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把签字笔递过来的时候,我手指头有点发颤。
不是紧张,是这十几年看房跑盘落下的毛病,一到签合同这步就条件反射地手抖。
三套了,从儿子上幼儿园那年开始琢磨学区房,到今年儿子都初二了,总算把最后这套老破小拿下。
四十平,总价三百二十六万,首付掏空了我和老周的所有定期,还跟我姐借了二十万周转。
售楼处空调开得足,我后脊梁却一层黏汗。
老周坐在旁边刷手机,从进门到现在没抬过头,好像签字的不是他老婆,是个不相干的中介小妹。
“周太太,您这边再核对下身份证号。 ”中介小姑娘声音甜,手指头点在合同上。
我掏出老花镜戴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
老周这时候把手机一扣,说了句:“差不多得了,人家还能把你身份证号写错? ”
我没搭理他,继续对。
对完了,签字,按手印。
红泥沾在拇指上,我盯着那圈指纹看了两秒。
三套房的合同,每一套都是我签的,老周只负责在旁边当摆设。
第一套在城东,六十平,2016年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疯,一平一万八。
第二套在城南,四十平,2020年买的,一平涨到三万五。
这套在城西,老牌重点小学隔壁,一平八万。
中介把合同收走,满脸堆笑:“周太太真是爽快人,这套房源抢手得很,您要是晚来半天,就被别人定了。 ”
我笑了笑,没说话。
爽快?
我看了四十七套房子,跟十三个中介磨过价,有套房子谈崩了三次又捡回来,这叫爽快?
出了售楼处,老周去开车,我站在路边等。
十月的风刮过来,带着路边烤红薯的甜腻味儿。
手机响了,是公公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那边吵得很,像是开了免提,全家人在一块儿。
“小敏啊,房子签了? ”
“签了,爸。 ”
“那正好,你大哥他们明天搬过去住,你把钥匙留一把在物业,我让他们去拿。 ”
我愣了一下。
大哥,老周的大哥,周建国。
一家四口,两口子加俩孩子,大儿子二十三,小女儿十九。![]()
一直在老家县城租房子住,说是打工,其实两口子都没正经工作,今天这儿干两天,明天那儿混三天。
“爸,房子刚签,还没过户,钥匙得等过户完才能拿。 ”
“过户不就是走个手续? 你先跟房主说说,让老大他们先住进去。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
空着也是空着。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
第一套学区房买的时候,公公说“空着也是空着”,让大哥一家住了一年半,直到我儿子要上学才搬走。
第二套买的时候,公公又说“空着也是空着”,大哥一家又住了大半年,把我新贴的墙纸撕了,把阳台改成养鸡的地方,我去收房的时候,满地鸡粪味儿三个月散不掉。
“爸,这套房子儿子明年要用,得提前收拾。 ”
“收拾啥? 住人就是最好的收拾。 你大哥他们明天就过去,你把钥匙的事办好。 ”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
老周把车开过来,摁了两下喇叭。
我上车,他问:“我爸? ”
“嗯。 ”
“说啥了? ”
“说你大哥明天搬过去住。 ”
老周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哦。 ”
就一个“哦”。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五秒,他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灯,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车开进小区地库,熄火。
我没下车,老周也没动。
地库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老周,这房子以后到底由谁来掌控? ”
他转过头看我,眉头皱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
“意思就是,三套房子,你爸你哥住了两套,每套都住到我要用才搬。 这套我刚签完合同,你爸就安排上了。 我问你,这房子到底是给我儿子买的,还是给你哥买的? ”
“我哥就临时住住……”
“临时住住? ”我笑了一声,地库里有回音,听着有点瘆人。
“第一套临时住了一年半,第二套临时住了大半年。 你哥那俩孩子,一个二十三,一个十九,都成年了,你爸还当小孩儿养呢。 临时住住,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我儿子上完小学? 还是住到他们一家四口把房子住成自己的? ”
老周不说话了。
他这人就这样,一到关键时候就哑火。
当年结婚的时候,他家没出一分钱彩礼,我爸说“只要人好就行”。
人好?
人好就是遇事往后缩,他妈他爸他哥说什么都是圣旨,我这个老婆就是个签合同的工具。
我推开车门下车,老周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
“上楼,收拾东西。 ”
“收拾啥? ”
“收拾我儿子的书,明天搬过去住。 ”
“你疯了? 那房子还没过户呢! ”
我站住,回头看他。
地库的风从入口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老周,这房子是我签的合同,首付是我凑的,贷款是我还。 你爸想安排谁住,可以。 但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
上楼进了家门,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快十年的老房子。
沙发是老周他哥淘汰下来的,茶几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电视机还是结婚时候买的,屏幕边上有一道竖线,修了两次没修好。
这十年,我攒钱买房,省吃俭用,连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老周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他说“存着”。
存哪儿了?
我不知道。
问过,他就说“反正没乱花”。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姐打来的。
“小敏,房子签了? ”
“签了。 ”
“那二十万我明天转你,你先把首付凑齐。 ”
“姐,钱不急。 ”
“不急什么不急,合同签了就得给钱。 你那边够不够? 不够我再想办法。 ”
我姐在电话那头叹气。
她也不容易,姐夫跑长途货运,常年不在家,她自己带着孩子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多。
二十万是她攒了五年的定期,我说给利息,她骂我“放屁”。
“姐,大哥明天要搬过去住。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公公又来了? ”
“嗯。 ”
“老周呢? 他怎么说? ”
“他没说话。 ”
我姐在那头骂了一句,没骂出声,就是狠狠吐了口气。
“小敏,这房子你不能再让了。 你儿子明年上初中,城西那个学校要户口满两年,你现在让大哥住进去,到时候户口迁不进去,你儿子上哪儿念书? ”
“我知道。 ”
“你知道还让? ”
“我没让。 我跟老周说了,这房子谁来掌控,得说明白。 ”
我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公婆就是吃准了你好说话。 第一套房子让他们住,你说是为了孩子上学近,忍了。 第二套房子让他们住,你说是为了家庭和睦,又忍了。 第三套你还忍? 你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面。
客厅的灯管也坏了一根,老周一直没换。
这十年,我换过灯泡、修过马桶、通过下水道,老周连个螺丝刀都没拿过。
他爸妈眼里,他是老儿子,得宠着。
他哥眼里,他是提款机,得供着。
我眼里,他就是个摆设,摆在那儿好看,实际上屁用没有。
“姐,这次不一样。 ”
“哪儿不一样? ”
“这次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姐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早该这么干了。 ”
挂了电话,我走进儿子房间。
他戴着耳机写作业,没听见我进来。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作业本上写着数学题,字歪歪扭扭的。
这孩子随我,脑子不笨,就是马虎。
城西那个学校抓得紧,进去以后得好好管管。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
老周已经上来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小敏,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
“打。 ”
他拨过去,开了免提。
公公那边还是吵,好像一家人正在吃饭。
“爸,房子的事,得等等。 ”
“等什么等? 你大哥那边房子都退了,明天没地方住。 ”
“小敏说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得她说了算。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公公的声音拔高了:“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那房子不是咱老周家的? ”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爸,首付是小敏凑的……”
“她凑的? 她哪来的钱? 还不是你挣的! 老周我告诉你,你大哥明天就搬过去,钥匙的事你看着办。 你要是连这点主都做不了,你就别叫我爸! ”
电话挂了。
老周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老周,你爸说房子是咱老周家的。 那我问你,这房子首付三百二十六万,你出了多少? ”
他不说话。
“你哥住第一套房子的时候,把墙纸撕了,把阳台改成鸡窝,我花了八千块重新装修。 你哥住第二套房子的时候,把我新买的床垫子拉到旧货市场卖了,换了个破棕垫子,我回去一看,床上全是跳蚤。 这些事,你爸知道吗? ”
老周还是不吭声。
“你爸说你挣的钱。 行,你告诉我,你一个月给我两千,剩下的钱呢? ”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说,我替你说。 你每个月给你爸一千,给你哥一千,剩下的自己抽烟喝酒。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手机银行绑的是你爸的号码,每笔转账他都能看见。 你哥买车的首付,是你偷偷转的五万。 你以为我没查? ”
老周猛地抬头看我。
他眼睛里全是震惊,像是没想到我什么都知道。
“小敏,你……”
“我什么我? 老周,我忍了十年,不是因为我傻。 我是想着,一家人,能过就过。 但你爸今天这个电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
“什么事? ”
“你爸你哥,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就是个赚钱的工具,房子写谁的名字无所谓,反正最后都是你哥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眼睛里有点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小敏,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你说。 ”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明天跟我爸说,让他们别搬。 ”
“然后呢? ”
“然后……然后再说。 ”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外面黑透了,对面楼亮着几盏灯。
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儿飘上来,甜得发腻。
“老周,不用你说了。 我明天去房管局,把房子做个公证,只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贷款我自己还,不花你一分钱。 你爸那边,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你哥要搬,可以,拿租房合同来,一个月三千,押一付三。 少一分钱,我报警。 ”
老周站起来,脸色发白:“小敏,那是我哥……”
“你哥怎么了? 你哥是没手没脚还是没户口? 四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租不起房子? 老周我告诉你,这十年我看在你面子上忍了又忍,忍到今天忍不下去了。 你爸今天那个电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老周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给他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的什么。
过了十分钟,他推门进来。
“小敏,我爸说……明天不搬了。 ”
“然后呢? ”
“然后……他说以后再说。 ”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老周,以后再说就是没完。 你爸今天不搬,明天不搬,后天呢? 下个月呢? 你哥那边房子退了,他总得找地方住。 你爸早晚还得找你。 到时候你怎么办? ”
老周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
他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
“小敏,我……我不知道。 ”
“我知道你不知道。 所以这事我来办。 你明天把你爸你哥叫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三套房子,第一套第二套我不管了,爱谁住谁住。 第三套,谁也别想动。 这是给我儿子念书用的,谁动我跟谁拼命。 ”
老周没说话。
他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卧室,把门带上。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东西,翻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
三百二十六万,首付一百九十八万,贷款一百二十八万,月供八千六。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还完贷款剩三千四,够我和儿子吃饭。
老周那两千,我不要了,他自己留着抽烟吧。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儿子上学,直接去了房管局。
公证处的人问我:“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你老公同意吗? ”
“同意。 ”
其实我没跟老周说。
但我心里清楚,他同不同意都一样。
这房子首付是我凑的,贷款是我还的,写谁的名字我说了算。
从房管局出来,手机响了。
是公公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安静,估计是在自己屋里。
“小敏,房子的事,我再跟你说说。 ”
“爸,你说。 ”
“你大哥那边确实困难,两个孩子都大了,在县城找不到工作。 你就让他们先住着,等他们找到工作就搬。 ”
“爸,第一套房子他们住了一年半,第二套住了大半年。 这套房子我儿子明年要用,不能再让了。 ”
“你儿子不是还没上初中吗? 还有一年呢,先让你大哥住一年,到时候再说。 ”
“爸,一年以后呢? 我儿子户口迁不进去,上不了学,谁负责?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敏,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 ”
“爸,一家人是不分清楚。 但这十年,我分的钱清楚吗? 第一套房子装修我花了八千,第二套房子床垫子被卖了,我重新买花了两千。 这些钱,谁给我了? ”
公公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粗得很。
“小敏,你这么算账,就没意思了。 ”
“爸,不是我要算账。 是你们逼我算账。 这房子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谁住谁拿钱。 你大哥要住,行,拿租房合同来。 一个月三千,押一付三。 少一分钱,我换锁。 ”
电话挂了。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周。
“小敏,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
“说我什么? ”
“说你不让大哥住。 ”
“嗯,不让。 ”
“小敏,那是我哥……”
“老周,你哥是你哥,我是我。 你哥要住,拿钱。 你爸要住,拿钱。 你要住,也拿钱。 这房子,我说了算。 ”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小敏,我……我卡里还有六万,是我攒的私房钱。 你要用,我转给你。 ”
我愣了一下。
六万,他攒了十年,一个月攒五百。
这钱他爸不知道,他哥不知道,他老婆也不知道。
“老周,这钱你留着吧。 房子的事我自己解决。 ”
“小敏……”
“但是老周,你得记住一件事。 ”
“什么事? ”
“这房子以后谁住,我说了算。 你爸你哥,谁来说都没用。 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俩可以离婚。 房子归我,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老周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小敏,你早该这么硬气了。 ”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公交。
风刮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儿。
我想起我姐说的话,你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我知道了,忍到头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手机响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六万我转你卡上了,你收着。
房子的事,我听你的。
我没回。
把手机装兜里,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跑。
十月的天,蓝得透亮,云彩像棉花似的,一团一团的。
这日子,总算能喘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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