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年会彩球落进掌心那一刻,林默以为自己只是抽中了一瓶洗发水。
直到主持人拆开那枚金色信封,念出“终极幸运奖——与总裁唇齿相依十秒”时,他才明白,有些运气,比倒霉更让人腿软。
第一章
林默今年二十六岁,在恒远科技做了三年程序员。
他不是那种会在年会上出风头的员工。格子衫,黑框眼镜,头发因为常年熬夜微微稀疏,笑起来有点腼腆。用同事老张的话说:“小林啊,你这种人放在人群里,就是那种走丢了警察都懒得帮你发寻人启事的类型。”
但林默不介意。他喜欢写代码,喜欢那种输入指令后世界按逻辑运转的感觉。现实太复杂,人情太难测,只有代码不会无缘无故背叛你。
年会定在周五晚上,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
公司今年效益好,行政部砸了重金。红毯从电梯口铺到签到处,香槟塔在灯光下晃眼,抽奖奖品从空气炸锅一路堆到欧洲双人游。所有人都穿着比平时正式的衣服,平时穿拖鞋来的产品经理老王,今天居然套了件西装,虽然领带是米老鼠图案。
林默被老张硬拽来的。他本来想留在工位赶项目,但行政小姑娘小周亲自来请,说部门必须全员到场,否则扣季度团建分。
“你就当陪我坐会儿。”老张给他倒了杯橙汁,“听说今年总裁会来,上次她来咱们部门还是去年裁员的时候。”
林默端着杯子,缩在角落的座位上。
恒远科技的总裁叫沈清。三十二岁,哈佛MBA毕业,接手这家公司四年,市值翻了三倍。业内对她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她是商业天才,有人说她冷血无情。林默没见过她几次,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电梯偶遇,她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按电梯键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那次之后,林默在电梯里会下意识看楼层数字,怕再撞见她。
年会流程很俗套:领导致辞、优秀员工颁奖、部门合唱、游戏环节、抽奖。
沈清的致辞比想象中短。她没穿那种刻板的正装套裙,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黑色直筒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今年公司营收增长百分之四十七,但我不想说那些。我想说的是,去年年会我站在这里,台下有三十七张陌生的脸。今年,其中十一个人已经不在了。有人去了更好的平台,有人我们没留住。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们都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别让工作成为你生活的全部。去爱,去玩,去犯错。公司少了谁都能转,但你的生活只有一次。”
掌声响起时,林默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游戏环节是“幸运气球”。行政部准备了三百个金色气球,每个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员工随机抽一个,按纸条内容完成挑战,奖品从免死金牌(可抵消一次迟到)到现金红包不等。
老张抽中“模仿秀”,学鸭子走路绕场一圈,收获一包抽纸。
小周抽中“现场告白”,对着隔壁部门的技术总监喊“王哥我暗恋你很久了”,王哥当场脸红到耳根,奖品是两张电影票。
气氛越来越热。
轮到林默时,他闭着眼从箱子里摸了一个。气球很轻,纸条卷得很紧。他拆开,上面写着:
“终极幸运奖——与总裁唇齿相依十秒。”
全场安静了三秒。
主持人小刘是个圆脸姑娘,平时挺机灵,这会儿也卡壳了:“呃……这个……林默,技术部的是吧?恭喜你,奖品是……总裁的……”
她没敢把话说完。
林默站在原地,感觉全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从耳垂一路烧到后颈。
沈清坐在主桌,离舞台不远。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要不……换一个?”小刘试探着问。
沈清站了起来。
她没穿高跟鞋,平底短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走到林默面前时,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场完全压过来。
“规则就是规则。”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全场听见,“我定的,我执行。”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微微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睫毛很长,瞳仁里映着舞台的灯光,像两盏小小的星。
“十秒。”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
嘴唇相触的瞬间,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体温的热度。她的嘴唇很软,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子。
然后,她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唇。
全场死寂。
林默的瞳孔放大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该不该推开,该不该站着不动。十秒像十年那么长。
第九秒,沈清退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林默。
“奖品。”她说。
卡片上印着:恒远科技终身VIP员工权限——弹性工作制、带薪年假翻倍、年度体检升级套餐。
林默低头看着卡片,又抬头看沈清。
她已经转身走回主桌,背影笔直,步伐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
年会结束后,林默在酒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薄毛衣,但感觉不到冷。嘴唇上那一点温热还残留着,像被烙了一个印。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喝点儿去?”
林默摇头。
“你没事吧?”老张压低声音,“沈总她……是不是有点过了?”
林默没回答。他掏出手机,翻到公司通讯录,找到沈清的名字。职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分机号。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不是因为那个吻。是因为沈清递卡片时,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一个能在年会上说出“公司少了谁都能转”的女人,一个能把市值翻三倍的人,手指在发抖。
为什么?
第三章
周一上班,公司炸了。
年会的视频被人拍下来,传到内部论坛,又从内部论坛流到外面。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惊!恒远女总裁年会强吻男员工》《霸道女总裁与程序员的十秒》《职场性骚扰还是真爱?》
林默的工位成了景点。路过的人都要瞄他一眼,有人偷笑,有人同情,有人带着一种看珍稀动物的好奇。
技术总监老赵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林啊,你别往心里去。”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说话总带着歉意,“公司会处理。沈总那边……她应该会发个声明什么的。”
“声明什么?”
“就……解释一下。说是个游戏,误会。”
林默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卡片。
“赵哥,你觉得那是误会吗?”
老赵沉默了。
下午,HR找他谈话。
“林默,公司非常重视这次事件。如果你觉得受到了冒犯,我们可以启动内部调查,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解除沈清总裁的职务。”HR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气公式化,“当然,这只是选项之一。主要还是看你的感受。”
林默看着她:“如果我没觉得被冒犯呢?”
HR愣了一下:“那……公司也可以安排你调岗,去其他部门,或者……”
“不用。”
“什么?”
“我说不用。”林默站起来,“我没觉得被冒犯。游戏而已,大家开心就好。如果公司要因为这件事处罚沈总,我会拒绝配合。”
HR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走出HR办公室,林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看见沈清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低声说了一句:“下班等我。”
不是问句。
第四章
林默在楼下咖啡厅等到七点半。
沈清来的时候,头发散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长款羽绒服。她看起来比年会上疲惫得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你没去告我。”她说。
“你调查我?”
“我看了HR的谈话记录。”
林默端着杯子,没喝:“所以呢?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很感动?说我很荣幸?”
沈清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不像年会上那么冷,反而有一种柔软的疲惫。
“我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林默放下杯子,“你那天手指在抖。一个会在年会上当众吻下属的人,手指不该抖。”
沈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我爸住院了。”她说。
“什么?”
“脑溢血。上周四。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ICU里,插着管子,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财报,“我妈在走廊里哭,我弟在打电话借钱。我站在那里,突然发现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林默没说话。
“你知道我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吗?”她问,“是七年前,我妈被我爸打,我报警。警察来的时候,我爸指着我说‘白眼狼’。那天我哭了,后来就没再哭过。”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
“年会那天,我去医院看了我爸。他醒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他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四个字。我突然觉得……我这些年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的手指又抖了。这次林默看见了。
“那个游戏是我加进去的。”她说,“行政部本来没有这个环节。我让他们加的,奖品也是我定的。”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名单里有你。”
林默愣住。
“你去年帮我修过电脑。”沈清说,“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电脑蓝屏,所有季度报告都在里面。你刚好下来拿外卖,路过看见,帮我弄好了。”
“我记得。就五分钟的事。”
“五分钟。”她重复了一遍,“但那五分钟里,你没问我为什么加班,没问我是不是累了,没说任何多余的话。你就是修好了,然后说‘好了’,走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那天在医院,突然想起那五分钟。我想,如果这辈子只剩下十秒,我想吻一个修好我电脑后说‘好了’就走的人。”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林默的喉咙发紧。
“所以你抽中我,不是运气。”他说。
“是我安排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那样就没意思了。”沈清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一个总裁直接去吻一个程序员,那叫性骚扰。但一个游戏,一个幸运奖,那是命运。”
她站起来,拿起包。
“卡片是真的。权限我让人事开了,随时生效。至于那个吻……你不用放在心上。就当总裁脑子进水了,行吗?”
她走了。羽绒服的帽子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林默坐在原地,咖啡已经凉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她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害怕。”
然后他删掉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恢复了平静。
论坛上的帖子被删了,外网的传言也慢慢淡了。沈清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下班后最后一个离开。偶尔在电梯里遇见林默,她会点一下头,像对任何一个普通员工那样。
但林默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留意她。
不是那种花痴的留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害怕。
他看见她开会时把笔转得飞快,那是思考时的习惯。看见她午饭经常只吃一个三明治,边吃边看报表。看见她偶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背影很瘦。
有一次,他加班到十一点,出来时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下,去茶水间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门口。
第二天,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他工位上。
没有纸条,没有消息。
但杯子是他喜欢的那个——黑色马克杯,上面印着一行代码。
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六月,林默用那张卡片申请了弹性工作制。他开始在下午两点到公司,晚上十点离开。这样能避开早高峰,也能在深夜安静的时候写代码。
沈清没拦他。
七月,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要给一家银行做风控系统。林默被抽调进核心组,直接向沈清汇报。
第一次汇报那天,他走进她办公室,发现她换了眼镜。原来那副黑框换成了金丝边的,显得温柔了一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默坐下,打开笔记本。
“我看了你的方案。”她说,“第三页的算法逻辑有问题。你用了贝叶斯网络,但数据维度不够,容易过拟合。”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林默说,“所以我加了一个降维预处理,你看第五页。”
她翻到第五页,看了很久。
“可以。”她说,“但第七页的接口设计需要改。银行那边用的是旧系统,你这个接口他们接不了。”
“我知道。我留了兼容方案,在附录C。”
沈清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你很仔细。”
“做技术的不仔细会出事。”
她笑了。这次不是苦笑,是那种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但眼睛弯了一下。
“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我哥。”她说,“他也是做技术的。清华毕业,去了硅谷。十年没回来过。”
“为什么?”
“因为我爸。”她的声音淡下来,“我哥是妈生的,我是爸捡的。我爸一直觉得我是个赔钱货,我哥才是他的骄傲。后来我哥发现我爸打我妈,闹翻了,走了。”
“你没走。”
“我走了谁来管我妈?”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哥知道你爸住院的事吗?”
“我告诉他了。他没回来。”
“你恨他吗?”
沈清看着窗外,很久才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他只是选择了保护自己。人都有这个权利。”
林默想了想,说:“但你没有这个权利,是吗?”
她转过头看他。
“你不该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冷。
“但你听了。”
沈清没说话。
那天汇报超时了四十分钟。最后不是林默走出来的,是沈清送他到门口。
“方案通过。”她说,“下周开始执行。”
“好。”
“林默。”
“嗯?”
“咖啡……谢谢。”
她关上了门。
第六章
项目进行到第三个月,出事了。
银行那边突然换了对接人,新来的总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据说背景很深。他看了方案后,提了一个要求:把风控模型的核心算法改成他们指定的逻辑。
林默看了那个逻辑,当场就说不行。
“这个逻辑有漏洞。”他在电话会议里说,“如果数据出现极端值,模型会崩溃,整个风控系统会变成摆设。”
周总监不高兴了:“小林是吧?我们银行做了三十年风控,你说我们的逻辑有漏洞?”
“我不是说你们的逻辑有漏洞,我是说这个特定场景下的实现方式有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懂?”
林默闭嘴了。
会后,沈清把他叫到办公室。
“周总监那边,你别硬顶了。”她说。
“但那个逻辑真的有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改?”
沈清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银行三十年没出事?不是因为他们逻辑好,是因为他们有兜底。出事了有人扛,有人赔。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乙方,系统崩了,锅是我们的。”
“所以就明知有问题还要做?”
“不是明知有问题,是风险可控。”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我让法务加了条款,极端情况下的责任由银行承担。你按他们的逻辑做,但加一层保护机制,在后台跑你的模型,一旦检测到异常,自动切换。”
林默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不合规。”
“合同里没写不能用双模型。”
“你在钻空子。”
“我在保护你。”沈清的声音低下来,“这个项目如果出问题,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你。技术负责人,签字的是你。”
林默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的?”
“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年会那天,你说‘公司少了谁都能转’。现在你在保护我。”
沈清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人都会变。”她说,“尤其是发现自己不是铁打的时候。”
“你爸的事?”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上个月走了。”她说,“没受罪,睡着走的。”
林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赶上了。”她说,“最后那天下午,他醒了一会儿,看着我,说了三个字。”
“什么?”
“他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林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没抱她,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够了。”他说。
沈清没哭。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那天晚上,林默留在公司,把双模型的架构重新写了一遍。凌晨两点,他发给沈清,附了一句话:
“保护机制加好了。另外,你欠我一杯咖啡。”
她秒回:“明天给你带。不加糖的可以吗?”
“加奶。”
“好。”
第七章
项目上线那天,银行那边来了十几个人,乌泱泱坐了一会议室。
林默穿着他最好的那件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老张偷偷跟他说:“你今天看着像个人了。”
系统启动,数据开始跑。
前三十分钟一切正常。
第四十二分钟,异常出现。
周总监指定的逻辑果然崩了,风控系统发出红色警报,整个大屏开始闪。银行那边的人慌了,周总监的脸黑得像锅底。
林默敲了几下键盘,切换到保护模型。
数据重新稳定,警报解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周总监看着屏幕,又看着林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个模型……”他开口了。
“这是我们技术团队自主研发的第二套备用方案。”沈清站起来,声音平稳,“在检测到主模型异常时自动启动。这也是我们恒远对客户的承诺——双重保障,万无一失。”
她没提周总监的逻辑有问题,也没提他们钻了空子。她把这件事包装成了公司的技术实力。
周总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会后,他在走廊里拦住林默。
“小林啊,技术不错。”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年轻人,有前途。”
林默笑着点头,等他走了,才松了口气。
沈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骄傲。
是心疼。
那天晚上,项目组聚餐。十几个人挤在一家烧烤店,啤酒一瓶接一瓶。老张喝多了,搂着林默的脖子说:“小林,你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
林默笑着推开他。
沈清没去。她说有事,先走了。
林默给她发了条消息:“庆功宴你不在,老张把鸡翅全抢了。”
她回:“留一个给我,明天热了吃。”
“好。”
第二天,沈清没来上班。
第三天,第四天,也没来。
周五,林默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清的助理小杨,声音带着哭腔。
“林哥,沈总住院了。”
林默赶到协和时,沈清躺在VIP病房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小杨在走廊里告诉他,沈清是累倒的。连续熬夜三个月,胃溃疡加上心肌炎,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她不让我们告诉你。”小杨说,“她说你项目刚结束,别分心。”
林默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她。
她睡着了,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个普通的病人。没有了羊绒衫和高跟鞋,没有了冷峻的表情和精准的判断,就只是一个二十六岁——不,三十二岁,但此刻看起来像二十六岁的女人。
他推门进去。
沈清醒了,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小杨说的。”
“那个大嘴巴。”
林默拉了把椅子坐下。
“项目奖金下来了。”他说,“我分到了十二万。”
“不错。”
“我打算拿五万给你买个礼物。”
“不用。”
“买个闹钟。”林默说,“提醒你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医院复查。”
沈清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林默,你别这样。”
“哪样?”
“别对我好。我会当真的。”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当真。”
沈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说,“我爸打我妈,我看着长大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人都有目的,所有感情都要算计。你对我好,一定也有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你别死。”
“为什么?”
“因为咖啡还没喝完。”
沈清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林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不再发抖了。
“你手指不抖了。”他说。
“嗯。”
“那就好。”
窗外,北京的秋天来了。银杏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
林默想,有些运气,也许比倒霉更让人腿软。但有些腿软,值得。
第八章
沈清住院两周,林默每天下班后去医院。
他带饭,带水果,带她爱喝的拿铁——不加糖,加奶。他帮她处理工作邮件,把重要的挑出来,不重要的直接归档。他还在病房里架了个笔记本,写代码,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护士们都说这个病人家属真细心。
沈清纠正她们:“不是家属。”
护士们就笑。
出院那天,林默去接她。她瘦了十斤,羊绒衫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
“去哪?”她问。
“我家。”
“干嘛?”
“给你做饭。你胃不好,外面的东西不能吃。”
林默住在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沈清站在门口,看着鞋柜上整齐的拖鞋,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电路图,冰箱上吸着几张便利贴。
“你一个人住?”
“嗯。”
“为什么不住好一点的地方?”
“够住了。”
沈清走进客厅,看见书架上摆着一排书。一半是技术类的,一半是小说。她抽出一本,《平凡的世界》,翻到扉页,上面有林默的字迹:
“生活不能等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
林默在厨房里忙活。他不会做复杂的菜,就煮了粥,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蒸了条鱼。
沈清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粥熬得很烂,鱼蒸得刚好,西红柿鸡蛋的糖放得恰到好处。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大学。我妈工作忙,我爸走得早,自己弄的。”
沈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爸呢?”
“车祸。我十二岁那年。”
沈清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默。”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默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因为你是那个在年会上吻了我的人。”
“那是个游戏。”
“我知道。但你手指在抖。”
沈清的眼圈又红了。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林默想了想,说:“一个修好你电脑后说‘好了’就走的人。”
沈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第九章
沈清回公司后,变了。
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是一种……松弛。她不再每天加班到凌晨,开始准点下班。她学会了说“不”,开始把一些工作分给副手。她甚至偶尔会在午休时去楼下咖啡厅坐一会儿,点一杯拿铁,什么都不干,就看着窗外。
公司里有人议论,说沈总被林默拿捏了。
林默听到这话,只是笑笑。
老张问他:“你跟沈总到底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你天天往她办公室跑,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老张比划了一下,“像看自家养的猫。”
林默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想象力挺丰富。”
“我这是观察力。”老张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小林,你小心点。人家是总裁,你是程序员。这差距,比我和马云还大。”
林默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这段关系里,沈清付出的比他多。她给了他信任,给了他权限,给了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而他给她的,只有修电脑、煮粥、陪她住院。
但他不觉得亏欠。
因为他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等价交换。她要的只是一个人,在她手指发抖的时候,不说“别怕”,只说“我在这儿”。
十一月,沈清的妈来北京看病。
林默才知道,沈清把她妈从老家接来了,安排在北京住下。老太太有严重的关节炎,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很好。她看见林默,拉着他的手说:“小默是吧?我家清清总提起你。”
“妈。”沈清脸红了。
“人家孩子多好,斯斯文文的,不像你,整天板着个脸。”
林默笑着听老太太絮叨。
晚上,沈清送她妈回住处后,回来找林默。
“我妈喜欢你。”她说。
“我讨人喜欢。”
“不是那种喜欢。”沈清坐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是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喜欢。”
林默的耳朵又烫了。
“沈清。”
“嗯?”
“你认真考虑过我们吗?”
沈清看着他。
“我认真考虑过。”她说,“我想过我爸的事,我哥的事,我那些烂摊子。我想过你才二十六,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我想过我们之间差了六岁,差了一个阶层,差了太多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林默笑了。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怕我配不上你。”沈清说,“你那么干净,像一张白纸。我呢?我满身都是墨点子。”
林默握住她的手。
“那我帮你擦。”
“擦不掉的。”
“那就留着。”林默说,“那是你的故事。我喜欢你的故事。”
沈清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颤。
他低头,吻了她。
这次不是年会上那种十秒的、带着游戏性质的吻。是一个很长的、很温柔的吻,像在说“我愿意”,像在说“别怕”,像在说“我们慢慢来”。
窗外,北京的初雪落下来了。
第十章
年底,公司又开了年会。
这次换了地方,在国贸一家酒店。规模更大,奖品更丰。但林默没去。
他在家,给沈清做了一桌菜。
沈清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你怎么没去?”她问。
“不想去。人多。”
“我也是。”
两人坐在餐桌前,点了蜡烛。
“许个愿吧。”林默说。
沈清闭上眼睛,许了愿,吹灭蜡烛。
“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
“小气。”
沈清笑了。她切了一块蛋糕,递给林默。
“林默。”
“嗯?”
“年会那天,我抽中你,不是运气。”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后来告诉我的。”
“不是那次。”沈清看着他,“是更早。行政部准备气球的时候,我让小杨把写了‘终极幸运奖’的那个,放在最左边第三个位置。而你抽的时候,我看见你的手伸向了那里。”
林默愣住了。
“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沈清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帮我修电脑那天起。你每次加班到深夜,最后走的那个人是我,我在办公室看着你。你帮前台小姑娘搬水,帮保洁阿姨修打印机,帮新来的实习生debug。你对所有人都好,但从不求回报。”
“那为什么是吻?”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沈清说,“不是总裁沈清,不是恒远科技的老板。就是一个女人,想让一个男人记住她。”
林默放下叉子。
“沈清。”
“嗯?”
“你不用那么费劲。”
“什么?”
“你站在我面前,我就记住了。”
沈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擦。
林默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他的胸口,但很温暖。
“林默。”
“嗯。”
“我许的愿望是,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
“会的。”
“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沈清。”林默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别问了。你问到我答不上来,你又该说我骗你。”
“那你拿什么保证?”
林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
“终身VIP员工权限。”他说,“弹性工作制,带薪年假翻倍,年度体检升级套餐。”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哪儿也不去。”林默说,“你赶我我都不走。这卡片是终身的,我也是。”
沈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肉麻。”
“跟你学的。”
窗外,雪还在下。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屋里很暖。
林默想,有些运气,也许真的是运气。但有些选择,不是运气,是勇气。
沈清选择了在年会上吻他,他选择了留下来。
这就够了。
尾声
三年后。
林默和沈清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豪车,没有大场面。就在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烧烤店,老板老张当司仪,公司同事坐了满满两排。
沈清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没穿婚纱。林默穿了那件他最好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老张致辞:“小林,你当年说你这种人走丢了警察都懒得帮你发寻人启事。现在看看,你不但没丢,还捡了个总裁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不可貌相。”
全场大笑。
沈清在台下看着林默,眼里闪着光。
林默看着她,心想:
那年年会,她手指在抖。
现在不抖了。
他修好了她的电脑,也修好了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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