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最北：原住民说是烂地方，却供应了苏军130万吨原油

从库页岛首府南萨哈林斯克往北飞两个小时，下面的绿就变成了苔原。飞机落地的时候，向导瓦列里在机场出口等我，穿的还是三年前那件冲锋衣。

"这里是我老家，" 他说，"我带你看我们尼夫赫人的老家。"

在原住民记载里，萨哈林岛最北端的奥哈是原住民尼夫赫人最初的聚居点，离首府南萨哈林斯克849公里，按俄罗斯的区划算是 "接近极北地区"，巅峰期人口接近5万，如今全城现在不到2万人。

"烂地方"

上车以后我第一句话就是调侃：听说你的故乡是个烂地方。瓦列里笑了。

俄语叫它奥哈Оха，说是鄂温克语“坏的、恶的”意思。

传说早年有只鹿陷进泥里，腿上、肚子上沾满了黑糊糊的油，一个年轻鄂温克猎人看见，喊了一句 Оха，就是糟了的意思。

向导拍了拍方向盘接着说：" 但我们尼夫赫人不这么叫，我们叫它Выргыт（Vyrgyt），从我们的词 'выркг' 来的，意思是烂的坏的 。"

他指了指窗外，路两边都是三米高的灌木林。

"这地底下冒油，地表的黄泥下就是黑的、臭的、烂的，鱼都活不了，我们祖祖辈辈绕着走。后来俄国人来了，说这是黑金。日本人来了，也说这是黑金。" 他顿了一下："我们管它叫烂地方，他们管它叫黑色的黄金，同一片土地。"

佐托夫井架

往南开出去十来公里就看到路边有个锈迹斑斑的木井架。

这就是佐托夫井架，1880年这一带发现石油，1892年打了萨哈林最早两口油井，但没出什么油。真正喷出大油流的是1910年，一个叫明多夫的矿业工程师带队打成的。

"这架子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瓦列里嘿嘿一笑开始“报复”我："1910年，比你们辛亥革命还早一年。"

井架旁边立着一块碑，他跟我讲碑面记载的故事：1920到1925年，日本人占了北萨哈林，1921年这里第一次工业产油；1925年按日苏协定日军撤走，苏联人接手；1928年成立 "萨哈林石油" 国营公司，就是今天俄石油旗下 "萨哈林海上油气" 的前身；1938年这里正式设市。

"日据时期是我们尼夫赫人下井"， 瓦列里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俄国十月革命的时候我们在这儿抽油，日本人占的时候我们也在这儿抽油，苏联来了我们还在这儿抽油，谁来我们都得抽油。"

第二天，瓦列里没急着带我看别的，先拉我去了地方志博物馆。

"今天我给你讲这地方最值得说的事，" 他说："不是怎么建的，是这地方从1941年到1945年都干了什么。"

玻璃柜里铺着一张老地图：一条红线从奥哈出发，穿过鞑靼海峡，一直画到大陆上的索菲斯克，总长387公里。

"这就是1941年通油的那条管线"， 瓦列里指着地图说：第15号建设工程 ，岛上段196公里，海峡底9公里，剩下在海峡对面。一万多人参与，有志愿兵，有古拉格犯人，有移民，还有几百个盟国赶来的潜水员。

当时连美国人都不看好，德国人更是在广播里嘲讽说苏联不可能把管子铺过鞑靼海峡。

结果他们是冬天干的：等海峡冻实了，在冰面上把管子焊好、试压，然后在冰上爆破开沟，让整段管子沉到海底，几百个潜水员一段段的巡逻检查。300人轮班，每四小时一换，在暴风雪里干了20天，原计划是86天。

"负责焊好最后一节油管的焊工叫迪亚罗夫，他自己在接口边焊了一行字 Удар по Гитлеру，给希特勒的一击。"

战争期间这条管子往对岸输送了130万吨原油，阿穆尔共青城的炼油厂由此再转供前线：8.5万吨航空汽油，走阿拉斯加再到西伯利亚租借航线；7.5万吨船用重油，主要给了斯大林格勒。

到库尔斯克战役的时候，苏联坦克加的一大半是奥哈的油。

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口，满打满算也就4000人。为了响应号召，1944年突击训练了1100个女石油工顶上岗位，原来的1100个男石油工去了前线，带走了6100万卢布捐款造出来的“奥哈石油工人战斗机中队”，还有一个“奥哈消防员坦克旅”。

"我们尼夫赫人不上前线，那时候我们连国籍都搞不明白。但我们在油井边，书里写“石油是战争的血液”，这血有一部分就是从我们Выргыт（烂地方）的泥里抽出来的。"

从博物馆出来，他带我在城里转。

主街是列宁街和苏维埃街，他指给我看1988年立的那台PT-4-524 蒸汽机车纪念碑，纪念的是当年那条从奥哈通到鄂霍茨克海边的窄轨铁路，那是北萨哈林当年唯一一条 "生命线"。

"1995年5月28日"， 他忽然说："南边65公里处的涅夫捷戈尔斯克地震，整个镇子平了，两千多人没了，我们奥哈也塌了一片房子。"

他指了指城边上一座小教堂，圣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教堂。"那就是地震以后修的，纪念死人的。"

从那以后人就开始走，1996到2016年，走了三分之一。现在全城不到两万人，比苏联时期的高峰少了一大半。2020年，老油田因为奥哈到共青城的输油管线出事故，干脆停产了，现在萨哈林的石油都在海上，奥哈的石油地位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2021年，普京补偿性的给奥哈颁了个 "劳动英雄城市" 的勋章。对于本地人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一个城市，" 瓦列里说："靠一地黑泥起家，靠给前线供油出名，现在泥快抽完了，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傍晚我们开车出城往半岛方向走，往北差不多两小时就是希米德特半岛。这里是萨哈林岛最北的地方，一上一下分别是伊丽莎白角和玛丽亚角，正对鄂霍次克海。

望着远处的“犄角”，向导回忆说："我小时候这地方全是井架，夜里亮得像白天。现在，连灯塔都熄灭了。"

他说的灯塔我刚好看过资料，说的是一个被誉为“灯塔守护者”的老人，名叫尼古拉·默尔恰洛夫。

尼古拉的父亲年轻时被派到岛上服役，退役后留在萨哈林娶妻生子，二战时父亲阵亡，尼古拉因父亲烈士待遇进入邮局工作，后来升任邮局局长。1961年邮局撤走，尼古拉一家被安顿在伊丽莎白角的灯塔工作，因为整个村子只有他一人知道怎么操作无线电设备。

由于太偏僻，这个海角集成了好多个部门和岗位，有野生动物保护区、也有鸟类保护站，尼古拉也同时兼任了护林员、捕鱼站和地震监测站工作人员。

后来，尼古拉的妻子忍受不了艰苦提出离婚，带着孩子离开了这里，只留下尼古拉一人，与偷猎盗猎分子斗智斗勇，还多次拯救了迷航船只与落水船员。

尼古拉去世后，奥哈市政府决定撤走所有部门与岗位，将这片区域完全开放给游客参观。

如今，这里也算半个网红景点，只是我提不起欣赏的心情，不知是为尼古拉遗憾，还是为灯塔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