话说。他拎着袋子,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有挂号的病人,有端着输液架走路的家属,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吧,上楼看看。"
他带他妈去了病房。他妈进去之后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病床、床头柜、窗户、卫生间,像验收新房一样。然后坐在床边,摸了摸被褥的厚度。
"有点薄。"
"这是夏天用的,现在还没换。"
"等换了你跟护士说,再加一床。"
"知道了。"
他妈从布袋里又掏出几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件厚外套,一双棉拖鞋。陈默看着她一样一样往外拿,像变戏法似的,布袋子好像个无底洞。
"妈,你这是搬家呢?"
"你这边什么都没有,我不得给你带点。"
"医院有被子,有拖鞋,什么都不缺。"
"医院的东西能跟家里的比?"
陈默不争了。他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妈把外套挂到床头,把拖鞋放到床底下,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利索,像在布置自己的家。
"你病历呢?"他妈问。
"在抽屉里。"
他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病历本、检查单、药盒一样一样拿出来,翻着看。她的手指在那些化验单上移动,停在一张白细胞计数的报告单上。
"这个数高了多少?"
"正常值是四到十,我这个是四十七。"
"四十七?"他妈的声音提了一下,"这还叫没事?"
"吃药能压下去,现在已经在降了。"
"吃的什么药?"
"伊马替尼。"
"多少钱?"
"一个月三千多。"
他妈没说话,把化验单一张一张叠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你跟单位说了吗?"
"说了。"
"怎么说?"
"就说身体不好,请长假。"
"他们准了?"
"准了。"
他没说真话。单位是准了,但只准了三个月的病假,到期不回来就自动离职。他也没说医保报销比例只有百分之六十,剩下的钱全得自己掏。更没说那个药,医保目录里没有,得全自费。
他妈坐在那儿,背影很直,像年轻时在车间里站着操作机器一样。陈默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下了夜班回来,坐在床边看他写作业,也是这个姿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他的本子,不说话,但那种压力比骂他一顿还大。
"妈。"
"嗯。"
"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眉头都皱着呢。"
他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才发现自己在皱眉。她松开手,叹了口气。
"你爸走的时候五十八,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别让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成真。"
陈默喉咙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淤青,是昨天抽血的时候按得不好留下的。
"不会的。"
"你说不会就真的不会?"
"我尽力。"
"尽力。"他妈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你尽力,我尽力,老天爷尽力不尽力?"
陈默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他妈在济南住了下来。
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一天八十块,标间,有独立卫生间。陈默说你住我这儿就行,病房里有空床,他妈说那哪行,你这病房是三人间,人来人往的,我睡不好你也休息不好。
她把旅馆安顿好,第二天就开始了规律的生活。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陈默做早饭,然后陪他去医院。上午他在病房里输液或者吃药,她就在旁边坐着,织毛衣或者看手机。中午她回去做饭,下午再来。晚上回旅馆睡觉。
陈默说你别天天跑,我这边有护士,你该干嘛干嘛。他妈说我来就是干这个的,你别管我。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妈的手艺还是老样子,咸了淡了的,但陈默吃得下去。她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糖放得少,酱油放得多,颜色深,咬一口满嘴酱香。小时候他最爱吃这个,每次他妈做红烧肉他就多吃一碗饭。现在他吃不动了,一碗饭要分两次吃,肉也只能吃两块,多了胃受不了。
"你多吃点。"他妈说。
"够了。"
"你以前一顿吃五块。"
"以前是以前。"
他妈看着他碗里剩的半块肉,没说话,夹到自己碗里吃了。
陈默看着他妈吃那块肉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妈瘦了,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吃肉的时候腮帮子鼓一下,能看见咬肌在动。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厂里人都叫她"胖姐"。
"妈,你最近血压怎么样?"
"挺好的。"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别糊弄我。"
"真吃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吃药,跟你小时候我让你吃钙片一样。"
陈默笑了。他妈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多了不合适。
日子一天一天过,检查一次一次做,白细胞从四十七降到三十二,又降到二十一。医生说他情况在好转,药有效,继续吃就行。他妈听了,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泛的劲儿,第二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给你补补。
但好景不长。
第三个月的时候,单位通知他,病假到期了,回来上班或者辞职,二选一。陈默拿着电话,沉默了半天,说辞职。
挂了电话,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他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业务员做到部门主管,工资从四千涨到一万二,中间吃了多少苦他不说,但他妈知道。每次加班到半夜,他妈打电话来,他都说在加班,他妈就说注意身体,别太拼。
他拼了六年,拼出一套六十平的公墓。
"怎么了?"他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没事。"
"你脸色不好。"
"单位打电话了,让我回去上班。"
"那你回去呗。"
"回不去。"
"怎么回不去?"
陈默把手机递给他妈,他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不要你了?"
"不是不要,是我回不去。我这情况,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他们怎么用我?"
他妈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这样吧,养好身体再说。"
"养身体要钱,不上班哪来的钱?"
"还有点积蓄。"
"你那点积蓄够吃几个月药?"
陈默不说话了。他妈说得对,他卡里现在不到三万块,每个月药费三千多,加上生活费、房租、检查费,撑死撑到年底。年底之后怎么办,他没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
"我把济宁的房子卖了。"他妈说。
陈默猛地抬头看她。
"不行。"
"我自己的房子,我想卖就卖。"
"那是你养老的房子。"
"我养老在哪养?在济南养,跟你一起养。"
"妈,你别犯糊涂。"
"谁犯糊涂?你买墓地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犯糊涂?"
陈默被这句话钉在床上,半天没动。
他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房子你爸留下的,我住了一辈子,卖了我也舍不得。但你要是没了,我留着房子给谁住?"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使劲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没用,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的。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你就不难受了?"
他妈转过身,脸上也是湿的。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陈默的头,像他小时候发烧的时候那样。
"你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跑到医院,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能好,让我干什么都行。现在也一样。"
陈默抓住他妈的手,攥着,不说话。他妈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有老茧,是几十年挡车工留下的。他小时候最喜欢这双手,冬天的时候捂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妈,我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
房子卖得不算顺利。济宁的房子在老城区,九十平米,两室一厅,楼梯房,五楼。他爸走后他妈一个人住,装修是十几年前的了,地板砖都磨白了,墙皮也掉了几块。中介说这种房子现在不好卖,年轻人都去买新区的大高层,谁要老破小。
挂牌价四十五万,挂了两个月,来看的人不少,出价的没几个。最后三十八万成交,买家是个小伙子,刚结婚,预算不够,买来当婚房,说要重新装修。
签合同那天他妈去了,站在房子里,一间一间地看。客厅里那台老电视还在,他爸生前最爱看京剧,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打开,看到九点。沙发是布艺的,扶手那里磨出了棉絮。主卧的衣柜是他爸自己打的,推拉门有点卡,得用点力气才能拉开。
他妈站在主卧门口,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
出了门,锁上,钥匙交给中介。他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晃。
"你爸贴的。"她说。
陈默没说话。他记得,去年过年他回来,他爸已经走了两年了,他妈一个人把春联贴上了,贴得歪歪扭扭的,她够不着门框上沿,踩着凳子贴的。他看见了,没说她,她也没提。
钱到账的那天,他妈转了二十万给陈默。
"你拿着,吃药,检查,该花花。"
"你留点。"
"我留了,留了十万,够我花了。"
"十万怎么够?"
"我一个老太太,吃穿用度能花多少?"
陈默看着手机上的转账通知,二十万,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零花钱,五块,十块,最多一次是高考完那个暑假,给了他五十块,让他去买套新衣服。那时候五十块对他来说就是巨款,他攥在手里,手心出汗。
现在二十万,他妈转得轻描淡写,像转五块钱一样。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药的问题还在。
伊马替尼吃了三个月,效果不错,但副作用也明显。陈默的脸开始浮肿,眼袋鼓出来,像被人打了一拳。身上起皮疹,一片一片的红疙瘩,痒,挠破了流水。最难受的是恶心,吃完药就反胃,有时候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他跟医生说,能不能换个药。医生翻了翻病历,说可以试试国产的,便宜点,副作用小点,但效果可能差点。
"差多少?"
"不好说,因人而异。"
"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五左右。"
陈默想了想,说那就换。
换了药之后,副作用确实轻了,恶心没那么厉害了,皮疹也消了。但复查的时候发现白细胞降得慢了,从二十一降到十八,又降到十六,卡在那儿不动了。
医生皱了皱眉,说再观察一个月,如果还是这样,就得考虑换药或者加量。
他妈在旁边听着,手攥着病历本,指关节发白。
出了诊室,他妈说:"要不还是吃原来的药吧。"
"原来的药三千多,太贵了。"
"贵就贵点,效果好就行。"
"妈,咱得算着花。"
"我不算,你身体要紧。"
"身体要紧也得有钱治才行。"
两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谁也不让谁。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这对母子在为什么事争执。
最后还是换了回去。他妈把卡里的钱又转了一部分给陈默,说剩下的十万她去济南找个活干,赚点零花钱。
"你六十多了,谁要你?"
"打扫卫生总要吧,保姆总要吧。"
"你血压高,不能累着。"
"我扫个地能累到哪去?"
陈默拦不住。他妈这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从小就知道。
她还真找到了。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当保洁,早上七点到十一点,一个月一千八。陈默去看过她一次,穿着保洁员的马甲,拿着拖把在楼道里拖地,看见他来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跟人说你是我儿子。"
"为什么?"
"丢人。"
"丢什么人?你凭劳动赚钱,有什么丢人的。"
他妈没理他,继续拖地。陈默站在楼道里,看着他妈弯着腰一下一下拖,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白了大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在纺织厂上班,也是弯着腰,在织布机前穿梭,纱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三十年过去了,她还在弯着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陈默的病情起起伏伏,白细胞有时候降一点,有时候又涨回去。药换了几种,最后定了一种进口的,效果好,副作用也大,但陈默说能扛住。他妈也不问了,问了他也不说,说了也是白担心。
他妈的保洁工作干得不错,小区物业说她认真,楼道拖得干净,垃圾桶擦得亮。她每个月一千八,加上卖房子的钱,日子还能过。但她瘦了很多,陈默看着心疼,说他妈你别干了,他妈说不干闲着难受。
"你以前在厂里不也闲不住?"
"那是干活,这是遭罪。"
"一样的。"
"不一样。"
陈默不跟他妈争这个。他知道他妈为什么干,一千八,够他吃十天药。十天药,可能就是白细胞降三点的差距。三点,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不敢算这笔账。
转折发生在冬天。
十一月底,济南下了第一场雪。陈默去复查,结果不太好。白细胞涨到了三十五,比上次高了十几个点。医生看了片子,皱着眉头说,可能产生了耐药,得换药。
"换什么药?"
"二代药,尼洛替尼,效果更强,但价格也更高。"
"多少钱?"
"一个月大概八千。"
陈默坐在诊室里,没说话。八千,一个月八千,一年将近十万。他妈卖房子的钱还剩十五万,加上他自己的,撑两年都费劲。
"有没有便宜点的?"
"便宜的效果不行,你这个情况不能拖。"
"那先吃着,看看医保能不能报。"
"这个药不在医保目录里。"
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谢谢医生。
出了诊室,他妈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站起来问:"怎么样?"
"还行,换了个药。"
"多少钱?"
"不贵。"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晚上回到旅馆,他听见他妈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隐约听见"借钱"两个字。
第二天,他妈说要回趟济宁。
"回去干嘛?"
"有点事,两天就回来。"
"什么事?"
"你别管了。"
他妈走了,两天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
"你舅借了五万。"
"舅自己也不宽裕。"
"我说了,你爸以前帮过他,现在该他还了。"
陈默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舅在济宁开小卖部,一个月赚不了几个钱,哪来的五万块。多半是他妈跟亲戚们借了一圈,凑出来的。
"你还了多少人的钱?"
"没多少。"
"妈。"
"真没多少,就你舅、你姨,还有你表哥,凑了五万。"
"你跟他们说我的事了?"
"说了。"
陈默低下头。他最不想的就是让亲戚们知道。不是怕丢人,是怕他们那种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的、像看一个快要碎掉的东西一样的眼神。
"他们怎么说?"
"能怎么说,都让你好好养着。"
"有没有人说闲话?"
"谁敢?"
他妈的语气硬邦邦的,但陈默知道,回了济宁那个小圈子,闲话是免不了的。谁家儿子得了大病,卖了房子,老母亲六十多了还在给人打扫卫生——这种事够街坊邻居嚼半年的舌头。
"妈,你别管我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管我了。你回去吧,回济宁,过你自己的日子。我这病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不能把一辈子都搭进来。"
"陈默,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的是实话。你卖房子,借钱,当保洁,你六十多了,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我是你妈,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你图到最后人财两空,你图什么?"
他妈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到最疼的地方之后,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回去。"
"我不回去。"
"妈——"
"陈默,你听好了。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病了,我管你,天经地义。你别跟我说什么人财两空,我活了六十一了,够本了。你才三十二,你的人生还没过完呢。"
"过完过不完的,我自己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这次比哪次都凶。陈默说你走,他妈说我不走。陈默说你再不走我走,他妈说你走去哪。陈默说不关你的事,他妈说怎么不关我的事。
最后陈默不说了。他躺在床上,面朝墙,背对着他妈。他妈坐在椅子上,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下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妈说:"你小时候发烧,四十度,我抱着你去医院,那时候你爸不在,我一个人,大半夜的,路上连个出租车都没有。你在我怀里烫得像块炭,我一路跑,跑到医院腿都软了。挂号的时候护士问我孩子怎么了,我说发烧了,她说多少度,我说四十度,她让我去急诊,我抱着你往急诊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陈默没动。
"到了急诊,医生给你量体温,四十度一,说再晚来半小时就烧出脑膜炎了。我当时就哭了,在急诊室里,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哭得站不住。你爸后来知道了,说我胆子小。我不是胆子小,我是怕。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怕你这辈子就这么没了。"
他妈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现在还是怕。"
陈默翻过身来。他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头捏得发白。
"妈。"
"嗯。"
"我不赶你走了。"
"你不赶我也不走。"
"我知道。"
药换了,尼洛替尼,一个月八千。吃了第一个月,白细胞降到了十二。第二个月,降到了八。第三个月,降到了五。
医生看着化验单,说指标正常了,继续吃,定期复查。
他妈听到"正常"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陈默看见了,假装没看见,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他妈在旅馆里做了几个菜,还买了瓶酒。陈默说你不能喝酒,血压高。他妈说今天高兴,喝一杯。
她倒了半杯,陈默倒了半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他妈的杯子磕在陈默的杯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得高兴坏了。"他妈说。
"他要是还在,我可能就不会得这个病。"
"为什么?"
"他活着的时候,家里有主心骨。他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撑着,我一个人在外面漂着,谁都顾不上谁。"
他妈喝了口酒,没接话。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没来济南,留在济宁,找个安稳工作,找个本地姑娘结婚,现在可能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也不用一个人住那套房子,也不用卖房子给我治病。"
"你想这些干嘛。"
"我就是想想。"
"想了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陈默喝了一口酒,辣的,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没受苦。"
"你卖了房子,借了钱,六十多了还在给人打扫卫生——"
"我说了,我是你妈。"
"我知道你是。"
陈默的眼泪掉进酒杯里。他没擦,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酒里带着咸味。
他妈也哭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拿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那套房子里,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我想,我还有你,你是我活着的盼头。现在你病了,我怕,我怕得要死。但我不能倒,我倒了你怎么办?"
"妈。"
"我不倒。我活一天,你就有一天的妈。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吃药,好好复查,好好活着。你活着,我就有奔头。"
陈默放下酒杯,走过去,抱住了他妈。他妈坐在椅子上,他弯着腰,胳膊环在她肩膀上。他妈的手垂在身体两侧,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没哭。"
"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
陈默笑了,笑得鼻涕都出来了。他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塞给他。
"擦擦。"
日子继续过。
陈默的病情稳定了,白细胞维持在五到六之间,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继续吃药,三个月复查一次。他妈的保洁工作还在干,但换了个轻松点的岗位,在小区门岗登记进出车辆,坐着就能干,一个月一千五。
陈默说你别干了,他妈说不干闲着难受。陈默说那你就歇着,我这边药费够。他妈说够什么够,你那药八千一个月,你的钱够花几年?
"我找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线上的,给一家公司做数据录入,一个月三千。"
"你身体行吗?"
"坐着就行,不累。"
他妈看了他半天,说行。
数据录入的工作不难,就是枯燥,一天八小时对着电脑,把表格里的数据一个个敲进去。陈默的手有时候会抖,敲错了得删了重来,效率低了点,但好在按时交活,公司也没说什么。
他妈还是每天去门岗,坐着,登记,跟进出的人点点头。有时候陈默去送饭,看见他妈坐在小亭子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笔,一笔一画地写,认真得像在绣花。
春天来了,济南的柳树发了芽,大明湖边的风暖了。陈默有时候自己去湖边走走,走累了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他想起小时候跟爸来这里,爸说水鸟,他说鸭子,吵了一路。现在他爸不在了,他妈在,他也在。
活着,就还有得吵。
五月的一天,陈默去复查,结果出来了,全部正常。白细胞五点三,血小板正常,血红蛋白正常,骨髓穿刺的结果也出来了,医生说基因转阴了。
"转阴是什么意思?"
"就是检测不到病变基因了,这是好现象。"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可以正常生活了。"
陈默拿着化验单,站在医院大厅里,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了,全部正常,全部在正常范围内。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
"妈。"
"怎么了?"
"没事,就是告诉你一声,今天复查,结果全正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全正常?"
"全正常。"
"真的?"
"真的,我看着化验单呢。"
他妈在那头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放开嗓子的、不管不顾的哭,像小时候在急诊室里那样。
"妈,你别哭,这是好事。"
"我没哭。"
"你明明在哭。"
"我没哭。"
陈默也哭了。他站在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他拿着化验单,哭得像个孩子。旁边有人看他,他不管,哭完了用袖子擦擦脸,又给他妈打回去。
"妈,晚上咱吃顿好的。"
"吃什么?"
"你定。"
"我想吃饺子。"
"行,饺子。"
那天晚上,他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包,她擀皮,他妈包,一个一个,捏得严严实实。锅里水开了,饺子下进去,浮起来的时候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
陈默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他妈说你慢点,他说好吃。他妈说好吃就多吃点,他说好。
窗外的济南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雪后的马路上,亮堂堂的。陈默坐在桌前,吃着他妈包的饺子,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道理的活着,是具体的、能尝到味道的、能看见灯光的、能听见他妈在厨房里刷锅洗碗的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妈刷碗。
"妈。"
"嗯。"
"以后每年今天,咱都吃饺子。"
"行。"
"就咱俩。"
"行。"
他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皱纹,头发白了大半,围裙上沾着面粉。陈默看着她,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后来陈默的病再没复发过。药一直吃着,复查一直做着,指标一直正常。他妈的保洁工作干到六十五岁,物业说你别干了,她才不情愿地退了。退了之后在家待不住,又去小区当志愿者,帮着看门、收发快递,不拿钱,就是图个热闹。
陈默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不加班。工资不高,但稳定,医保也能报销一部分药费了。他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他妈和他一起住。他妈说要不你找个对象,他说不着急。他妈说你都三十五了还不着急,他说急什么,有你陪着呢。
他妈说去你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起大落,没什么惊天动地。早上起来,他妈做早饭,他吃药。吃完饭他去上班,他妈去买菜。中午他回来吃饭,下午接着上班。晚上他妈做饭,他打下手。吃完饭两个人看看电视,他妈织毛衣,他看手机。
有时候他翻到那条删掉的朋友圈,会想起那天。他躺在病床上,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买了房,六十平,南北通透。半小时后他妈打电话来,他说没事,他妈说你别我了,我是你妈。
他妈来了,带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她卖掉了房子,借了钱,找了工作。她弯着腰拖地,坐在门岗登记,包饺子,刷锅洗碗。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为了让他活着。
陈默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钱?房子?工作?面子?他想了很久,最后觉得都不是。最重要的是你还有人惦记着,还有人愿意为你弯下腰,还有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不撒手。
他妈就是那个人。
那个卖掉了房子也要给他治病的人。
那个六十多岁了还在给人打扫卫生的人。
那个看到化验单全部正常的时候,在电话里哭得不管不顾的人。
那个包了饺子,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带着笑的人。
陈默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看着"妈"两个字。他按了通话键。
"喂?"
"妈,晚上吃饺子吧。"
"昨天不是刚吃的?"
"今天换个馅,韭菜鸡蛋的。"
"行,你买韭菜去。"
"好。"
挂了电话,陈默穿上外套,出门去买韭菜。济南的傍晚,风里带着暖意,路边的小摊上摆着新鲜的蔬菜,绿油油的。他挑了一把韭菜,付了钱,拎在手里,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想了想,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
粉色的,他妈喜欢的颜色。
他妈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韭菜和花,愣了一下。
"买花干嘛?"
"今天是我爸忌日。"
他妈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得高兴坏了。"
"我知道。"
"进来吧,洗手吃饭。"
"来了。"
陈默走进家门,换上拖鞋,走进厨房。他妈在案板前站着,和面,擀皮。他走过去,拿起一块皮,放上馅,捏起来。
"你捏得不好看。"
"慢慢来。"
"捏紧了,别露馅。"
"知道了。"
两个人的手在案板上动着,一个擀,一个包。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就是家。
这就是活着。
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陈默捏完第三个饺子,皮就裂了,韭菜鸡蛋馅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他妈瞥了一眼,说你手劲太大了,捏那么紧干嘛。他松开手,馅掉在案板上,绿莹莹的一小坨。
"你爸当年也这样,包个饺子跟捏核桃似的,我教了他二十年,到死也没学会。"
陈默拿手背擦了一下手指上的馅,笑了笑。"那我这是遗传。"
"遗传你爸的笨。"
他妈把那个破皮捡起来,重新擀了一下,包上馅,三两下捏出一个圆鼓鼓的饺子,放在盖帘上,排得整整齐齐。陈默看着她手指翻飞,像变戏法一样,每个饺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像流水线上下来的。
"你那手是机器做的吧。"
"你妈我挡车工出身,手指头比脑子快。"
两个人一边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电视在客厅里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山东新闻,播着今天济南又拆了哪条老街,又建了哪个新区。陈默听不进去,他妈也不看,但电视得开着,开着才有活人气。
饺子下锅的时候,陈默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一件他的,一件他妈的。他的灰蓝色,他妈的藏青色。两件衣服挨在一起,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衬衫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他妈买的,说这个去血渍好用。
陈默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衬衫,没有血渍的味道了。已经很久没有了。
吃饭的时候,他妈把最大的那个饺子夹给他。
"吃,你的功劳最大。"
"我包了三个破的,功劳在哪?"
"起码你上手了。"
陈默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烫嘴,他哈着气嚼。他妈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吃两个就放下筷子喝口水。她现在吃得少了,一顿十来个饺子就饱了,以前能吃二十多个。
"妈,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秤上称了,还重了两斤。"
"你那个秤不准,上次我踩上去显示我胖了五斤,我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骷髅。"
"那是你心理作用。"
"你那个秤是十年前买的,电池都换过三回了。"
他妈没反驳,低头吃饺子。陈默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忽然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肿了,比别的粗一圈。
"你手指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这个,肿了。"
他妈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刚发现一样。
"老毛病,腱鞘炎,以前在厂里落下的。不碍事。"
"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又不是断了一看就好。"
"妈。"
"真没事,就是有时候酸,揉揉就好了。"
陈默不说话了。他知道他妈不会去医院。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去医院,不是怕病,是怕花钱。以前他爸在世的时候,她头疼脑热从来不去医院,扛着,扛不住了就去卫生所开两片止疼片。现在他爸不在了,她还是这样。
"明天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看,我说了没事。"
"不是你说了没事就没事,得医生说了才算。"
"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妈白了他一眼,继续吃饺子。陈默也低头吃,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早上,陈默比他妈起得早。他起来先吃了药,然后去厨房煮粥。小米粥,他妈教他的,水开了再下米,小火慢熬,熬到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熬了二十分钟,米油出来了,黄澄澄的。
他妈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好了,盛在碗里放在桌上,旁边一碟咸菜。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
"粥是你熬的?"
"嗯。"
他妈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
"还行,比上次强。"
"上次是水多米少,这次我量过了,一比十。"
"一比十是稀饭,一比八才是粥。"
"那下次一比八。"
他妈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口咸菜,放下筷子。陈默说你再吃点,她说吃饱了。陈默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吃完早饭,陈默说今天去医院,顺便给你手指看看。
"我不去。"
"去。"
"不去。"
"你不去我就不吃药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妈瞪着他,他瞪着他妈。最后他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说行,去。
到了医院,挂了骨科。医生看了看他妈的手指,按了按肿的地方,他妈"嘶"了一声。
"腱鞘炎,挺严重的,你这关节都变形了。"
"要紧吗?"
"要紧,再不治疗以后手指会弯不过来,握不住东西。"
"那怎么办?"
"先打个封闭,消炎止痛,然后做理疗,平时少干活,少用力。"
"封闭多少钱?"
"一百多,医保能报。"
他妈松了口气。陈默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妈第一反应不是疼不疼,是问多少钱。
打完封闭出来,他妈的手指上贴了一块纱布。她甩了甩手,说好像没那么酸了。
"你这几天别干活。"
"那谁干?"
"我干。"
"你干?你会干什么?"
"我会洗碗,会拖地,会洗衣服。"
"你拖的地跟猫挠的似的。"
"那也比不拖强。"
他妈没辙,只好歇着。陈默当了三天家务工,洗碗、拖地、洗衣服、买菜、做饭,全套包圆。他妈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前忙后,嘴上说你别瞎折腾,身体要紧,但眼神里是满意的。
第三天晚上,陈默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盐放多了,咸得他妈喝了三杯水。
"你这菜是齁死的。"
"下次少放点。"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我想学做饭。"
"学做饭?你三十二了才想学?"
"三十五了。"
"三十五了才想学,你这觉悟也太晚了。"
"以前一个人住,点外卖就行了,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有你。"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饭,没说话。但陈默看见她耳朵红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妈的手指好了一些,但还是会酸。医生说的理疗她没去做,说太贵,一次八十,一周三次,一个月快一千了。陈默说我去,你在家等着。他推着她去了两次,她就不去了,说路远,折腾。
陈默没办法,自己上网查了腱鞘炎的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她按。他手劲大,按得他妈龇牙咧嘴。
"轻点!"
"这样才有效。"
"有效个屁,你把我骨头都按碎了。"
"忍着。"
按了半个月,还真有效果,他妈说手指没那么酸了,能攥拳了。陈默说那就继续按,他妈说你按得跟杀猪似的,我宁可酸着。
夏天来了,济南热得像个蒸笼。陈默的复查结果还是正常,白细胞五点一,稳稳的。他妈高兴,说这下可以放心了。陈默说还得继续吃药,不能停。他妈说知道,药不能停。
六月底,陈默的公司组织体检,他顺便也做了个全面检查。结果出来,除了血压偏高,别的都正常。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他把体检报告拿回家,他妈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肝功能正常,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正常……你这身体比我还好。"
"那当然,我年轻。"
"年轻什么,你三十五了。"
"你六十五了。"
"六十五怎么了,我还能再活二十年。"
"那我陪你。"
"陪什么陪,你自己过好。"
陈默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妈念体检报告的样子,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也不推,就那么歪着头看。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老树皮上的纹路。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着那些"正常"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陈默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就是这么坐着,看着他妈念体检报告,听她说你比我身体好,然后两个人为了谁更年轻拌两句嘴。
简单,但踏实。
七月份,陈默的医保卡里打进了一笔钱。他查了一下,是慢性病门诊报销的额度,一年八千。加上公司的医保,药费能报销一部分了。他算了一下,尼洛替尼一个月八千,报销完自己掏四千多,比以前轻松了不少。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妈,他妈说那就好,省下来的钱给你攒着。
"攒着干嘛?"
"攒着娶媳妇。"
陈默差点把水喷出来。
"妈,你又来了。"
"怎么,我说错了?你三十五了,该考虑了。"
"我这不挺好的吗,有工作,有房子——"
"租的房子叫房子?"
"租的也是房。"
"你得有个自己的窝,再找个靠谱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爸要是在,早给你安排相亲了。"
陈默想起他爸,那个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的老头。他爸在世的时候,确实张罗过给他相亲,托厂里同事的女儿、侄子的同学,安排了三四回,没一个成的。有的是他看不上人家,有的是人家看不上他。他爸说你要求别太高,他说我没要求高,就是没感觉。他爸说感觉能当饭吃?他说不能,但也不能跟没感觉的人过一辈子。
后来他爸不张罗了,说随你吧,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再后来他爸走了。
"你爸走之前还念叨你这事,说默默也不小了,得抓紧。我说你别管了,孩子自己有数。他说什么数,他都三十二了还没对象,这叫有数?"
陈默听着,心里酸了一下。
"妈,我这事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你看看你周围,跟你一年生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那我也不能随便找一个吧。"
"谁让你随便了?你要求什么?我帮你筛。"
"我没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那怎么还没找到?"
"缘分没到。"
"缘分缘分,你天天在家待着,缘分能自己敲门?"
陈默被他妈怼得哑口无言。他承认他妈说得对,他确实没什么社交,下了班上完药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朋友圈就那几个人,认识新人的机会约等于零。
"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你想想。"
他妈还真想了。第二天就从她那个志愿者群里翻出几个单身的姑娘,年龄从二十八到三十八不等,有离异的,有没结过婚的,有在银行上班的,有自己开店的。她一个一个给陈默念,像报菜名一样。
"第一个,三十二,离异,没孩子,在银行当柜员,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带了个女儿。你要不?"
"带孩子的就算了。"
"怎么了?孩子又不是她的错。"
"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情况——"
"你什么情况?你恢复得挺好的,指标都正常了,别老拿病说事。"
陈默不说了。他妈说得对,他确实有时候拿病当挡箭牌,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病人,没人会看上他。但这是他自己的心理负担,不是事实。
"行,那再看看下一个。"
"第二个,三十八,没结过婚,自己开服装店的。条件不错,就是年龄大了点。"
"三十八不小了。"
"大什么大,女人三十八正是最好的时候。"
"妈,你这是给我找还是给你找?"
"给你找!你以为我稀罕?"
陈默笑了。他妈也笑了,笑完又正色道:"说真的,你要不要见见?先加个微信聊聊,合适了再见面。"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见?"
"那就加。"
他妈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开服装店的姑娘的微信,让陈默扫。陈默扫了,加了好友,备注写的是"阿姨介绍的"。他妈在旁边看着,说你改一下,别让人家看见觉得你不重视。
"改什么?"
"改成你名字就行。"
"就写陈默?"
"对,大大方方的。"
陈默改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好,我是陈默,阿姨的儿子。
那边很快回了:你好,听阿姨提过你,说你在济南工作?
陈默回:对,做行政的。你呢,服装店在哪?
聊了几句,发现这个姑娘叫林晓,三十八岁,济宁人,在济南开了家女装店,在泉城路附近。说话挺爽利的,不扭捏。陈默觉得还行,至少聊得来。
他妈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像监考老师一样。
"她回什么了?"
"说她店在泉城路。"
"泉城路?那地段不错,租金贵吧。"
"我哪知道。"
"你问问她店开了几年了。"
"妈,你别指挥了。"
"我关心一下怎么了?"
陈默无奈,继续聊。林晓说店开了五年了,之前在商场里租柜台,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了。生意还行,能养活自己。
"她说开了五年了。"
"五年,那挺稳定的。"
"妈,你别在那儿自言自语了。"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吗。"
聊了三天,林晓主动约见面。说周末有空,问他要不要来店里看看。陈默说好,周末去。
他妈知道后,比他还紧张,翻箱倒柜给他找衣服。
"这件不行,太旧了。这件也不行,颜色太暗。这件——这件还行,你穿这个衬衫。"
"妈,就是吃个饭,又不是面试。"
"第一次见面,形象重要。"
"我三十五了,又不是十八。"
"三十五怎么了,三十五更得注意形象。"
最后陈默穿了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西裤,他妈还给他喷了点香水。
"你什么时候有的香水?"
"你舅给的,说是别人送的,他不用。"
"我舅那香水不知道放了几年了,别把我熏出病来。"
"少喷点就行了。"
周六下午,陈默去了泉城路。林晓的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有味道,白色门头,黑色招牌,写着"晓·衣"两个字。橱窗里挂着几件连衣裙,灯光打得很柔和。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里面不大,挂满了衣服,中间一个试衣间,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女人,低头在玩手机。
"你好。"陈默说。
女人抬起头。三十八岁,确实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但皮肤白,五官端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看着舒服。
"你是陈默吧?"她站起来,笑了笑,"阿姨跟我说了,说你今天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晚,刚好三点。我刚泡了茶,喝不喝?"
"喝。"
她给他倒了杯茶,绿茶,碧螺春。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坐在店里的沙发上,聊了起来。
林晓话不多,但说到服装就打开了话匣子。她给陈默看她店里的新款,说这件面料好,那件版型正,讲得头头是道。陈默听不太懂,但觉得她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她微信里聊天的感觉一样,爽利,不装。
"你这店开了五年,不容易吧?"
"还行,前两年亏了,第三年开始回本,现在能赚点。"
"为什么自己出来单干?"
"在商场里干得憋屈,扣点高,规矩多,想卖什么不能卖什么。自己出来自由,卖什么自己说了算。"
"你胆子挺大的。"
"不是胆子大,是受不了了。"
陈默笑了。他喜欢这种说话直接的人,不绕弯子,不铺垫,想说什么说什么。
聊了一个多小时,林晓说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是应该我请吗?"
"第一次见面,我地主之谊。"
"那下次我请。"
"行。"
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鲁菜馆,点了四个菜:糖醋鲤鱼、九转大肠、爆炒腰花、一盘青菜。林晓说她不怎么吃肉,陈默说那你还点这么多肉菜。她说给你点的,你看着瘦,得补补。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我以前更瘦。"
"现在也不胖。"
"我妈天天让我吃肉,我吃不下。"
"你妈?她也在济南?"
"嗯,跟我一起住。"
"那挺好的,有老人照顾。"
"不是她照顾我,是我照顾她。"
"哦?"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了他的病,说了他妈卖房子,说了这两年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可能是觉得如果以后真要往下走,这些事瞒不住,不如一开始就摊开。
林晓听完,没露出那种他害怕的眼神。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挺不容易的。"
"都过去了。"
"你妈更不容易。"
"嗯。"
"卖房子给你治病,六十多了还去打扫卫生——"林晓摇了摇头,"我妈要是遇到这种事,估计早崩溃了。"
"我妈是那种打不死的小强。"
"看得出来,你也是。"
陈默笑了。这顿饭吃得比他想象中轻松。林晓不是那种需要你哄着、捧着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意,自己的生活,不依附谁,也不讨好谁。这种独立让陈默觉得舒服。
吃完饭,林晓说送他回去。陈默说不用,我打车。她说顺路,她住洪楼那边,方向差不多。两个人一起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林晓说:"下次有空来店里坐,我给你留件衣服。"
"我又不懂女装。"
"不是女装,是男装。我朋友开了家男装店,我可以帮你挑。"
"行。"
车来了,陈默上了车,摇下车窗跟林晓挥手。林晓站在路边,笑着摆了摆手。
车开走了,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济南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时光倒流。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条消息:见完了,人挺好的。
他妈秒回:怎么样?有戏没?
陈默回:有戏。
他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和林晓见了四五次面。有时候去她店里坐坐,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去大明湖散步。两个人聊得来,节奏也合拍,不紧不慢的,谁也不催谁。
他妈每次都旁敲侧击地问进展,陈默说你别问了,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他妈说你别学你爸,磨磨唧唧的,喜欢就上。陈默说我们这叫互相了解,你懂什么。他妈说我不懂,我当年跟你爸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陈默说那能一样吗,现在是现在。
第八次见面的时候,林晓问陈默:"你对我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说:"挺好的,踏实。"
"就这?"
"就这。"
"你这人,真够闷的。"
"我爸就这样,我随他。"
林晓笑了,说行吧,那我也说一句,我对你也挺好的,踏实。
两个人没说"在一起"三个字,但心里都明白了。
陈默回家告诉他妈,他妈说:"终于!我还以为你得拖到四十。"
"你别咒我。"
"不是咒你,是催你。你三十五了,再拖就成老光棍了。"
"妈,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好听的话能当饭吃?"
陈默无语。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他没想到自己三十五了还能遇到这样的人,不嫌弃他的过去,不害怕他的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跟他相处着。他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缘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像他妈熬的小米粥,不惊艳,但暖胃。
秋天的时候,林晓的店生意忙了,换季上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陈默周末去帮忙,挂衣服、叠衣服、收钱、打包快递。他干活利索,林晓说你比我店里的员工还好使。
"那是,我可是行政出身,整理归档是基本功。"
"你这叫不务正业。"
"帮女朋友忙叫不务正业?"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女朋友。林晓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叠衣服,耳朵红了。
陈默看见了,心里有点得意。
他妈知道后,高兴得做了八个菜,非要请林晓来家里吃饭。陈默说你别吓着人家,我妈做饭咸。他妈说你胡说什么,我做饭什么时候咸了。陈默说上次西红柿炒鸡蛋咸得我喝了三杯水。他妈说那是你口淡。
最后林晓还是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一盒保健品。他妈说你来就来,买什么东西。林晓说应该的,第一次来,不能空手。他妈说你看这姑娘多懂事,比你有礼貌多了。陈默说你别当着人家面损我。
饭桌上,他妈问了林晓家里的情况。林晓说爸妈都在济宁,退休了,身体还行。有个哥哥,在青岛上班,已婚,有个儿子。自己没结过婚,不是没人要,是没遇到合适的,以前谈过两个,都不了了之了。
"你这么好的人,怎么没遇到合适的?"他妈问。
"缘分没到呗。"林晓看了陈默一眼,"现在到了。"
他妈笑了,笑得合不拢嘴。
陈默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妈一脚,他妈瞪他。
吃完饭,林晓帮忙洗碗。他妈说不用不用,你来是客。林晓说不是客了,以后常来。他妈听了,更高兴了。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人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说说笑笑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和他爸在厨房里也是这样,一个炒菜一个端盘子,不怎么说话,但配合默契。后来他爸走了,厨房里只剩他妈一个人。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他鼻子有点酸。
冬天又来了。济南下了两场雪,大明湖结了冰,柳树的叶子掉光了。陈默的复查还是正常,药一直在吃,身体没什么大碍。他妈的手指好多了,不怎么酸了,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疼。陈默每天晚上给她按,轻一点,她不喊疼了。
林晓的店生意不错,年底旺季,她忙得脚不沾地。陈默下了班就去帮忙,有时候帮忙到晚上九点,关了店一起回家。两个人走在济南的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有一次,林晓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工作,生活,以后。"
陈默想了想,说:"工作就这样吧,稳定就行。生活嘛,跟你在一起,照顾我妈,过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
"没别的了?"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结婚。"
陈默停下脚步。林晓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结?"
"我想。"
"那结。"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晓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陈默想,他妈要是知道,得乐疯。
果然,他妈乐疯了。
知道林晓说想结婚的时候,他妈正在织毛衣,织到一半,针都掉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手有点抖。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们散步的时候说的。"
"那姑娘说了?"
"嗯。"
"她主动说的?"
"对。"
"好!好!"他妈连说了两个好,织毛衣的针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姑娘靠谱,稳当,有主见。你别看她三十八了,这年龄刚刚好,知道什么是好的,不瞎折腾。"
"妈,你别把人家年龄说得跟缺点似的。"
"我夸她呢,三十八,成熟,懂事,有事业。你小子有福气。"
"我知道我有福气。"
"你知道就好。什么时候见家长?"
"还没定。"
"赶紧定,年前把事办了。"
"妈,你别急,我们才刚——"
"刚什么刚,你都三十五了,人家三十八了,再拖下去,孩子都生晚了。"
"谁说要孩子了?"
"不生子叫什么结婚?"
陈默被他妈的逻辑绕进去了,说不过她。他妈这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比他还轴。
最后定在过年的时候,陈默和林晓一起回济宁,见林晓的父母。他妈说我也去,陈默说你去了算哪头。他妈说我去考察考察亲家。陈默说你别给我搞砸了。他妈说你放心,我这张嘴,夸人还不会?
过年那天,济南到济宁的高铁上,四个人坐在一起。陈默、林晓、他妈,还有林晓的表姐,帮忙开车送站的。高铁上人不多,四个人坐了两排。他妈穿着新衣服,藏蓝色的大衣,是林晓陪她买的,说显年轻。林晓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过年嘛,喜庆。
他妈一路上话多,问林晓爸妈是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亲戚多不多,过年有什么习俗。林晓一一回答,他妈边听边点头,像领导视察。
到了济宁,林晓的爸妈来接站。林晓爸是个瘦高个,戴眼镜,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林晓妈矮矮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热心肠。
他妈一看就满意了。林晓爸有文化,说话斯文。林晓妈热情,拉着她手叫亲家,叫得他妈脸都红了。
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气氛不错。林晓爸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林晓妈话多,拉着陈默问长问短,问工作问身体问以后打算。陈默一一答了,不卑不亢的。
林晓妈听说他得过病,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看了林晓一眼。林晓点点头,林晓妈就没再说什么。
饭后,林晓妈拉着陈默他妈单独聊了一会儿。陈默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但从他妈回来时的表情看,聊得不错。
"怎么样?"陈默问。
"挺好的,人家通情达理。"
"说什么了?"
"说知道你的事,不介意。说林晓看中的人,他们信。"
陈默鼻子一酸。他没想到林晓的父母这么开明,更没想到林晓提前跟他们说了他的病。他一直以为这是他俩之间的事,没想到林晓早就想好了,跟家里摊了牌。
"她什么时候说的?"
"谁?"
"林晓,什么时候跟她爸妈说的?"
"不知道,可能早就说了。"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林晓正在跟她爸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她感觉到陈默在看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陈默也笑了。
婚事定下来了。定在五月份,不冷不热,日子好。他妈说五月好,五月花开了,穿婚纱好看。林晓说行,五月就五月。
他妈开始忙了。张罗酒席,定酒店,发请帖,买喜糖,比陈默还上心。她列了个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从宾客名单到菜单到婚车路线,事无巨细。陈默说你别累着,她说不累,这辈子就这一件事了,累也高兴。
陈默看着他妈忙前忙后,心里五味杂陈。他爸不在了,不能亲眼看见儿子结婚。他妈一个人操持这些,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想他爸。陈默有时候看见他妈对着手机里他爸的照片发呆,他知道她在跟她爸"商量"。
"爸,默默要结婚了,你看见了吗?那姑娘挺好的,你肯定喜欢。你放心,我把他交出去了。"
他妈对着手机说话的样子,让陈默眼泪直打转。他悄悄退出去,假装没看见。
五月到了。
婚礼在济南办的,不大,二十桌。陈默穿了西装,林晓穿了婚纱。他妈坐在主桌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了耳环。她比平时精神多了,脸上涂了粉,嘴唇也红了,看着年轻了十岁。
陈默上台的时候,他妈在下面抹眼泪。不是那种大哭,是那种笑中带泪的,嘴角往上翘,眼泪往下掉。旁边林晓妈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司仪让新郎新娘说几句。陈默拿着话筒,看着台下。他妈坐在第一排,眼睛红红的,使劲看着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躺在病床上,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买了房,六十平,南北通透。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路走到头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西装,身边站着妻子,台下坐着他妈。路还长着呢。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陈默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三年前,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病了,没钱,没对象,没盼头。是我妈,她卖了房子,借了钱,六十多岁了还在给人打扫卫生,就为了让我活着。"
台下安静了。他妈低着头,用手背擦眼睛。
"那时候我想,我得活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不能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后来我遇到了林晓。她不嫌弃我,不害怕我的病,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跟我相处。我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拥有这些——爱情,家庭,未来。"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谢谢我妈,谢谢林晓,谢谢所有帮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知道,活着真好。"
"以后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吃药,好好工作,好好做人。不辜负你们。"
台下掌声响起来。他妈哭得更厉害了,林晓也红了眼眶。陈默放下话筒,走到台边,朝他妈鞠了一躬。
他妈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
"傻孩子。"她说。
"妈。"
"好好过。"
"嗯。"
婚礼结束后,陈默和林晓去外地度了几天蜜月。回来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陈默上班,林晓看店,他妈在家。但家里多了一个人,气氛不一样了。林晓会做饭,手艺不错,有时候比他妈做得还好。他妈嘴上说你别惯着他,身体要紧,但脸上藏不住的笑。
陈默的复查还是三个月一次,指标一直正常。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可以试着减量了,但不能停药。陈默说行,听医生的。
他妈的血压控制得也还行,每天按时吃药,陈默监督着。她还是闲不住,每天去小区里转转,跟老姐妹们聊聊天,帮着看看门岗。她说这叫发挥余热。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起大落。但陈默觉得,平淡就是最好的。
有时候他路过玉函山公墓,会看一眼。那块"六十平,南北通透"的房子还在那儿,但他已经不需要了。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买下它的时候,以为那是终点。没想到,那只是起点。
他妈用她的肩膀,把他从终点推了回来。
第二年春天,林晓说想要个孩子。
陈默愣了一下,说:"你三十九了。"
"三十九怎么了?三十九也能生。"
"风险大。"
"医生说可以,我身体好。"
"你跟医生说了?"
"说了,上周去查了,医生说没问题。"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要,是怕。怕他的病会遗传,怕他的基因有问题,怕孩子生下来不健康。他查过,慢性髓系白血病不是遗传病,但概率这东西,谁说得准。
"你怕什么?"林晓问。
"怕我给不了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
"你现在的身体比很多年轻人都好。"
"那不一样。"
"陈默,你听着。"林晓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得过病,我知道。你怕,我也知道。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你妈当年也没因为怕就不管你,对不对?"
陈默不说话。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去做检查,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了。没问题就生,有问题再想办法。"
陈默看着林晓。她的眼睛很亮,像他第一次在店里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坚定,不慌。
"好。"他说。
检查做了,染色体、基因、精液分析,全套的。结果出来,没问题。陈默的染色体正常,基因也正常。医生说可以备孕。
他妈知道后,高兴得又织了件毛衣,粉色的,说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都能穿。
"你这织的也太大了,新生儿穿不了。"
"那等长大了穿。"
"长大了就不穿毛衣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心意。"
陈默和林晓都笑了。
备孕的过程不顺利。三个月没动静,林晓急了,陈默说别急,顺其自然。第五个月,还是没动静。林晓说去医院看看,陈默陪她去了。医生说年龄偏大,卵子质量下降,建议做人工授精。
"人工授精?"
"对,把精子处理一下,直接注入子宫,提高受孕率。"
"多少钱?"
"一次三千左右。"
陈默想了想,说做。
第一次没成功。林晓哭了,陈默说没事,再来。第二次,还是没成功。林晓说要不算了,陈默说再试一次。
第三次,成功了。
林晓拿着化验单,手抖得厉害。陈默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阳性。
"阳性?"
"阳性就是怀了。"
林晓哭了,这次是高兴的哭。陈默也红了眼眶。他抱住林晓,两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像两棵在风里摇晃的树。
他妈知道后,在电话里喊了一声"好",然后就哭了。陈默听着他妈在电话那头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妈,你要当奶奶了。"
"嗯。"
"高兴吗?"
"高兴。"
"别哭了。"
"我没哭。"
林晓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默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他妈从济宁寄来各种土特产,干菜、香肠、土鸡蛋,说给儿媳妇补身子。林晓说你妈比我亲妈还上心。陈默说她闲不住,你让她干点活她高兴。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林晓的血压有点高。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得控制。陈默紧张了,天天盯着她的血压计。林晓说你别跟盯犯人似的,我说了没事。陈默说有事就晚了。
他妈从济宁赶过来,带着她的土方子,说吃芹菜降血压。林晓说医生说了要吃药,他妈说药吃多了不好,芹菜天然。最后折中,药吃着,芹菜也吃着。
预产期在一月份。济南最冷的时候。
一月十二号,林晓的羊水破了。陈默正在上班,接到电话就往家跑。他妈也在,帮着收拾待产包。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去了医院。
产房外面,陈默和他妈坐在椅子上等。他妈的手攥着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别怕。"他妈说。
"我没怕。"
"你手心都是汗。"
"那是热的。"
产房里传来林晓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刀子一样扎在陈默心上。他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你别转了,我头晕。"他妈说。
"她疼成那样,我坐得住吗?"
"你进去也没用,等着吧。"
等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像四年一样长。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
"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陈默接过襁褓,手在抖。里面一个小东西,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撇一撇的。他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
"妈,你快看。"
他妈凑过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湿了。
"像你。"她说。
"哪儿像?"
"嘴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默低头看着儿子,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他忽然明白了当年他妈抱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那种怕摔了、怕碰了、怕这世界上任何一点伤害落到他身上的感觉。
他终于懂了。
儿子叫陈安。陈默起的名字,平安的安。他妈说好,安安稳稳的,好。
林晓坐月子的时候,他妈来伺候。每天炖汤、做饭、洗尿布,忙得脚不沾地。陈默说你歇着,我来。他妈说你一个大男人,尿布都洗不干净。陈默说我可以学。他妈说学什么学,我来。
陈安哭了,他妈第一个冲过去。陈安拉了,他妈第一个去换。陈安饿了,他妈催林晓喂奶。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但脸上带着笑。
陈默看着他妈抱孙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年轻了。不是那种外表的年轻,是那种从里往外散发的活力。她有了奔头,有了寄托,有了活着的劲头。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他妈抱着陈安,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傻孩子,你是我儿子,我怎么能放弃你。"
陈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嘴巴还一撇一撇的。
陈默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买过一块墓地,以为那是自己的终点。但他妈来了,带着一个布袋子,带着一身的倔强和爱,把他从终点拉了回来。
他现在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家。他妈还在,每天给他做好吃的,每天骂他两句,每天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织毛衣。
他活着,他们活着,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陈默拿起手机,翻到那条删掉的朋友圈。他重新编辑了一下,写了一句话:
"买了房,六十平,南北通透。但后来发现,最好的房子不是墓地,是家。"
他没发。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他妈在客厅里抱着陈安,哼着不知道哪来的摇篮曲。林晓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济南的傍晚,天是橘红色的。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但不冷。
陈默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