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我把出差包倒扣在沙发上,哗啦一声,东西全倒出来。
两包没拆的纸巾,一个空玻璃罐,一双沾着黄泥的黑胶鞋。
最后掉出来的是一张纸,薄得透光,飘飘悠悠落到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
差旅费报销单,报销金额那一栏是手写的:250。
底下盖着财务的红章,圆圆的,很小。
三千五,报了二百五。
我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抹平,搁在茶几上。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白汽把抽油烟机熏得一片模糊。
丈夫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
“汤好了没?”
“好了。”
我进了厨房,掀开锅盖,热气扑了满脸。
小雨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啃得湿乎乎的。
“妈,你带回来的那个罐子呢?”
“空的,明天洗。”
吃饭的时候,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问我报销下来没有。
“下来了。”
“报了多少?”
我夹了块排骨放小雨碗里,没抬头。
“二百五。”
筷子停在半空。
“多少?”
“二百五。”
“你花了多少?”
“三千五。”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碗沿磕出一声脆响。
小雨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把排骨拨到碗边。
“吃饭。”我说。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排骨炖得烂,可谁也没多夹一筷子。
小雨吃完就回屋了,门轻轻带上。
陈建军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餐桌边没动。
“你跟谁说了没有?”他从厨房探出头。
“没跟谁说。”
“三千五啊,许静。”
“我知道是三千五。”
他把水关了,擦着手出来,站在我对面。
“你倒是好脾气。”
我没接话。
那三千五,是我自己一张一张数着花出去的。
每一张我都记得。
上个月十二号,礼拜三,下午四点多,我在车间核对一批滤袋的尺寸。
手机在裤兜里震,掏出来一看,是老周。
“小许,你在哪儿?”
“车间。”
“赶紧回来,有个急事。”
我摘了手套往办公楼走,心里就有数了。
老周是我们技术支持部的经理,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
他平时不打电话,一打电话准是摊上事了。
办公室门开着,他正拿着一张纸扇风。
“坐坐坐。”
我坐下,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甘肃,张掖往西,一个县里的水泥厂。”
“除尘器出问题了?”
“袋笼变形,压差高得吓人,客户说再不开机就扣质保金。”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抬头看他。
“明天?”
“客户催得急,昨天打的电话,今天上午又打了两遍。”
“周经理,我闺女下午四点半放学。”
老周把椅子往后一靠,两手一摊。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活儿就你熟,老赵腰不好,小李才来半年。”
“那审批单呢?”
“你先去,单子我回头给你补。”
“没有审批单,财务不给报吧。”
他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我补,我补。你先去,客户那边等不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上面印着客户的名字,下面是设备型号。
“几天?”
“四五天吧,看情况。”
我站起来,说行。
出了办公楼,天已经擦黑。
我骑车往家走,路上给陈建军打电话。
“我明天出差。”
“哪儿?”
“甘肃。”
那头顿了一下。
“几天?”
“四五天。”
“小雨谁接?”
“你倒个班,或者让我妈来两天。”
“我这个月班都排满了。”
“那就让我妈来。”
他没吭声,挂了。
风从耳朵边上过去,凉飕飕的。
到小学门口的时候,正好四点半。
小雨背着书包从里面跑出来,老远就喊我。
“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我字写得好。”
我接过她的书包,挎在肩上。
“妈明天要出差,让姥姥来接你。”
“去哪儿?”
“甘肃。”
“甘肃远不远?”
“远,坐火车得一天。”
她想了想,说:“那你给我带个石头回来。”
我说好。
到家,我把包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掸了掸灰。
打开冰箱,看见那罐萝卜干。
我妈上个月腌的,萝卜切得细,拌了辣椒面和花椒。
我把它拿出来,塞进包里。
陈建军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带那个干啥?”
“那边吃不惯。”
“你当是去旅游呢。”
我没理他。
包里还有换洗衣服两身,充电宝,常用的胃药。
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忽然说:“路上小心。”
“嗯。”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明天出差,你去我那儿住两天,帮我接小雨。”
“去哪儿?”
“甘肃。”
“那么远。几天?”
“四五天。”
“行,我明天一早过去。”
“别坐公交,打车,我给你钱。”
“得了得了,我又不是没腿。”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会儿。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小雨。
出门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一个礼拜没人修。
我摸着扶手往下走,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
到了楼下,天才蒙蒙亮,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啦一声。
我买了两个包子揣在兜里。
打车到高铁站,三十块。取票,进站,上车。
我买的是二等座,五百四。
车厢里人不多,我把包放在脚边,靠着窗户。
车一开,外面的楼就往后倒。
给老周发了条微信:“上车了。”
他回了个“好”。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拎着两个编织袋。
她问我:“姑娘,你这是去哪儿?”
“张掖。”
“出差啊?”
“嗯。”
“干啥的?”
“修机器的。”
“哎哟,女的还修机器。”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硬塞给我。
“拿着,路上吃。”
“不用不用。”
“拿着。”
我接了。
中午在车上吃了桶泡面,八块。
窗外从楼房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土坡,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黄。
到张掖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还得转一趟车。
我在站台上等了四十分钟,冻得跺脚。
第二趟是绿皮的,慢,一站一站地停。
到那个县城,天已经黑了,出站口有人举牌子。
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脸被风吹得发红。
“许工吧?”
“我是。”
“我是厂里管设备的,叫我老马就行。”
他接过我的包,往皮卡后斗一扔。
“先吃饭,明天一早进厂。”
饭是在县城一家小馆子吃的,四个菜,一个汤,老马非要付钱。
“我来吧,我有差旅费。”
老马笑:“你们公司还给报?”
“报。”
“那行,你报。”
他笑得挺实在,我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菜上来了,一盘手抓羊肉,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青椒肉丝。
“这边羊肉好,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确实香。
“你们这地方,一年到头都这么干?”
“春天风大,夏天晒,秋天短,冬天冷。”
“那你们也不容易。”
“习惯了。”
吃完饭他带我去找住的地方,县城就一条主街,路灯隔一个亮一个。
“厂里招待所有,条件太差,我劝你住这边。”
他把我带到一家宾馆门口,招牌上的字缺了半个。
“三百六一晚,这是县里最好的了。”
我站在前台,把身份证递过去。
“住五晚。”
刷卡的时候,pos机响了一声。
一千八。
房间在二楼,靠街。
窗帘是暗红色的,边上磨毛了。
我放下包,先烧了壶水。
水壶嗡嗡响,我坐在床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陈建军接的。
“到了?”
“到了。”
“那边冷不冷?”
“还行。”
“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风很大,吹得招牌哗啦响。
我洗了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马来接我。
车往戈壁滩上开,两边全是黄的,连棵树都少见。
风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开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厂子的烟囱。
“就这儿。”
我下车,脚一落地,风就灌进脖子里。
除尘器架在厂房外头,一层铁架子。
我上去看,袋笼确实变形了,歪歪扭扭的。
厂里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
“许工,这个能修不?”
“先看,别急。”
我在架子上蹲了两个钟头,手套磨破了一只。
下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白菜炖粉条,馒头,一碗汤。
我掏出那罐萝卜干,夹了一筷子。
旁边一个老师傅探头看。
“这个好,这个下饭。”
我给他也夹了一筷子。
“你们那边都吃这个?”
“我妈腌的。”
“你妈手艺不错。”
“您贵姓?”
“姓王,你叫我老王就行。”
“王师傅。”
他嚼着萝卜干,点点头。
“你们公司的机器,是有点毛病。前年那台也是我盯的。”
“哪里毛病?”
“烟气温度高,你们那个滤袋扛不住。”
我心里记下了。
下午接着干。风越刮越大,铁架子上站不住人。
我从架子上下来,鞋里灌满了沙子。
老马说:“明天再来吧,这风。”
我说行。
回宾馆的路上,我在路边五金店买了双黑胶鞋,三十五块。
老板说:“这个结实,工地上都穿这个。”
“能穿几天?”
“你穿一个月都坏不了。”
第二天,我换上胶鞋进厂。
黄泥地,踩下去拔出来“噗”一声。
一上午走了两万多步,脚底板发烫。
那台除尘器拆了一半,袋笼一根一根往外抽。
手上全是灰,抹一把脸,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
老马递给我一瓶水。
“许工,你比我们厂里的还能干。”
“干这行的,没办法。”
中午我没去食堂,就着萝卜干吃了两个馒头。
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困。
老王蹲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
“哦。”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你们公司那个姓周的,来过没有?”
“哪个姓周的?”
“就你们经理,前年来了两天,住县里,一顿饭喝了三瓶酒。”
我愣了一下。
“他来过?”
“来过啊,前年秋天。”
我没接着问。
心里过了一下,前年秋天,那会儿我还没进这个组。
老王把烟掐了,站起来。
“干活吧。”
下午我把袋笼换了一半。
手冻得发僵,拧螺丝的时候掉了两回。
老马在旁边打手电。
“许工,歇会儿吧。”
“弄完这一排。”
第三天下午,设备开了。
压差从两千多降到八百。
厂里的主任来了,握我的手。
“许工,辛苦了。”
“应该的。”
他转头对老马说:“晚上安排一下。”
“不用了,我明天就走。”
主任说:“那不行,得吃顿饭。”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净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的是方言,我一半听不懂,就跟着笑。
主任喝了两杯,脸红了,拍我肩膀。
“你们公司,就你还实在。”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
第四天早上,我本来要走的。
结果夜里下了一场雨,厂里说再观察一天。
我又待了一天。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厂区里转。
戈壁滩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地上到处是水洼。
我蹲在门口,看着天边那道云。
掏出手机想给小雨打个电话,信号只有一格,响了两声就断了。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着看了会儿天。
水洼里映着一小块蓝,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五天一早,走的。
老马开车送我到县城,又送到高铁站。
六百块,我微信转给他的。
他推了一下:“这个不用你出。”
“厂里报不了,我这边有。”
“那行。”
他收下了。
上车前,他从后斗里拎出个纸袋。
“自家晒的枸杞,拿着。”
“这不行。”
“拿着,不值钱。”
我接了。
回程的高铁上,我把票据一张张理出来。
高铁 540,去;540,回。包车 600。住宿 1800。
一共 3480。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又把那两包给看门老汉的烟钱加上。
二十块。
三千五。
到家是晚上八点多,小雨开的门,扑上来抱住我的腰。
“妈!石头呢?”
我从包里掏出一块,灰白的,边上有纹路,是厂门口捡的。
“就这么一块破石头。”
陈建军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
“你懂什么。”小雨把石头攥在手里。
我从包里又掏出那袋枸杞。
“给,泡水喝。”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得多少钱?”
“人家送的。”
“哦。”
第二天上班,我把票整理好,贴在一张白纸上,贴了整整两页。
去财务室,张姐正在数钱。
她是财务主管,四十多岁,说话快。
“哟,回来了。”
“嗯,报个销。”
我把那两页纸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两下,眉头就皱起来了。
“审批单呢?”
“周经理说给我补。”
“系统里没有?”
“我查了,没有。”
张姐把纸放下,从抽屉里摸出眼镜戴上。
“许静,你听我说。”
“嗯。”
“公司规定,出差得提前三天在系统里提申请,审批通过了才能走。”
“我这次是临时。”
“临时也得走流程,走不了流程,就是没有。”
她一样一样往外挑。
“你这个住宿,三百六一晚,超标了。咱们这个级别,那边标准是八十。”
“县里没有八十的地方。”
“我不管有没有,标准就是标准。”
她把那页住宿单推回来。
“高铁票,只能报硬卧,你这是二等座。”
“那趟车没有硬卧。”
“那也是超。包车六百,这个更不行,得走公务用车流程。”
挑完,桌上就剩一张小票。
是我在县城打车去高铁站的,二十五块。
“这个能报。”
“那加起来呢?”
张姐拿计算器按了按,没按出来,想了想。
“按市内公务给你算,一天五十,五天,二百五。”
“我去了五天。”
“对啊,二百五。”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叠票,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
“张姐,三千五。”
“我知道是三千五。”她把眼镜摘下来,“可我这儿只有二百五的口子。”
“周经理说……”
“周经理说了不算,我这儿认单子。”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去找他,让他把审批单补上,日期改到出发前。”
“能改吗?”
“系统锁了,改不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那叠票收起来,只留下那张二十五的小票。
“那就报这个吧。”
张姐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去问问?”
“问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头开单子。
报销单打印出来,我签了字。
250。
张姐盖章,红章,圆圆的,很小。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包里,折痕压得很深。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小李。
“许姐,报销啊?”
“嗯。”
“报了多少?”
“没多少。”
“我听说了,三千五报二百五?”
我看了他一眼。
“你听谁说的?”
“就……财务那边传的。”
“哦。”
我往前走,他跟了两步。
“许姐,你也太好说话了。”
“上班吧。”
回到工位,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敲老周的门。
他在打电话,看见我,摆了摆手让我坐。
我站着没坐。
他挂了电话,笑:“回来啦,辛苦了。”
“周经理,审批单的事。”
“哦,那个啊。”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这两天忙忘了,明天给你补。”
“财务说补不了,系统锁了。”
“锁了?”
“嗯。”
他“啧”了一声,搓了搓手。
“那这样,你先垫着,我想想办法,年底给你走个别的。”
“什么别的?”
“项目费用嘛,灵活一点。”
我看着他。他眼睛没看我,在看桌上的一个快递盒子。
“行。”我说。
“哎,这就对了。”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小许,你是老人了,懂事。”
我出了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门吹得一响。
那笔钱,是从我们家的存折上出去的。
三千五,是我们家一个半月的菜钱。
陈建军这半个月没给我好脸。
“你就是不会争。”
“争了能怎么样。”
“争了起码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知道又能怎么样。”
他把电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许静,你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我没说话,进厨房洗碗。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木。
小雨一个月的托管费是八百。
我们家的菜钱,一个月两千出头。
三千五,就是菜钱加托管费,再加一个月的电费水费。
陈建军算过这个账,算完把笔一扔。
“你说你图什么。”
“图个饭碗。”
“这饭碗值三千五?”
“不值。”
“不值你还去。”
“不去呢?”
他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去财务送另一份单子。
是别的项目的验收材料,要盖章。
张姐不在,说是去楼上开会了。
她桌上摊着一堆东西,笔筒倒了,夹子撒了一桌。
我把材料放在她键盘边上,等着。
桌上有一张报销单,被一个茶杯压着半截。
我本来没想看,但那上面有“甘肃”两个字。
我扫了一眼。
是周德明的。
日期是我出差那几天,事由写着“甘肃××水泥厂现场技术服务”。
金额那栏:2800。
底下有一行小字,“同行人员”。
后面填的是:无。
我站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
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
张姐回来了,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哎,许静,你等急了吧。”
“没事。”
我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她坐下,拿起章,啪地盖了。
我看着她桌上那张单子。
她也看见了我在看,手停了一下。
她把那张单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个……”
“我知道。”我说。
“许静。”
“没事张姐,我就是送个材料。”
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把章盖完递给我。
“拿着。”
“谢谢张姐。”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又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
窗外有辆货车过去,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想起老王蹲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前年秋天,姓周的来过,住了两天,喝了三瓶酒。
那会儿我还没进这个组。
原来这活儿,他来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个番茄炒蛋。
小雨说好吃,吃了两碗饭。
陈建军在看手机,忽然抬头。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笑得怪。”
“我哪天不笑。”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问。
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去车间。
路过老周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笑得很响。
我从门口走过去,没停。
那两千八,我一直没提。
不是不敢,是提了也没用。
他要是想给我,早就给了。
他不想给,我说破天也没用。
再说了,那钱是他的名字报的,票是我的。
这事儿说出来,难看的是两个人。
又过了半个月,公司接了个新项目。
在新疆,比甘肃还远。
上午十点,部门开会。
老周站在白板前,拿马克笔敲了敲。
“这次这个活儿,得派个人过去,最少半个月。”
屋里七八个人,谁也没说话。
空调呼呼地吹。
“谁去?”
还是没人说话。
老赵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
小李在翻手机,翻得挺认真。
小孙在喝水,喝了半天没放下杯子。
老周的目光扫过来。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外面。
楼下有人在卸货,叉车来回跑。
“小许?”
我把头转回来。
“啊?”
“你看……”
“周经理。”我说,“我闺女下学期上三年级,晚上没人辅导。”
老周“哦”了一声,把目光移开。
屋里又静下来。
他敲了敲桌子。
“那这样,先散会,我再想想。”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响声。
人都往外走,走得挺快。
我在最后。
出门的时候,老周叫住我。
“小许。”
我回头。
他站在白板前面,笔还捏在手里。
“上次那事儿……”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没事,你忙去吧。”
我点点头,走了。
后来听说,那个新疆的活儿,公司从外面请了人。
一天八百,包食宿。
小李在车间跟我说起这个。
“许姐,外面请的那个,一天八百。”
“是吗。”
“咱们去才给多少,一天五十。”
“嗯。”
“你说这事儿。”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干活吧。”
日子照旧。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小雨上学。
八点半到公司,打卡,进车间。
下午五点半下班,买菜,回家。
阳台上那双黑胶鞋,我洗了,晾在那儿。
鞋帮上的黄泥干成了块,一抠就掉,掉了底下还是黑的。
有天晚上下雨,我收衣服的时候顺手把鞋收进来了。
搁在门口鞋柜底下。
第二天早上出门,脚一伸,差点绊着。
我把鞋往里踢了踢。
那个空玻璃罐,我洗了三遍,搁在橱柜最上面一层。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萝卜干吃完没有。
“吃完了。”
“下次回来我再给你腌。”
“行。”
“那边吃得惯吗?”
“吃得惯。”
“你那个钱报了没有?”
“报了。”
“报了多少?”
“报了二百五。”
那头静了两秒。
“三千五报二百五?”
“嗯。”
“你咋不去找他们说?”
“说了也没用。”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张二百五的报销单,我一直没扔,夹在抽屉里一本旧笔记本里。
有一次小雨翻出来看。
“妈,这是什么?”
“报销单。”
“二百五是什么意思?”
“就是二百五十块钱。”
“你出差花了多少?”
“三千五。”
她算了半天,抬头看我。
“那不是亏了三千多?”
“嗯。”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们要?”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去写作业。”
上个月又有个活儿,去陕西。
这次我提前三天在系统里提了申请。
老周批得很快,当天就过了。
走的时候,我把审批单打印出来,压在键盘底下。
张姐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包,还是那几样东西。
换洗衣服,洗漱包,胃药,充电宝。
我妈那罐新腌的萝卜干,我也塞了进去。
小雨站在门口看我。
“妈,你又走啊?”
“去几天。”
“带石头回来。”
“行。”
后来有一天,甘肃的老马给我打了个电话。
“许工,设备好着呢。”
“那就行。”
“下回你来,我请你吃羊肉。”
“行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站了会儿。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我回屋,把门带上。
厨房里排骨汤还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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