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六一在擒拿鳌拜后,被封两广总督,但他见康熙的最后说了什么?
殿里很静。擒鳌拜那天的血腥气早就散了,但康熙总觉得砖缝里还渗着点什么。魏东亭带人擦了三遍,擦不掉他心里的。
吴六一跪在下面。簇新的两广总督官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别扭,这个一辈子穿惯了甲胄和粗布的人,被绸缎裹着,像一把刀被塞进了锦盒。
康熙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道旨。墨是上午刚研的,字是他亲手写的。他没递出去,先看着吴六一。
“铁丐,”他开口,没叫吴大人,“两广那地方,尚可喜盘踞了快二十年。私税、盐铁、兵丁,年入百万两,全不经过户部。”他顿了一下,“朕让你去,是往虎口里插一把刀。”
吴六一没抬头。声音从下面闷闷地传上来:“臣知道。”
“怕不怕?”
“不怕。”答得极快,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半句,“臣穷惯了。尚可喜那点银子,收买不了铁丐。”
康熙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他忽然想起魏东亭密报里的话——鳌拜当初给吴六一送过十万两银票,吴六一原封不动退了回去。十万两,一个九门提督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但他没要。
“你义父,”康熙说,“朕已经让人从刑部大牢接出来了。安置在城南一处宅子里,有人伺候。”
吴六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伏地叩首,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持续了很久,久到康熙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殿里只剩香炉里龙涎香将尽时细细的噼啪声。
然后他直起身。康熙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据说“不近人情”的脸,此刻出奇地平静。他看着康熙,眼神很平,像在看一扇必须穿过去的窄门。
“皇上,”他说,“臣这一去,若回不来,臣的义父……”
“朕知道。”康熙打断了他。他不想听那个“若”字。
吴六一没有再谢恩。谢恩的话早说过了,官也谢过了,恩也谢过了。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他没拍,转身朝殿门走。
走到殿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那两扇厚重的门扇。门很沉,他推的时候胳膊上青筋绷起来,像一条条旧伤疤。
他停住了。没回头。
声音从门边传来,不大,但殿里太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那十万两银票,臣没要。”
康熙没接话。他知道吴六一在说什么。鳌拜的银票,班布尔善的拉拢,孝庄放了他义父他却又把人送回去的“怪脾气”——全在这句话里了。
“臣这辈子只认一个理,”吴六一的声音继续从门边传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拿谁的钱,替谁办事。臣没拿鳌拜的,所以臣跪您。臣去了两广,也不会拿尚可喜的。”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把他半张侧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还在阴影里。康熙坐在案后,逆着光看过去,只能看清那个轮廓——一个瘦硬的老兵,穿着一身他不该穿的官服,站在门槛上。
“臣告退。”
门合上了。不是摔上的,是轻轻带上的,但声音在空殿里还是响了一下。
康熙坐在原处没动。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忽然觉得殿里空了一块。案上那道旨还铺着,墨迹已经干透了,每一个字都板板正正。他本来想追出去再说点什么——“活着回来”,或者“朕等你”。但吴六一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快而稳,像是赶着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死局。
后来康熙才明白,那句“臣告退”,就是铁丐这辈子最后跟他说的话。没有“谢主隆恩”,没有“誓死效忠”,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吴六一的脾气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不废话,认准了的人不回头。他跪康熙,是因为康熙没拿钱买他的膝盖。他去两广,是因为康熙让他去。
康熙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殿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斜过去,从门槛爬到地砖,最后爬到他案前,停住了。
他低头看那道旨,忽然想,铁丐大概连这道旨上的字都没仔细看过。他不需要看。康熙让他去哪,他就去哪。
再往后,消息传来的时候,康熙正在看另一道折子。魏东亭跪在下面,声音很低,说了个地名,说了个“尚之信”,说了个“毒”。康熙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一滴朱砂落下来,洇在折子上,像一滴没流出来的血。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把笔搁下,说了句:“知道了。”
就两个字。跟吴六一那句“臣告退”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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