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菜坛子的盖一掀开,那股子酸咸味就往上顶,顶得人眼睛发涩。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最底下那几根萝卜干,硬邦邦的,颜色发暗。
今年腌得咸了。
手机在客厅响,我甩了甩手上的盐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去接。
“妈,你那个按摩卡,还剩几次啊?”
是女儿,声音脆生生的,背景里像是有键盘在响。
“还剩一次。”
“那你赶紧去啊,月底就过期了。”
“过期就过期吧。”
“不行不行,那是我花钱买的。”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抽了张纸巾擦手。
老周在里屋咳了两声,闷闷的,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半掩着,他坐在床边,左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爸这两天怎么样?”
“还那样。”
“那你别累着自己。”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没动,听着冰箱嗡嗡地响。
窗外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嘀了一声,又没声了。
坛子盖我扣回去了,扣得严严实实的。
那张卡压在电视机下面的玻璃板底下,边角已经磨白了。
我抽出来看,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康和推拿·7次卡”。
背面六个格子,用圆珠笔打了六个勾。
剩下第七个格子,空着。
女儿买这张卡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阵子我肩膀疼得抬不起胳膊,晚上睡觉翻个身都得咬着牙。
她回来一趟,看见我梳头都费劲,第二天就在手机上团了这张卡。
“四百九十八,七次,划算。”她当时举着手机给我看。
我算了算,一次七十来块,够买三斤排骨了。
我说太贵了。
她说妈你别心疼钱,你把自己弄垮了,谁管我爸。
康和推拿在菜市场往东,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盲人按摩”四个红字。
其实里头也不全是盲人。
第一次去是去年十月初,天刚凉,我还穿着那件旧的灰毛衣。
屋里一股艾草味,混着风油精的凉气,闻久了脑门发木。
前台是个胖大姐,接过卡看了看,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小陈,六号床!”
里屋走出来个小伙子,二十出头,个子挺高,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
他冲我点了下头,说:“阿姨这边。”
六号床靠窗,窗帘拉着一半,光从缝里斜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趴上去,脸卡在那个洞里,看见地上有几根头发。
“哪儿不舒服?”
“肩膀,后脖子。”
他的手搭上来,先是轻的,后来一点点加劲。
我咬着牙没吭声。
“阿姨,你这硬得跟石头似的。”
“是吗。”
“你是不是常年照顾人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手上摸出来的。”他说,“腰上也硬,肩上也硬,不是干重活的就是照顾人的。”
我趴在那儿,鼻子有点发酸,忍住了。
那一次按完,我起来穿鞋,脚底下发飘,肩膀倒松快多了。
他递给我一杯水,纸杯的,温的。
“回去多喝热水,别马上洗澡。”
我说好。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进里屋了。
第二次去是半个月后,那天店里人多,我在塑料椅上坐了二十分钟。
小陈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阿姨来了。”
我说来了。
还是六号床,床单有点潮。
这次他按到腰的时候,问了一句。
“阿姨,你爱人身体好点没?”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爱人有病。
“你怎么知道我爱人有病?”
他手上的劲儿顿了顿。
“上回听你跟大姐聊天,说的。”
我想了想,上回我确实跟前台胖大姐说过两句,说家里有病人,走不开。
我就没往心里去。
“还那样。”我说,“半边身子不利索。”
“哦。”
他没再问,手上继续使劲。
按完的时候,他忽然说:“阿姨,你要是累,就多来两趟。”
“卡就七次。”
“过了期也能来,我给你按。”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一个小伙子,说话没轻没重的。
第三次去是十一月,那天下了点雨,我裤脚湿了一截。
小陈拿了张纸巾给我,让我擦擦。
按到一半,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手机,没开声音。
“醒了?”他说,“你打呼了。”
我脸有点热。
“太累了。”
“看出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问我:“阿姨,你姓什么来着?”
“姓许。”
“许阿姨。”
他念了一遍,像在记什么东西。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穿鞋的时候,我看见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个角,硬硬的,磨得起毛。
我没看清是什么。
他把口袋按了按,转身进里屋了。
第四次去是腊月,那阵子老周闹脾气,饭也不好好吃。
我端着碗在床边站了半个钟头,他一口都不张。
我到店里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小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他手上的劲儿比平时轻。
按到肩胛骨那儿,我忽然就哭了,没出声,眼泪往那个洞里流。
他停了手。
“疼?”
“不疼。”
他从那个洞底下塞了张纸巾过来。
我接过来擦了擦,坐起来说今天不按了。
“钱照划。”他说。
“不用。”
“划了。”
我没跟他犟,穿鞋走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那天风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第五次是过完年,正月里,店里冷清,就我一个客人。
前台胖大姐在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堆。
小陈给我按的时候,话比平时多。
“阿姨,你女儿多大了?”
“二十四。”
“在哪儿上班?”
“南边,做设计的。”
“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就一个?”
“就一个。”
他嗯了一声,手上加了劲。
我趴在那个洞里,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
按完我坐起来,看见他耳朵红了。
“怎么了?”
“没事,屋里热。”
那屋里的空调确实开着,热风呼呼的。
第六次是三月,那天我带了点东西去,一小袋我自己腌的萝卜干。
上回他说他爱吃咸菜,我就记着了。
他接过去,捏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半天。
“怎么了?”
“没事。”他说,“我小时候,我妈也腌这个。”
“那你会腌吗?”
“不会,她走了以后就没吃过。”
我没问“走了”是哪个意思。
有些话不能问。
那次他按得特别认真,从头到脚,多按了二十分钟。
前台胖大姐在外面喊:“小陈,超时了啊!”
他回了一句:“知道了。”
手没停。
我走的时候,他把那袋萝卜干塞进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的。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我看见他站在里头,没动。
第七次是四月中,卡是月底过期。
那天我本来不想去,老周中午吃了半碗面,睡下了。
我给他把尿袋倒了,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褂子出门。
菜市场门口在修路,灰尘大,我捂着嘴走过去。
推拿店里就小陈一个人。
“阿姨。”
“嗯。”
“最后一次了。”
“是啊。”
六号床的床单换了新的,蓝白条的,有股洗衣粉味。
我趴上去,把脸放进那个洞里。
地板擦过了,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的手搭上来,还是先轻后重,从后脖子往下,一路到腰。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嗡嗡的。
我快睡着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停在我腰上,一动不动。
我等了几秒。
“怎么了?”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从那个洞里看他。
他站在床边,脸通红,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
手还悬在半空。
“对不起。”他说。
声音有点抖。
“对不起,我有点不受控制了,能认识你吗。”
我趴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下。
屋里那股艾草味忽然变得很呛。
我撑起身子,把褂子拉下来。
“你说什么?”
他退了一步,手在裤子上蹭。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阿姨,你别误会。”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抓起包就往外走。
胖大姐在前台嗑瓜子,抬头看我:“哎,按完了?”
“按完了。”
“卡我给你销了啊。”
我头也没回。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风一吹,脸上凉。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修路的机器在响,突突突的。
我心想,这孩子是不是有病。
又心想,我这是怎么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特别快。
到家老周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去哪儿了?”
“按摩。”
“哦。”
他就不说话了。
我把外套挂上,进厨房热饭。
抽油烟机响起来,我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那句话。
“能认识你吗。”
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跟我说这个。
我四十八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角的褶子一条一条的。
第二天,我把那张卡找出来,剪了。
剪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过了一会儿又捡回来,看了看,再扔了。
那几天我干活老是走神。
洗衣店里,我把客人的一件白衬衫跟红毛衣一块儿洗了。
赔了人家八十块。
老板娘说了我两句,我没吭声。
我在小区门口那家洗衣店帮工,一个月两千六,管一顿午饭。
老板姓吴,两口子开的,人不坏,就是话多。
洗衣店的活儿不重,就是磨人。
早上开门先把昨天的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件件套上塑料袋。
蒸汽熨斗一开,屋里就闷得慌,夏天跟蒸笼似的。
吴老板的媳妇儿一天能说八百句。
“许姐,你听说了吗,三楼老李家闺女……”
我一边熨衣服一边嗯嗯地应。
手上不敢停,一停就积压。
有时候一件白衬衫要熨三遍,褶子就是不肯平。
我拿喷壶喷点水,再压一遍。
熨斗往前推的时候,热气从领口冒出来,糊在脸上。
老周脑梗是前年冬天的事,早上起来倒水,杯子摔了,人也倒了。
送到市医院,说是脑梗,右边堵了。
抢救过来,左边身子就不听使唤了。
那年他五十一,我四十六。
女儿在外地,我没让她回来,等她赶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了。
住院那阵子我在医院陪床,睡的是折叠椅,一天二十块。
折叠椅窄,翻个身就咯吱响。
隔壁床的老太太半夜要上厕所,她儿子打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
我学会了在走廊里坐着,靠着墙眯一会儿。
护士站的灯一直亮着,白花花的。
凌晨三点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吱呀吱呀。
老周那时候还插着胃管,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我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
他眼睛跟着我转。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有天半夜他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
我说你别怕,我在呢。
他就松了。
出院回家头一个月,他脾气坏得很。
饭端到跟前,他一把推开,碗在地上摔成两半。
我蹲下去捡,手指头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他看见了,扭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那以后他就不摔东西了。
我开始每天给他揉胳膊,从肩膀揉到手指头,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掰。
医生说要多练,我就把黄豆撒在桌上,让他用左手一颗一颗捡。
他捡一颗要半分钟,急得满头汗。
我说不急,慢慢来。
半年下来,他能自己拿勺子了,虽然撒得多。
能扶着墙走到阳台上,走一趟要十分钟。
我就在后头跟着,怕他摔。
后来我把家里重新拾掇了一遍,门槛锯了,厕所装了扶手。
五斗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就是那时候翻出来的。
里头是老周的旧东西,工作证、几张粮票、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他年轻时候,站在厂门口,穿着工装,头发梳得溜光。
照片右边被剪掉了一块,剪口是斜的,毛毛的。
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多想,塞回去了。
我以为剪掉的是厂里的同事,或者是不相干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半张照片,在别人手里。
又过了三天,胖大姐给我打电话。
“许姐,你有个布袋落这儿了。”
“布袋?”
“上回按完忘拿的,一直在小陈那儿收着。”
我想了想,是有个布袋,装萝卜干那个。
“不要了,扔了吧。”
“那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路过拿。”
挂了电话,我心里发慌。
我不想再见到那个孩子。
可是那个布袋里,有我的东西吗。
我记不清了。
又过了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一抬头,小陈站在摊位对面。
手里拎着那个布袋。
我扭头就走。
“阿姨!”
他追上来,把布袋往我手里塞。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又拿出来。
“袋子里有张照片。”
我愣了一下。
“你看看。”
我拎着布袋往家走,一路没回头。
到家把门关上,我才把布袋打开。
里头是那袋萝卜干的空袋子,还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磨白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的褂子。
照片左边被剪掉了一块,剪口斜斜的,毛毛的。
我手抖了。
我把五斗柜底下那个铁盒子翻出来,两张摆在一起。
我家那张,是老周,右边缺一块。
这张,是个女人,左边缺一块。
两张往一块儿拼,缝对得上。
拼出来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厂门口。
中间那道缝,正好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冰箱嗡嗡地响,客厅里没开灯。
那天晚上我给小陈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从布袋里那张宣传单背面找的,圆珠笔写的,字很小。
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阿姨。”
他好像一直在等。
“照片哪来的?”
“我妈的。”
“你妈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陈玉华。”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老周听过。
我拿着电话走到里屋门口。
老周靠在床头,眼睛睁着。
“你认识陈玉华吗?”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那只好的手,抓住了被角。
他没说话,嘴动了动,发出“嗬嗬”的声音。
脑梗以后他就这样,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我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他哭了。
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那儿流,淌进枕头里。
我把电话挂了。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
我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和老周是经人介绍的。
见第一面在人民公园,他穿了件蓝褂子,头发梳得溜光。
他说他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挣四十二块。
我妈说他老实,行。
我们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他从没提过别人。
一次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小陈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阿姨。”
“进来吧。”
他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没敢坐。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妈呢?”
“前年走的。”
“什么病?”
“肝上的。”
他捧着杯子,指头关节发白。
“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来城里找个姓周的。”
“找着了?”
“找着了。”
他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两年前,在市医院。”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两年前?”
“嗯,我在住院部楼下看见你的。”
“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妈给过我一张照片,上面有我爸,还有……”
他没说下去。
“还有什么?”
“还有半个人。”
我心里明白了。
“我妈说,那半张她烧了。”小陈说。
“烧了?”
“她说留着没用。”
他把杯子放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银锁片,巴掌一半大,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这个也是她给的。”
我认得。
老周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压在他那个铁盒子里。
那是他年轻时在庙会上买的,一对。
他说丢了一个。
我信了三十年。
“我妈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小陈说。
“她住的那间,窗户对着天井,白天也得开灯。”
“她说等你爸哪天走了,她就搬个朝南的。”
“没等到。”
我听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妈……她恨我吗?”
“不恨。”他说,“她说这事怪不着你。”
“她跟你爸那会儿,你爸家里不同意。”
“后来你爸就跟她断了,她也没告诉他自己怀上了。”
“她说,人家要过日子,别去搅和。”
“那她后来怎么又让你来?”
“她病重的时候,糊涂了几天。”
“醒过来就抓着我的手,说想见见。”
“见谁?”
“她没说清楚。”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那天小陈在我家坐了一个钟头。
老周在里屋,一声没出。
我知道他醒着。
小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
“阿姨,我不是来认爹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就是想把那钱的事说清楚。”
我愣了。
“什么钱?”
“两年前,市医院,住院部一楼。”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两年前那个下午,我记得清清楚楚。
老周推进手术室,护士在走廊里喊缴费。
押金三万,我凑了两万二。
剩下的八千,我打电话打了一圈,没借着。
我蹲在楼梯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响到自动挂断。
后来有个孩子走过来,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我抬头,人已经跑下楼了。
蓝白校服,个子挺高。
信封里是八千块,一百的,扎了两道皮筋。
我追出去,楼梯口空的。
这八千块,我记了两年。
我一直想还。
“那钱是你的?”
“是我妈的。”
“她让你送来的?”
“她不知道。”
小陈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
“那钱是我妈留着做手术的。”
屋里静了。
“她那年查出来,医生说还有机会。”
“我把钱给你了,回去跟她说,钱丢了。”
“她没骂我。”
“她就说了一句,丢了就丢了。”
我扶着门框,腿有点软。
那八千块,是一个人的命。
我一直不知道。
“你妈的病……”
“拖了半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阿姨,你别多想。”
“我那时候就想,我爸躺在里头,不能没钱。”
“我妈说她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过我一次。”
“她求我别去找他。”
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天之后,小陈有半个月没来。
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都没接。
第三次他回了,说在上班。
“你来家里吃饭吧。”我说。
他顿了一下。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天是周六,我炖了排骨。
锅盖一掀,白汽糊了满脸。
老周坐在轮椅上,被我从里屋推出来。
他看见小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小陈站在门口,没进来。
两个人隔着一米,谁也不说话。
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关了火,屋里一下子静了。
“进来吧。”我说。
小陈换了鞋。
那双拖鞋是我给老周买的,四十三码,他穿着大。
他走路的时候,后跟一拖一拖的。
那顿饭吃得安静。
我盛了三碗饭,摆了三双筷子。
老周的手拿不稳,我给他把勺子换过去。
小陈低着头扒饭,扒得很快。
“慢点吃。”
“嗯。”
我给老周夹了块排骨,又给小陈夹了一块。
他碗里堆着,没动。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
我听见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
老周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直跟着厨房那扇门。
我给他擦了擦嘴角。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那只好的手,劲儿还挺大。
他嘴动了动。
“……对……不……起……”
三个字,说了半天。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知道了。”
那天小陈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一罐萝卜干。
玻璃罐,是我攒的黄桃罐头瓶,洗得干干净净。
“回去放冰箱,能吃一冬天。”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路上慢点。”我改口说。
他下楼了。
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后来小陈一个月来一趟。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他来了就干活,给老周擦身,换床单,把轮椅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屋里跟老周说话。
老周说不出来,他就自己说。
“今天天不错。”
“楼下那棵树发芽了。”
“我妈以前也爱在阳台上坐着。”
老周不出声。
但是有一次我进去,看见老周的手搭在小陈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看我。
女儿是六月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门口多了一双拖鞋。
“妈,来客人了?”
“没有。”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了。
从头说,说了一个多钟头。
她一直没说话,筷子搁在碗沿上。
说完,屋里静了半天。
“妈。”她说。
“嗯。”
“你自己拿主意。”
“我没拿主意。”
“那就慢慢来。”
她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忽然问:“他多大?”
“二十二。”
“比我小两岁。”
她笑了一下,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她给老周剪了指甲,剪得很仔细。
老周看着她的手,眼睛湿湿的。
“爸,你别哭。”她说。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夜里她跟我睡一个屋,像小时候那样。
黑暗里她问我:“妈,你恨我爸吗?”
我想了半天。
“谈不上恨。”
“那就是委屈。”
“也不委屈。”我说,“日子过到这份上,谁不欠谁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身。
“妈,我下个月回来住几天。”
“你不上班了?”
“请假。”
“别请,扣钱。”
“扣就扣吧。”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推拿店。
我没跟着。
回来的时候她脸绷着。
“怎么样?”
“人还行。”
“就这个?”
“手上有茧子。”她说,“是个干活的人。”
我嗯了一声。
她回屋关了门。
我听见她在里头小声打电话,说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
早上六点起,给老周翻身、擦脸、喂饭。
八点去洗衣店,中午回来一趟。
下午四点再过去,六点收工。
晚上给老周泡脚,泡完了给他揉腿。
他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看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也不知道。
洗衣店的老板娘问我:“许姐,你最近气色好点了。”
“是吗。”
“是啊,以前脸都是垮着的。”
我笑了笑,把熨斗往前推了推。
白衬衫上的褶子,一熨就平了。
小陈的推拿店,我后来又去了。
不是按摩,就是路过。
玻璃门上那张“盲人按摩”的红字,掉了一个角。
我推门进去,胖大姐还在嗑瓜子。
“哟,许姐。”
“小陈在吗?”
“在里头呢。”
我没进去。
我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
水是温的,纸杯。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里有股土味。
冬天的时候,小陈来家里,看见阳台上那个坛子。
“阿姨,这是腌什么的?”
“萝卜干。”
“还有吗?”
“有,坛子底下压着。”
我掀开盖子,那股子酸咸味又上来了。
他凑过来闻了闻。
“跟我妈腌的一个味儿。”
“是吗。”
“嗯。”
我给他捞了一小碗,浇了点香油。
他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粥吃,吃了两碗。
老周在里屋睡着,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窗外有人放了个炮仗,闷闷的一声。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他换鞋,还是那双大两码的拖鞋。
“下回给你买双合脚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
“不用,这个穿着挺好。”
他下楼,声控灯亮了。
走到二楼拐角,灯灭了。
他跺了一下脚。
灯又亮了。
我关上门,回了厨房。
坛子盖扣得严严实实的。
我搓了搓手,手上还留着一点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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