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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42岁做了一件不要老脸的事情,和店里一个28岁的小姑娘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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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掀开卤锅盖。

白气扑脸,八角桂皮的味儿钻进鼻子。

长筷子翻两下,锅底咕嘟咕嘟。

卷帘门还关着,缝里漏进一线路灯。

我今年四十二,在建设路开卤味店。

老婆桂芬在社区医院洗衣房上班。

女儿苗苗读高三,住校。

日子不算富,可也过了十几年。

今年入夏,店里多了个人。

她叫许娟,二十八,桂芬说是远房表妹的女儿。

来那天穿一件洗白的短袖,手里拎个蛇皮袋。

袋口露出半截萝卜干坛子。

“叔,姨让我来的。”她说。

声音轻,像怕吵着谁。

我给她拿了双旧拖鞋。

那是桂芬的,大两号。

她穿上,脚后跟空着,走路啪嗒啪嗒。

“大点没事,松快。”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没多想。

真没多想。

桂芬那阵子老往她妈那边跑。

岳母中风,住护理院,离不开人。

有时三天不回。

电话里就一句:“老周,店里你盯着。”

“行。”我说。

挂了电话,抽油烟机还嗡嗡响。

案板上剩半盆卤汤,油花一圈一圈。

许娟在擦桌子。

擦得很慢,边角都擦。

抹布拧得干,手背裂着口子。

我看着她的手,想起桂芬年轻时也这样。

“手裂了,戴手套。”我说。

“戴不惯。”她说。

她从蛇皮袋里掏出那罐萝卜干。

“我娘腌的,下粥好。”

“放冰箱吧。”

她放进去,又把冰箱门擦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喝粥就着萝卜干。

咸里带一点甜。

我多吃了半碗。

桂芬在电话里提过她。

“店里忙不过来,找个人。”

“哪有人?”

“我表妹家闺女,离了婚,来城里找活。”

“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还小姑娘?”

“你管人家多大,能干就行。”

我没再问。

第二天许娟就来了。

她干活利索,五点不到就到门口。

我开门时,她蹲在台阶上啃馒头。

“咋不敲门?”

“怕吵着叔。”

她进来洗手,袖子挽到胳膊肘。

胳膊上有块烫伤的疤。

我不小心多看了两眼。

“小时候烧水烫的。”她说。

“疼不?”

“早不疼了。”

她说完就去搬卤桶。

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那桶四十斤,她抱起来就走。

后腰露出一截红绳。

红绳上拴着个小银铃。

铃不响。

我问:“脚上戴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娘给系上的。”

“哪个娘?”

“养我的那个。”

她不愿多说,我也没追问。

店里的日子就那样。

四点起,十点收。

中午空一阵,她就坐门口择菜。

太阳晒着她的背,汗把衣服贴在身上。

有回老李来买猪耳朵,眼睛往她身上瞟。

“老周,店里招人了?”

“嗯。”

“小姑娘哪的?”

“亲戚。”

“亲戚好,亲戚好。”

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多给他切了半两。

他走了,许娟问:“叔,他笑啥?”

“没笑啥。”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她低头擦柜台。

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

擦得那块不锈钢发白。

桂芬回来的晚上,许娟正在切葱。

“姨。”她叫。

“哎。”桂芬应。

她放下包,去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

桂芬出来,看见许娟脚上的粉拖鞋。

“合脚不?”

“合脚。”

“合脚就好。”

她没看我。

吃饭时,桂芬给许娟夹菜。

“多吃点,瘦了。”

“姨,我自己来。”

“客气啥。”

我扒米饭,没吭声。

那顿饭,许娟吃了半碗就放下。

桂芬吃了两碗。

夜里,桂芬躺在我旁边。

“老周,你最近瘦了。”

“累。”

“店里要是忙,就再招个人。”

“不用。”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

“那就早点睡。”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风扇转一圈,影子也转一圈。

苗苗周末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见许娟。

“爸,她谁啊?”

“店里帮忙的,叫姐姐。”

“哦。”

许娟笑:“叫我小许就行。”

苗苗没笑。

她进里屋放书包,出来问:“我妈呢?”

“你姥姥那边。”

“哦。”

她坐下吃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

“爸,我们班要交资料费。”

“多少?”

“三百。”

“明天给你。”

许娟起身:“我去盛汤。”

苗苗看她一眼。

“不用。”

许娟站住,又坐下。

那晚苗苗没跟我说话。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响。

许娟在门口站了很久。

“叔,苗苗是不是不喜欢我?”

“小孩,认生。”

“哦。”

她转身去收桌子。

碗碰碗,叮当一声。

那场雨来得急。

卷帘门拉下来,水从门槛往里淌。

我拿拖把堵,许娟拿抹布擦。

她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上。

“叔,你歇会,我来。”

“你歇着。”

“我不累。”

她抢拖把,手碰到我手背。

凉的。

我松了手。

雨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

我开了瓶啤酒。

“你喝不?”

“不会。”

“那你看我喝。”

她笑,坐小马扎上。

我们说到半夜。

她说她儿子五岁,在老家跟她娘。

她说前夫赌钱,把电视机都搬走了。

“离了也好。”我说。

“好啥呀。”她低头抠指甲。

“孩子没爹。”

我没接话。

啤酒有点苦。

后来她哭了。

肩膀一抽一抽。

我伸手拍她背。

拍着拍着,她靠过来。

我闻到洗衣粉味儿,还有雨水味儿。

再后来,灯没关。

后屋的小床吱呀一声。

我四十二了,知道这事不该。

可我没停。

天亮时,雨停了。

我比她先醒。

后屋窗户糊着报纸,光从缝里进来。

她背对我穿衣服。

脚踝上那根红绳露出来。

铃还是没响。

她回头,叫了一声:“叔。”

那声叔,跟昨天一样。

我嗯了一下。

她出去扫地。

我把床单扯下来,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转起来,轰隆轰隆。

我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烟灰长了,没弹。

桂芬打电话来。

“老周,我妈晚上又闹,我回不去。”

“知道了。”

“店里忙不忙?”

“不忙。”

“许娟听话不?”

“听话。”

她顿了顿。

“那就好。”

我也顿了顿。

有个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洗衣机还在转。

第二天,许娟照常来。

她叫我叔,给客人称肉,找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看她拿刀的手,指尖发白。

中午没人,她坐小马扎上打盹。

头一点一点。

我把风扇往她那边转了转。

她醒了,看我一眼。

“叔,我不困。”

“闭会儿眼。”

“嗯。”

她闭上眼,睫毛上有个灰点。

我伸手想给她掸掉。

手到半空,又收回来。

那天下午,我给她买了双新拖鞋。

粉色的,塑料底,三十九块。

“叔,你买这干啥?”

“旧的不跟脚。”

“还能穿。”

“换了吧。”

她穿上,走了两步。

脚后跟不空了。

她低头看了半天。

“谢谢叔。”

“谢啥。”

旧拖鞋她没扔,摆在床底下。

后来我又给她买了手机。

她不要。

“拿着,有事方便。”

“我没事。”

“给你儿子打电话。”

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摸了半天。

“我不会用。”

“我教你。”

教着教着,她手又碰着我。

我没躲。

桂芬开始洗我的衣服。

她以前也洗,可这回洗得细。

领子搓三遍,口袋翻出来。

有回她从我外套里捏出一根长头发。

她拿到灯下看。

我站在门口,心口发紧。

“这啥?”她问。

“不知道,店里蹭的。”

“哦。”

她把头发扔进垃圾桶。

没再问。

我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松得太早。

第二天,她买了新洗衣粉。

味道跟以前不一样。

衣服晒在阳台上,风吹过来,一股柠檬味儿。

我打了个喷嚏。

桂芬在厨房说:“闻不惯?”

“没。”

“慢慢就惯了。”

她这话,像说衣服。

又像说别的。

许娟的脚踝总是红绳银铃。

有回她洗手,把红绳解下来,放在收银台上。

我拿起来看。

银铃很小,旧得发黑。

铃身上刻着一个字。

我眯眼看,是个“娟”。

“谁给的?”我问。

她出来,头发滴着水。

“我娘给的。”

“你娘?”

“养我的那个娘。”她说。

她把红绳接过去,重新系上。

系了两次才系紧。

“从小戴的。”

“哦。”

我没多想。

可后来桂芬的针线盒里,也有一枚。

我去找扣子,翻出来。

银铃跟她那个一模一样。

只是没红绳。

我拿着问桂芬。

“这啥?”

她抬头,脸色白了一下。

“早年的,给人家孩子做的。”

“哪个孩子?”

“忘了。”

她把银铃拿过去,扔进盒子。

“别翻我东西。”

她声音不高,可手在抖。

我看见了。

我没问。

桂芬每周三下午出门,说去护理院。

有回我给她洗外套,摸出两张车票。

建设路到青山县。

一张上月,一张这月。

都是周三。

我把票摊在桌上。

“你去青山县干啥?”

“看个老姐妹。”

“你哪来的老姐妹?”

“以前厂里的。”

“咋没听你说过?”

“啥都跟你说?”

她把票收走,塞进兜里。

“老周,你管店里就行。”

“我是你男人。”

“你也知道你是我男人。”

她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凉。

我没再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青山县是许娟老家。

她每回不是去看老姐妹。

她是去看女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许娟开始吐。

早上刷牙,蹲在水池边干呕。

我递水。

“咋了?”

“胃不好。”

“去医院看看。”

“不用。”

她脸色黄。

我心里发慌。

“是不是……”

“不是。”她打断我。

“叔,你别吓自己。”

“那你咋了?”

“累的。”

她接过水,喝一口。

“我歇会就好。”

可她没歇。

照样五点来,晚上十点走。

有回端汤,手一抖,洒了一桌。

“对不起。”

“放着我来。”

“不用。”

她拿抹布擦,越擦越乱。

我抓住她手腕。

“许娟。”

她抬头,眼圈红了。

“叔,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

“我儿子那儿。”

“啥时候?”

“过两天。”

我松了手。

“行。”

她低下头。

“叔,你能不能借我三千?”

“干啥?”

“我儿子住院。”

我进后屋,从铁盒里数了三千。

递给她。

她没数,塞进包里。

“我会还。”

“不用还。”

“要还。”

她拉上拉链,声音很响。

那晚她没留下。

她走以后,店里静得吓人。

冰柜嗡嗡响。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数了一遍钱。

铁盒里还剩四千二。

苗苗下月生活费一千五。

房租三千。

我拿笔在纸上划,划了半天。

划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许娟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她住的小旅馆我去找了。

老板娘说她天没亮就走了。

床铺叠得整齐。

床头放着那部手机。

是我给她买的。

手机下面压着三百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

字写得歪歪扭扭:

“叔,钱我会还。别找我了。”

“替我跟姨说,我不恨她了。”

“我就是想让她看看我。”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

纸很薄,捏久了发潮。

手机我没拿。

老板娘问:“还要不?”

“不要了。”

我走出去,太阳很大。

街上卖西瓜的切了一牙,红瓤黑籽。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没买。

回家找桂芬的社保卡,我翻了她床头柜。

针线盒底下有个铁盒。

铁盒上了锈,盖得紧。

我用改锥撬开。

里面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桂芬年轻,抱着个婴儿。

背后写:“娟娟百天,1995年三月初九。”

婴儿脚上系着红绳,红绳上有个银铃。

和我看见的一样。

还有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母亲:桂芬。

父亲:空白。

出生地:青山县人民医院。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许娟是1995年生的。

今年二十八。

我四十二。

桂芬四十五。

我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桂芬十九岁生的她。

我拿着照片,手抖。

外面卷帘门响。

许娟回来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照片。

脸一下白了。

“叔。”

“你早就知道?”

她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是你妈?”

她嘴唇动了动。

“知道。”

我耳朵嗡的一声。

“那你为啥……”

“为啥跟你?”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叔,你问问她,为啥把我送人。”

她转身跑了。

门帘子甩回来,打在我脸上。

桂芬回来时,我在店里坐着。

桌上摊着照片、出生证明、两张车票。

她进门,看见这些,脚步停了。

“老周。”

我抬头。

“桂芬,我今年42岁做了一件不要老脸的事情,和店里一个28岁的小姑娘好上了。”

她没坐。

手扶着门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

“你知道她是你闺女?”

“知道。”

“你知道我跟她……”

“知道。”

我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那你为啥不拦我?”

她看着地上的椅子。

“我拦得住吗?”

“你为啥让她来?”

“我想看看她。”

“看看她?你把闺女送到我床上?”

“我没让你上床!”她声音一下尖了。

又低下去。

“我就是想看看她。”

“她恨你。”

“我知道。”

“她说是为了让你难受。”

桂芬慢慢蹲下去。

她捂住脸。

“我十九岁生的她,我爹拿笤帚打我,我娘说要是不送人,全家没脸。”

“我没办法。”

“后来嫁给你,我不敢说。”

“今年她找来了,她要认我。”

“我不敢认。”

“我就让她来店里,我想天天看一眼。”

“我看她给你擦桌子,给你盛汤,我心里……”

她说不下去。

我站着,闻到卤锅的味儿。

那味儿突然让人恶心。

“你为啥不告诉我?”

“怕你不要我。”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怕。”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桂芬,咱俩都挺不要脸。”

她没反驳。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喊着:“收旧电视、旧冰箱——”

一声一声,拖得很长。

那几天,桂芬没去护理院。

她在家躺着。

我给她端粥。

她坐起来,喝两口。

“老周,你想离就离。”

“我没想好。”

“我不怪你。”

“你该怪我。”

“我也怪我自己。”

她把碗放下。

“许娟小时候,我回去看过一回。”

“她养娘抱着她,在门口晒太阳。”

“我躲树后头,没敢出来。”

“她脚上那根红绳,是我系的。”

“银铃是一对,我留了一个。”

“想着以后有机会,给她戴上另一个。”

“后来一直没机会。”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白了不少。

以前我没注意。

“桂芬。”

“嗯?”

“那银铃,你留着吧。”

“留着干啥?”

“给她儿子。”

她愣了一下。

“她能要吗?”

“你寄过去。”

“她要是不收呢?”

“那就放着。”

她点头。

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老周,你别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不好。”

“你对我好。”她说。

“你天天给我端粥。”

我没说话。

窗外有小孩跳绳,绳子打在地上,啪、啪。

苗苗周末回来,进门先看柜台。

“那个姐姐呢?”

“走了。”

“哦。”

她把书包放下。

“她咋走了?”

“家里有事。”

“爸。”

“嗯?”

“你眼睛咋红了?”

“切葱辣的。”

“骗人。”

她进厨房,过会儿端了杯水。

“爸,你喝水。”

我接过来。

水是温的。

她坐我旁边,没再问。

电视开着,没人看。

屏幕上有人在唱戏。

唱到一半,卡了。

苗苗拿遥控器拍了两下。

“破电视。”

“明天换。”

“不用,还能看。”

她靠着我肩膀。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

跟许娟的不一样。

许娟的是柠檬。

苗苗的是牛奶。

我鼻子一酸。

好在没掉下来。

老李又来买猪耳朵。

这回他没笑。

“老周,那小姑娘呢?”

“走了。”

“走了好。”

“嗯?”

“店里还是两口子干踏实。”

他提着袋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

他腿有点瘸,走一步歪一下。

以前我总笑他。

那天没笑。

回屋时,桂芬在擦桌子。

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

跟我看见许娟擦柜台时一样。

“别擦了。”我说。

“脏。”

“不脏。”

她停了手。

“老周,我明天去青山县。”

“干啥?”

“把银铃送过去。”

“我跟你去。”

“不用。”

“我去。”

她看我一眼。

“你去算啥?”

“算……孩子的叔。”

她没再拦。

第二天我们坐早班车。

车票二十五一张。

车上有人吃茶叶蛋,味儿飘过来。

桂芬靠窗坐,一路没说话。

到了青山县,又转三轮。

许娟家在一个镇子边上。

院墙矮,门口晒着玉米。

她儿子蹲在地上玩泥。

脚踝上系着红绳。

红绳上有个银铃。

桂芬站住了。

她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许娟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我们,愣住。

“姨。”

“娟娟。”桂芬叫了一声。

许娟眼圈红了。

“你咋来了?”

桂芬从兜里掏出那枚银铃。

旧得发黑。

“这个,给你儿子。”

许娟没接。

她低头看自己儿子脚上的红绳。

“我已经给他系了一个。”

“这是一对。”桂芬说。

“另一个,我留了二十八年。”

许娟嘴唇抖了抖。

她伸手接过去。

银铃在她手心,叮了一声。

很轻。

屋里走出个老太太,是许娟养娘。

她看看桂芬,又看看我。

“进屋坐吧。”

我们进了屋。

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

桌上摆着一罐萝卜干。

跟许娟带到店里的一个味儿。

桂芬坐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这些年,麻烦你了。”

老太太摆手。

“孩子是好孩子。”

“就是命苦。”

许娟端茶进来。

她没叫我。

也没叫桂芬。

她把茶放下,就出去了。

我听见院子里水龙头响。

她在洗菜。

水声哗哗。

回来路上,桂芬睡着了。

她头靠在车窗上,嘴微微张着。

我给她披了件外套。

车过了收费站,天暗下来。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想起许娟刚来那天。

她穿一双大拖鞋,脚后跟空着。

啪嗒,啪嗒。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是添个人少个人。

后来才知道,不是。

一个月后,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

青山县寄来的。

里面是那三千块钱。

一沓零票,用皮筋捆着。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站在院子里。

脚踝上系着红绳。

红绳上有个小银铃。

背后写着:“他叫许安。”

没别的话。

桂芬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像娟娟小时候。”她说。

“嗯。”

“老周。”

“嗯?”

“咱把这照片放哪儿?”

“放针线盒吧。”

“跟那张放一起?”

“放一起。”

她打开针线盒。

里面躺着那枚旧银铃。

她把照片放进去,盖上。

盒子咔哒一声。

她抹了抹眼睛。

“中午吃啥?”

“下面条。”

“我给你卧俩鸡蛋。”

“一个就行。”

“俩。”

她起身去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抽油烟机也响起来。

我坐在店里,看门外。

梧桐叶子黄了。

风一吹,掉下来一片。

落在门口的脚垫上。

那脚垫上摆着一双粉拖鞋。

许娟走时没带。

桂芬刷干净了,晾在那儿。

她自己的拖鞋坏了。

就穿上了那双。

有点大。

她走两步,脚后跟空着。

啪嗒,啪嗒。

像许娟刚来那天。

我没说她。

她也没提。

锅里水开了。

白气从厨房门里漫出来。

我起身去掀锅盖。

面条在滚水里翻。

两个鸡蛋卧在边上。

桂芬站在灶前,拿筷子拨了拨。

“老周,碗。”

“来了。”

我拿了两个碗。

一个给她,一个给我。

桌上摆着两罐萝卜干。

一罐是许娟从老家带来的。

一罐是桂芬后来腌的。

我各夹了一筷。

咸里都带一点甜。

窗外风不大。

吹得人觉着,日子还能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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