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在"福满楼"摆了两桌。
那天下午刚签下一家连锁酒店的食材供应合同,年单,三百二十万。我手里那支圆珠笔在合同上签完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做餐饮供应链六年,从早市搬货的小贩干起,这是第一笔像样的大单。
晚上六桌变两桌,再变成一桌。表弟赵磊、发小孙浩、内弟李刚、合伙人老周、同行老马、还有一个供货商老孙。六个人加我,刚好坐满。
"明远,这杯我敬你。"内弟李刚站起来,两只手端着酒杯,弯着腰,"姐夫——不,哥,从今往后我就认你这条大腿了。"
李刚在一家汽修厂当技工,月薪四千出头。我媳妇老拿他跟我比,说我白手起家能行,他怎么不行。我说人和人不一样,别比。但那晚我也高兴,喝了不少。
李刚借着酒劲,说想盘下隔壁一个修车铺,自己当老板,差三十万。
"哥,你现在发达了,拉兄弟一把。三个月——不,两个月就还你。"
我记得当时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每个人都在笑,都在点头。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
第二天李刚来拿钱,带了一张他自己写的借条,字歪歪扭扭的,金额写了三十万,还款日期写的是两个月后。我媳妇看了一眼借条,说:"写这么潦草,到时候能认吗?"我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但还是收了。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媳妇那句话是对的。
合同执行到第三个月,出状况了。
连锁酒店的采购总监换了人。新来的姓周,四十来岁,据说是总部副总的亲戚。他上任第一件事,重新招标供应商。我那三百二十万的年单,跑了三个月,还剩九个月的量,直接被暂停。
我去找人,周总监连面都不见。前台说他出差了。我连着去了一个星期,有一次在电梯口堵着他。他说:"陈老板,流程上的事,你等通知。"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保安过来问我找谁。我说找周总监。保安说,周总监说了,没有预约的访客一律不接待。
我那时候已经感觉到不对了。回公司查了一下账——前期为了接这个单,我压了八十多万进去:冷库设备升级、运输车租了两辆、备货。
如果这个单子拿不回来,八十万打水漂不说,后面还有供应商的货款要结。
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合伙人老周。老周在公司占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平时不参与经营,但对外谈判的时候,他的人脉是核心资源。
"老周,酒店那边换人了,单子可能保不住,你有没有路子能搭上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老周说:"明远,我最近手头也紧。这样,你先扛着,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这三个字,后来我听了不下十遍。
第二个打给同行老马。老马在这个圈子混了十几年,人脉广,之前我拿这个单子,他还帮我牵过线。
"老马,帮我问问周总监什么情况,我请他吃个饭。"
老马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明远啊,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周总监来之前就把供应商名单定了,你没在里面。我帮你问过了,人家说走流程,其实就是让你知难而退。"
"那你帮我搭个线?"
"明远,我也有生意要做,有些线我不能碰。你理解。"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
第三天,我接到了供货商老孙的电话。老孙给我供冷鲜肉,之前每个月结一次账。他说:"陈老板,这个月的货款,你什么时候结?"
"老孙,酒店那边出了点状况,款项卡住了。你容我半个月。"
"陈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上个月你就拖了十天,这个月再拖,我这边也转不动。你要是半个月内结不了,我这边先停货。"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冷鲜肉一停,其他客户那边的单子也交不了,那才是真的全盘崩掉。
我开始到处借钱。银行那边,我没有房产抵押——我住的这套房子是媳妇的名字,她爸妈出了大部分首付。我名下只有一辆货车和公司那堆设备,银行不认。
我去找发小孙浩。孙浩在建材市场开店,生意还行,手头应该有活钱。
"浩子,我急用钱,能借我二十万吗?一个月就还。"
孙浩在电话里说:"明远,不是我不管你。我店里的钱都压在库存上,真拿不出来。这样,我先给你拿两万,你应应急。"
两万。二十万的零头。
我没接那两万。不是不领情,是我心里突然清醒了——孙浩不是没有,是不想给。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在客厅看电视。我跟她说了情况,她听完,手里的遥控器按灭了电视。
"陈明远,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亏了多少?"
"八十万。如果单子拿不回来,可能更多。"
"八十万?"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压八十万进去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我以为是稳的单子……"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去年你借给赵磊十万的时候,你也说人家会还。还了吗?"
赵磊是我表弟,去年说要做水果生意,找我借了十万,到现在一分没还,每次问就是"再等等"。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现在给李刚打电话,让他先把三十万还了。"
"他刚盘下店两个月,哪有钱还。"
"那就让他想办法。你借出去的时候可没跟我们家商量。"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凌晨两点。我给李刚发了一条微信:刚子,那个三十万,你先凑十万还我,我这边周转不开。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回。第二天中午,李刚回了一条语音:"哥,店里刚起步,真拿不出来。要不你再等等?两个月,两个月肯定行。"
又是两个月。两个月前他也是这么说的。
第六天,老孙停了货。第七天,另一个供货商也停了。我不得不去市场上现买零散货,价格贵了百分之四十,利润全吃掉了。
我把公司账上的钱倒了一遍,能结的先结了,不够的硬扛。那两周我瘦了十几斤,每天凌晨五点去市场盯货,白天送货,晚上对账。
第十天,合伙人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明远,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老周坐下来,先点了两碗面,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找律师写的,股权转让协议。我把我的百分之二十退出来,你按原始价给我八万。"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打印得整整齐齐,连签字位置都画了线。公司原始注册资本十万,他的百分之二十值两万,他要八万。
"老周,公司现在账上没八万。"
"我知道。所以我给了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你要是拿不出来,我把这个折成对你个人的债权。到时候走法律程序,我也没办法。"
我盯着他。他低头吃面,没看我。
"老周,公司现在最难的时候,你走?"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明远,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初我入伙,是因为你有那个酒店的单子。现在单子没了,我留在这干什么?我也得养家。"
我那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老周从来没有跟我合伙,他跟那个单子合伙。单子在,他是合伙人;单子不在,他就是债主。
那张协议我没签。我说我回去想想。老周说行,一个月。
第十三天,转机来了。不是什么贵人,是我自己。
我在市场上认识的一个大姐,姓刘,做了十几年冻品批发。她知道我最近的情况,有一天给我打电话:"明远,我这有个学校食堂的活,量不大但稳定。你做不做?"
量确实不大,一年四五十万的单子,但利润比酒店高,而且学校食堂不拖欠货款。
我几乎没犹豫就接了。接下来两周,我没再去找周总监,没再给老马打电话,也没再发微信给李刚。我每天凌晨四点去市场,白天跑学校,晚上对账。
那个酒店的单子,我后来才知道,周总监给了他自己的关系户,一家从外地来的供应商,价格比我贵百分之十五。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了。
第二十八天,我把老孙的货款结清了。老孙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陈老板,你看你这边还缺货不?我给你先发,月底再结。"
我说转天发吧,我看看库存。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冷库的椅子上,笑了一下。
第三十五天,老周来电话了。一个月期限快到了。
"明远,那个协议你签了吗?"
"老周,我给你八万,你走人。但这八万我分期,三个月内付清。"
"为什么分期?"
"因为公司现在有新单子了,钱要周转。你要是一次性拿走八万,公司运作不了,那最后谁也拿不到。"
老周在电话里停了几秒:"行。你把分期协议写好,我来签字。"
签完字那天,老周走的时候站在公司门口跟我说了句话:"明远,不是我不讲义气。你也知道,这行就这样。"
我说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第三个月底,李刚的修车铺开了三个月了。我媳妇让我打电话催,我说不催了。不是我大方,是我算了一笔账:三十万,如果他要赖,打官司也费时间,我耗不起。不如让他欠着。他欠我一天,我在他面前就硬一天。
后来证明这个判断是对的。
李刚的修车铺做了半年,开始接一些网约车公司的定点维修单子。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哥,你那个钱我想办法先还十万。"
我说行。
他来还钱的时候带了两条烟,在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说了句:"哥,之前那段日子,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
但心里清楚,他来还这十万,不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他现在生意做起来了,需要跟我维持关系——我手里有学校食堂的供应链,他以后的客户里有些做餐饮的,用得上我。这不是义气,这是利益。
到了第二年夏天,我的业务稳定了。学校食堂的单子做了三家,加上一些零散客户,一年流水一百多万。利润不大,但能养活公司六个人。
有一天晚上,孙浩打电话来,说建材市场那边有个老板想做食堂供应,问我要不要对接。
我说你先把他联系方式发过来。
孙浩在电话里笑:"明远,你最近混得不错啊。"
"凑合。"
"那什么时候出来喝两杯?"
"改天吧,最近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条微信翻出来看。就是那条问他借二十万的微信,下面是他回复的那个"两万"。
我没删。也不是记仇,就是提醒自己,这个人能吃能喝能聊天,但不能共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对账,我媳妇来了。她拎了一份饭,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对面看我。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瘦了好多。"
我说嗯。
"李刚那十万到了,我存了。"
我说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酒店的合同,别再追了。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
我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明远,以后借钱出去,跟我说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用"以后"。之前她说过的是"你从来不听我的"。从"从来不听"到"以后跟我说",这个变化,是我用八十万买来的。
后来的生意一直没再做大。不是做不大,是不想那么大了。大单子意味着压钱、压货、压关系。我现在这个规模,钱是自己的,关系是清楚的。谁欠我多少,我欠谁多少,一笔一笔都在账上。
我有时候会想起2019年那场饭。六个人,现在还联系的剩两个。不是关系淡了,是账平了。你对我有用,我对你有用,大家就坐下来谈;你对我没用了,我也不怨你,你也别怪我。这不是冷血,这是规矩。
那天晚上李刚管我叫了一整晚哥,碰了三杯酒。三十万借出去,到现在还有二十万没回来。但我不催了。不是不想催,是我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就会还。
人与人之间,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感情靠不住的时候,利益还在。利益靠不住的时候,感情更靠不住。
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放着那张李刚写的借条,纸都起毛边了。上面那个还款日期,是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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