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妈妈走了,亲戚们像踢皮球一样推搡着我。
最后出现的,是那个被全家唾弃的小混混舅舅。
他蹲在我面前,校服上还沾着烟味:“别哭,跟舅回家。”
后来我考上大学那天,他蹲在巷口哭得像个孩子。
“哥,我把你儿子养大了。”
他对着空气敬了杯酒,墙上挂着爸爸的遗照。
我妈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雨点子砸在灵堂的塑料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天都撕开个口子。我穿着不合身的白布孝衫,站在人群里,没人管我。他们大人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听见姑姑说“这可怎么办,我家两个娃都养不活”,听见叔叔说“我工作忙,哪有时间”,听见奶奶叹气,说“女孩子家,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别人家的人”,只知道我妈躺在那个冷冰冰的盒子里,再也不会起来给我扎辫子了。我蹲在墙角,手指头抠着墙上掉下来的白灰,指甲缝里全是白的。没人过来拉我,也没人问我饿不饿。
后来,我听见一阵摩托车响,突突突的,像要把地给震裂。所有人都皱起眉头,往门口看。我舅就那样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青色的纹身,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乱糟糟的。头发也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烟味,混杂着隔夜的酒气。我姑姑她们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往后退了两步,像躲什么脏东西。
我舅没看她们。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我才发现,他眼眶红红的,胡子拉碴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看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小满,”他嗓子哑得厉害,“别哭,跟舅回家。”
他伸出手来抱我。那双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茧子,还有一道新的口子,不知道在哪刮的。但我能感觉到那双手是热的,烫得厉害。我一下子就哭了,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全蹭在他脏兮兮的牛仔外套上。他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很笨拙,像在拍一只受惊的猫。
“走吧。”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姑姑在后面喊:“小军!你自己都养不活,还带个孩子!”
我舅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我姐的娃,我管。”
那辆破摩托,是我舅唯一的家当。他把头盔扣在我脑袋上,太大了,晃来晃去的,他用手给我按住:“扶好了。”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紧邦邦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雨还没停,但我们骑得很快,像是在逃。
我舅家是租的一间平房,在城郊的村子边上,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地上扔着啤酒瓶子、烟头,还有几件衣服。他进去后,先把沙发上的东西胡乱扒拉到一边,腾出块干净地方,对我说:“坐。”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窸窸窣窣的,过了会儿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盛着温水,胳膊上搭了条半新不旧的毛巾。
“擦把脸。”他把盆放在我面前的凳子上,毛巾浸了浸水,拧干了递给我。水是温的,毛巾上有股肥皂味,蹭在脸上有点刺。他自己也洗了把脸,用袖子胡乱一抹,然后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小满,以后跟着舅,可能吃不好,但饿不着你。”他顿了顿,又说,“你爸那边……别恨他们。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我不说话,只盯着搪瓷盆里晃荡的水。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子顶上摸下来一袋方便面,又找了两个鸡蛋。“舅给你煮面吃。”他做饭的动作很生疏,打鸡蛋的时候,蛋壳掉进锅里了,他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去捞,烫得直甩手。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高高的,肩膀却很宽,突然觉得,这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咸的一碗面,咸得发苦。但我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我舅确实不会照顾人。他会给我梳头,梳得跟个鸡窝似的,最后还得我自己来;他会给我洗衣服,把红裙子和白衬衫扔一块,结果全染了色。他常常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伤,有时候是胳膊破了,有时候是脸肿了。我问他,他总说“没事,不小心摔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跟人打架,帮人要账,什么都干。
但他从来没让我饿过肚子。他会在早上给我热好牛奶,放在桌上;他会在我的书包里偷偷塞十块钱,让我买零食吃;他会在下雨天,拿着伞在校门口等我,混在一堆家长里,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显眼。
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我有个“混混舅舅”。他们笑我,说他是“二流子”,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气得跟他们打架,把他们脸挠花了。老师叫家长,我舅来了,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跟个犯了错的学生似的。老师训他,他就“嗯嗯”地应着,一点脾气都没有。
出了校门,我以为他会骂我。他却蹲下来,看着我脸上的抓痕,皱了皱眉:“打赢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就行。但下次别傻,打不过就跑,回来告诉舅,舅去给你报仇。”
我上初中那年,我舅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辆旧三轮车,开始给人拉货。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整个人晒得黑炭似的。但兜里渐渐有钱了,他会给我买新衣服,会带我去吃肯德基,会拍着胸脯说:“小满,好好学,考到哪舅供你到哪。”
我考上市里的高中时,拿着通知书回去给他看。他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好,好。”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话特别多,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我妈小时候的事。他说我妈妈学习特别好,要不是家里穷,肯定能考上大学。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猛灌了一口酒:“小满,你要替你妈争气。”
我点头,说不出话来。
高三那年,我舅出了事。他跟人起了冲突,被捅了一刀,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我每天放学都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笑着跟我说:“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我握着他冰凉的手,没说话,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他慌了,连忙用另一只手给我擦泪:“别哭别哭,舅真没事。”
那次出院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不再跟那些人来往了。他把三轮车换成了小货车,跑起了运输,比以前更忙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得多攒点钱,给你上大学用。”
我考上大学那天,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我舅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听见他压抑着的哭声,像个孩子一样。
他一边哭,一边从兜里摸出半瓶白酒,对着空气举了举,哑着嗓子说:“哥,我把你儿子养大了。”
他说的“哥”,是我爸。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几乎没什么印象。但我知道,我爸和我舅关系特别好。我舅年轻的时候,我爸供他上学,给他找工作,后来我爸走了,我舅就彻底没人管了,才变成了后来那个样子。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对着空气敬酒,看着他哭着笑,笑着哭,突然就释怀了。那些被亲戚推来推去的日子,那些被人嘲笑的日子,那些冷眼和白眼,全都不重要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叫了声:“舅。”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嘴笑了一下:“小满,好样的。”然后他把酒瓶递给我:“来,跟你爸喝一杯。”
我接过酒瓶,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来,对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知道,从八岁那年起,我就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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