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三月十七,下着毛毛雨。
我把周成的牙刷从塑料杯里抽出来,甩了两下,塞进包里。
杯子是住院第二天在楼下超市买的,粉色的,货架上只剩那一种。
毛巾、拖鞋、饭盒、一沓没报销的单据,装满了三个塑料袋。
周成坐在床沿上,右手扶着床栏,左手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蜷,像在数什么。
“回……家?”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回家。”我说。
护工小刘帮我把袋子拎到电梯口,问我以后还用不用她。
“用,回头再说。”
结账的窗口在住院部一楼,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
“医保结算请出示。”里面的姑娘敲了一阵键盘,抬头,“自付二十三万六千二。”
“嗯。”
密码是周成的生日,六个数字,我按得很慢。
我弟把车停在门诊楼底下,三个袋子塞进后备箱。
他问我:“姐,能行吗?”
“能行。”
一路上周成靠着后座,眼睛半睁着,看窗外的树往后跑。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刮到左边,又刮回来。
到家十一点四十。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跺了两下脚,灯没亮。
我扶着周成上楼,一层一停,走到四楼用了七分钟。
门是我妈开的,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印着一朵掉了色的牡丹。
“回来了。”她侧身让我们进去。
玄关的鞋架上摆着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
三十八码,前年冬天买的,一直没人穿,鞋里塞着报纸。
我把报纸抽出来,把鞋摆在地上。
“妈要是来了,有鞋。”我说。
我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抽油烟机嗡嗡的。
周成换了鞋,扶着墙往客厅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看了有两秒。
“那是……给我妈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那天夜里我坐在阳台上,把手机计算器按了三遍。
一百五十天。
从去年十月十八,到今年三月十七。
数字我早就记住了,其实不用算。
第一次给婆婆打电话,是十月十九号早上。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有鸡叫。
“妈,成子住院了。”
“啥?”
“脑出血,昨天夜里做的手术,人在ICU。”
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哭,哭声不大,像捂着嘴。
“我……我这腿,走不动啊。”她说。
“我知道。”
“你爸就是在那医院走的,我一进门就腿软。”
“我知道,妈。”
她还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给周强打电话是那天中午,他那边很吵,有切割机的声音。
“强子,你哥住院了。”
“啊?严重吗?”
“脑出血,开颅了,在ICU。”
“哎哟。”他顿了一下,“嫂子,我这边单子赶得紧,明天我看看啊。”
“行。”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他微信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着“给哥买点营养品”。
我点了收款。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是周成倒在车间里的时间。
车间老赵打的电话,喊得嗓子都劈了:“许姐,周厂长倒了!”
我从苏州往回赶,高速上开了两个半小时。
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手术室了。
护士让我签字,签了三次,最后一次手心里全是汗。
我在走廊上坐了六个小时,走廊尽头是开水房,一直有人在接水。
凌晨一点四十,医生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做完了,命保住了,人还没醒。”
“什么时候能醒?”
“看他自己。”
ICU一天八千多,探视只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
我每天三点进去,穿蓝色的隔离衣,戴口罩。
他躺着,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
我跟他说:“朵朵考了九十八分。”
他没反应。
我跟他说:“厂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他还是没反应。
第十八天下午,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正在给他擦手,毛巾停在半空。
“周成?”
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又好像没看着我。
我跑出去叫护士,拖鞋在走廊上啪啪响。
第七天,婆婆托人带了一罐萝卜干。
先送到我娘家,我妈再拎到医院来。
玻璃罐,拧得紧紧的,罐口缠了两圈胶带。
我妈把它搁在床头柜上,说:“你婆婆腌的。”
“嗯。”
“她也没说别的?”
“没有。”
那罐萝卜干我一直没打开,后来放在窗台上,晒得有点发白。
出院那天,我把它拎回了家。
第二十三天,我给婆婆打电话,说成子醒了。
“醒了?认人吗?”
“认。”
那头又哭了,哭完说:“那就好,那就好。”
顿了顿,她说:“成子那老宅的事……”
“妈,人还没好利索呢。”
她就不说了。
我和周成是二〇〇八年结的婚。
他那时候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车工,我在外贸公司做跟单。
结婚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家具是我妈从老家拉来的。
二〇一一年我出来单干,租了城东一个三百平的厂房。
一开始就我们两个人,一台旧车床,夜里干到十二点。
老陈是我做跟单时认识的,那会儿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采购。
后来他跳到一家德国公司驻上海的采购中心,单子越做越大。
厂子慢慢起来,现在有十七个工人,两台加工中心。
周成管生产,我管单子和账。
办执照那年我在坐月子,图省事,法人写了他的名字。
股份是我六他四,这行字写在章程里,一直没动过。
周强是周成的弟弟,小六岁。
二〇一六年他从老家出来,说想干。
我让他在厂里拿了几年铸件的活,一年二三十万。
二〇一九年他自己开了个小厂,在城西,八个工人。
公公也是二〇一九年走的,肺上的病,在县医院。
老宅在县城老街,两间半的平房,院里有棵石榴树。
去年八月,老陈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波兰的单。
五百八十万。
我去上海谈了两趟,合同是十月十二号签的。
周成说:“让强子做吧,他那厂闲得慌。”
我想了想,答应了。
合同是我公司签的,生产放在周强厂里,我收五个点的代理费。
五个点是二十九万。
周强逢人就说“我那580万的单子”。
十月十六号那天,我去苏州看一台二手设备,一整天没在厂里。
十月十八号下午,他倒在车间里。
住院的钱像流水。
ICU那十八天,一天八千五。
后来转普通病房,一天一千五。
康复科一个月一万八,医保不报。
我算过一笔账,总共五十三万七千多。
医保报了三十万零一点,自付二十三万六千二。
卖车是十一月的事。
周成那辆帕萨特开了六年,我挂在二手车行。
车行老板绕着车转了一圈,说:“七万二,多一分没有。”
“行。”
交钥匙那天,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副驾的储物格里还有半包烟,他戒了三年了。
我把烟扔了。
跟我弟借了十万,剩下六万多从厂里抽的。
我弟转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姐,不够再说。”
第四十天,周强打电话来。
“嫂子,上个月那批货的钱,你什么时候给我结?”
“你哥还在医院。”
“我知道。”他顿了顿,“可我这边工人要发工资。”
“多少?”
“三十七万六。”
我在走廊里用手机银行转的。
转完手有点抖,把手机贴在墙上按了两次才确认。
第六十天晚上,我在陪床上刷手机。
亲戚群里周强发了条消息:“我那个580万的单子,验厂通过了。”
后面一串点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
第九十二天,周强的媳妇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定位是市里的万象城,婆婆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个甜筒。
从万象城到医院,地铁四站。
我看了两遍,退出来了,没打电话。
第五十天,老陈打电话来,说货有问题。
“小许,波兰那边退了一批,铸件有砂眼。”
“多少?”
“两百多件。赔款我先垫了,回头从你账上扣。”
“多少?”
“八万二。”
那天我在医院,蹲在楼梯间打完这个电话。
我妈是十月二十号来的,坐了一夜火车。
她带了两个蛇皮袋,一袋换洗衣服,一袋咸菜和米。
“医院饭贵,我给你做。”她说。
她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日租房,一个月一千八。
白天她在病房,晚上我回厂里对账。
我妈说过一句:“你图他什么。”
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在日租房的厨房里。
“妈。”
“我说错了吗?他家人呢?”
“妈,别说了。”
她把火关了,没再说。
朵朵九岁,三年级。
那阵子她住在我弟家,周末我带她来医院。
她趴在床边问她爸:“爸,你什么时候能起来?”
周成看着她,嘴动了动,没出声。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妈,奶奶怎么不来看爸爸?”
“奶奶腿不好。”
“那我们去看奶奶呀。”
我没说话。
腊月二十九,我在病房的窗玻璃上贴了个福字。
护士站发的,红纸,巴掌大。
外面是灰的天,楼下的树光秃秃的。
周成看着那个福字,笑了一下。
那是我一百天里第一次看他笑。
厂里那阵子是老赵顶着。
老赵在厂里干了九年,管车间,脾气急,心细。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厂里,看一遍排产,十点去医院。
十一月有一回,一批货赶不出来,我在厂里待到夜里两点。
回家躺下,四点又醒了,干脆起来烧水。
周成还有个姐姐叫周敏,嫁在邻市。
她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十月二十号,问“严重不严重”。
第二次是十二月,问“能不能报医保”。
两次都没提来。
康复科在住院部后面那栋小楼里,走廊铺着米色的地胶。
每天早上八点,护工推他去做训练。
练站,练抬手,练捏橡皮球。
第一次他站起来,用了四个人扶。
那天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是亮的。
第一百四十一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回家慢慢养,别急。”
“谢谢大夫。”
我去办手续,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前面有个女的在跟窗口吵,说报销比例不对。
我站在她后面,没说话。
三月十九号,出院第三天。
我在书房找一张转诊单,记得周成放在办公桌抽屉里。
抽屉一拉,里面是乱的一堆:发票、名片、两支没水的笔。
最底下压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我把文件夹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借条,A4纸的一半,手写的。
“今借到周成人民币壹佰贰拾万元整,用于厂里周转。”
“借款人:周强。”
“二〇二二年十月十六日。”
借条后面夹着三张银行回单。
十月十六,五十万。
十月十七,五十万。
十月十八,二十万。
十月十八上午十点二十。
那天下午三点二十,他倒在车间里。
我拿着那三张回单,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了三声。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
三笔都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备注栏空着。
柜员问我:“要不要打印盖章?”
“要。”
一百二十万。
我在医院走廊上跟我弟借十万的时候,这笔钱在周强那儿。
三月二十号上午,老陈给我打电话。
“小许,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那个兄弟,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哪个兄弟?”
“周总啊,你小叔子。”他顿了顿,“他说直接跟我们签,能便宜三个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没接他那话。”老陈说,“我就跟你说一声。”
“谢谢陈哥。”
三月二十一号下午,朵朵上学去了,我妈出去买菜。
我坐在客厅,周成扶着沙发站在旁边。
“强子那一百二十万,他还了吗?”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急……”他说。
“什么急?”
“他说……急。”
“你就给了?”
他点头。
“借条你收着了?”
他又点头。
“钱是公司的,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慢慢坐下了,沙发垫子塌下去一块。
我没再问。
阳台上晾着朵朵的校服,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三月二十三号,我去了趟城北。
城北有家老厂,姓吴的老板,设备旧,活细。
我看了三趟,第三趟带了图纸。
“这单我接。”吴老板说,“不过你得给我留时间。”
“三个月。”
“行。”
三月二十五号上午,我给老陈打电话。
“陈哥,那单我换厂。”
“怎么了?”
“上批货的事,我没脸再让您担。”
他那边静了一下。
“行,你说了算。”他说,“不过小许,合同是你签的,你得给我个说法。”
“质量原因。砂眼那批,我认。”
“那我这边就这么写了。”
“谢谢陈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厂门口。
货车在装货,叉车倒来倒去,嘀嘀嘀的。
我没跟周强说。
三月二十九号,上午九点四十。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周强”。
我接了。
“嫂子。”
“嗯。”
“我问你个事。”他的声音很冲,“我那580万的订单为何撤销?”
我“嗯”了一声。
“你凭什么撤?”
“合同是我签的。”
“这单是我跑的!”
“是你跑的。”
“工人我都招了,料我也进了,定金我都付了!”
“嗯。”
“你这一撤,我拿什么交?”
我没说话。
他在那头喘气,喘得很粗。
“嫂子,你说话啊!”
“强子。”我说,“那一百二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静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一下。
“什么一百二十万?”
“十月十六,你从公司账上拿的。”
“那是我哥借我的!”
“是你哥借你的。那钱是公司的。”
“我哥说那是他的钱!”
“嗯。”
“嫂子你听我说——”
“你先把钱还了。”
“我这单子一撤,我拿什么还你?”
“那就慢慢还。”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着“收旧冰箱旧电视”。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一下。
周强转来二十万,备注“先还这些”。
我没回消息。
三月三十一号,婆婆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坐的大巴,早上七点到的客运站。
我去接的她。
她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鸡蛋和两罐萝卜干。
上四层楼,她歇了两回。
“这楼……没电梯啊。”
“老楼。”
进门换鞋,她看见玄关那双深灰色的棉拖鞋,愣了一下。
“这鞋……”
“给您买的,前年就买了。”
她穿上,走了两步。
鞋有点小,她脚后跟露在外面。
她没说。
周成从卧室出来,扶着墙。
婆婆看见他,站在那儿没动。
“成子。”
“妈。”
她走过去,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周成自己走到沙发那儿坐下。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
中午我下了面,三个人吃。
婆婆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强子那单子的事……”她说。
“妈,吃面。”
“他那一百二十万……”
“妈,您知道?”
她不说了。
下午婆婆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把我叫到阳台。
“小许。”她说,“我不是不想来。”
“我知道。”
“你爸就是在那医院走的,我一进那门,腿就软。”
“我知道。”
“我来了也帮不上忙。”
“嗯。”
她顿了顿,又说:“成子住院那阵,强子跟我说,别去,去了也是白去。”
我看着她。
“他说什么?”
“他说医生都说了,救回来也是个瘫子。”她低下头,“他还说,去了就得掏钱。”
阳台上那盆绿萝黄了两片叶子。
我伸手把那两片摘了,扔进垃圾桶。
婆婆住了两晚。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把厨房擦了一遍。
抽油烟机上的油,她用刀片刮了半个小时。
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到楼下。
“那双鞋……”她说,“有点挤脚。”
“回头我给您换双大的。”
“不用了。”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朝我摆了摆手。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周成蹲在玄关。
他扶着鞋柜,一点一点蹲下去,把那双拖鞋摆正。
鞋头朝里。
我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那天晚上,我打开冰箱。
最上一层搁着婆婆带来的两罐萝卜干,玻璃罐上还沾着一点泥。
我拧开一罐的盖子,闻了一下。
是那个味。
冰箱嗡嗡地响。
我把盖子拧回去,搁好,关上冰箱门。
门吸上的时候“啪”的一声,很轻。
四月的厂里,叉车还是嘀嘀嘀地倒。
老赵问我:“许姐,周厂长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吧。”
朵朵的校服洗了晾在阳台上,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周成每天在家走二十分钟,从客厅走到阳台,再走回来。
走累了就坐在沙发上,看窗外。
那个蓝色文件夹我收进了书柜最上一层。
借条还在里面,三张回单也在。
有时候夜里我起来喝水,会听见冰箱嗡嗡地响。
那声音不大,一直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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