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听见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我没睡,连着好几天都没睡踏实。周明这半年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偶尔凌晨一两点。他进门的时候,我假装在看电视,其实眼睛一直盯着玄关。
门开了,他弯腰换鞋。我看见他动作比上个月又慢了,腰弯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缓什么。他拎着电脑包,包带子勒得发白,他也没换过。
"吃了吗?"我说。
"吃了。"他说。
他没抬头,直接往自己房间走。我看见他后脑勺有一小块头发稀了,露出底下的头皮。二十七岁的人,后脑勺秃了一块。
我没追上去说什么。但那碗面还在锅里温着,我说:"我下了碗面,你吃两口。"
他在走廊站住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过来,坐在餐桌前。
我把面端出来,加了两个荷包蛋,搁在桌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下面,又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碗面,一动不动。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开口了。
"爸,我想辞职。"
我没接话。我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冰箱嗡嗡的声音。
"想好了?"我说。
"还没。"他说,"但是我扛不住了。"
他跟我说了他这半年的状况。他在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名字的大公司上班,做后端开发,税前月薪两万三。听上去很好,对吧?他自己以前也觉得好。
入职那天请我和他妈吃了顿饭,他点了一条多宝鱼,说以后有他挣的,让我们别省着花。
但他说,这两年他没过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周六随时待命,群里一有人@他,他就得打开电脑。去年十一假期,他们组上线一个新功能,他在公司待了三天两夜,睡的是工位底下铺的瑜伽垫。
他说他最近头疼,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血压偏高,让他注意休息。他二十七岁,血压偏高。
"组里走了两个,又招了三个,新来的那个九八年的,上周在工位上晕了,叫的120。"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那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
我没说话。我心里其实早就知道他过得不好,但我一直在等他自己说。现在他说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辞了之后呢?"我问。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就是我最怕听到的话。辞了之后不知道,在现在这个环境下,比什么都吓人。
我有个老同事,姓赵,去年从单位退了。退了以后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帮忙理货,一个月两千八。他跟我说,上个月超市招一个收银员,半天来了四十七个人填表,最小的二十三,最大的五十一。四十七个人里面,本科二十六个,还有一个研究生。
赵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但我听完以后心里堵了好几天。
周明有个高中同学叫张昊,去年从一家互联网公司被裁的。裁的时候给了N+1,听着也不少,但张昊在出租屋里待了四个月了,投出去的简历他说自己也数不清了。
上周周明跟我说,张昊去面试一个行政岗,月薪六千,去了两轮面试,第二轮面试官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之前月薪两万,现在来面六千的岗位,我们担心你做两个月就走了。"
张昊说不会。面试官又问:"那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张昊没答上来。他被刷了。
周明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还带着笑,说张昊现在每天在家打游戏,他妈天天骂他。但他笑着笑着就不说了,我看见他嘴抿得很紧。
这些事我都记着。所以当他说"想辞职"的时候,我没有马上反对,也没有马上支持。我只是坐在那里,把那碗面又推了推。
"先吃面。"我说。
他低下头,开始吃。吃得很慢,筷子夹面的动作有点抖。我看着他把一碗面吃了大半,两个蛋吃了一个,另一个留在了碗底。
吃完以后他把碗推过来,说:"爸,我不是矫情。我是真扛不住了。"
"我知道。"我说。
那晚他回房间以后,我没睡。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多。我想起他小时候,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的时候他坐后座上,把手插进我外套口袋里。他那时候手小,攥着我口袋里的钥匙,觉得踏实。
我还想起他高考那年,分数出来以后,他第一志愿报的计算机。我当时不太懂这个专业好不好,只问了一句:"以后好找工作不?"他说好找。我就没再问了。
好找。他那时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他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睛是灰的。
第二天我去做了一件事。我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让老板帮我打了一份招聘信息——是隔壁区一个国企下属的信息中心,招系统运维,月薪八千到一万二,双休,有五险一金,离家坐公交四十分钟。这信息是赵哥告诉我的,他说那个单位今年有两个人退了,缺人。
我不是说这个岗位有多好,我甚至不知道周明愿不愿意去。但我想让他知道,路不止一条。
我把那张纸放在他电脑包旁边,没说什么。他出门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下,塞进了包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八点半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一袋橘子。
他坐在餐桌前剥橘子,没说话。我也没问。
过了很久他说:"爸,那个岗位我看了,我够格。"
"嗯。"
"但是工资只有我现在的一半不到。"
"嗯。"
他低头继续剥橘子。剥了一个,分成几瓣,搁在桌上推给我。
"我先投投看。"他说。
我点了点头。
后来他还是投了。面试了两次,第二次面试的时候人家问了他一个技术问题,他答得很好。面试完出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感觉还行。
等通知的那两个星期,他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有天他回来得早,十点之前,进门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他说组里又走了一个人,项目压到了他头上,他这周连着三天凌晨两点才下班。
他说:"我昨天在厕所里照镜子,觉得自己像四十岁的人。"
我说:"那你就别等了。等不了了,就别等。"
他没说话。第二天,他提了离职。主管挽留了他,说给他调岗,少加一点班。他说不用了。
离职手续办了一个星期。最后一天他回来的时候,把工牌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那个工牌的挂绳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我以前看他挂脖子上出门,觉得挺体面。现在它搁在鞋柜上,旁边是一把钥匙和半盒清凉油。
国企的offer是第三个星期二来的。人事打电话让他下个月一号去报到。
报到前那个晚上,他坐在餐桌前,又是我下的面。他这次吃了两碗,蛋也吃了两个。
他跟我说,新单位的领导比他大十一岁,在那个单位干了十八年,头发还挺多。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了弯。
我说:"去了好好干。"
他说:"嗯。"
后来他去了。工资确实少了一大截,但他每天六点半到家。有时候我还没做完饭,他就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妈打电话来,他说:"妈我到了,今天没加班。"
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假装没听见。
上个周末他回来的时候说,组里新来了个实习生,九九年的,问他以前在大厂待过没有。他说待过。那孩子问什么感受。他想了想,说:"挣钱多,但得拿命换。"
那孩子又问:"那您后悔来这儿吗?"
他说不后悔。
我在厨房听见了这段对话。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面的天刚暗下来,小区里有人在下棋,喊将的声音传进来。
我关了火,把排骨端出来。
他在客厅喊了一声:"爸,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端着排骨走出来,他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两个碗,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二十七岁了。后脑勺那块头发后来长回来了一些,没那么明显了。血压没再去量过,但至少他不再头疼了。有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他在阳台上做俯卧撑,做了十几个,起来的时候喘了两口气,脸色比前几个月好看了。
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谁也没法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在那个餐桌上吃面的时候,手不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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