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的灯打得极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都像贴上去的。
我坐在最靠边的那桌,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旁边的同事正低头抢红包,气氛热闹。我是大客户部的苏婉,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此刻却像个临时摆设。
主持人请总经理魏承泽上台致辞。他穿着高定西装,春风得意地宣布今年公司业绩翻了两倍,尤其是盛远集团那份五年战略合作,让公司在行业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台下掌声雷动。我跟着鼓了两下掌。就在这时,魏承泽的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
“当然,公司发展好了,也难免养着几个闲人。”
会场安静了一瞬,几百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我听见身边同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如我们大客户部的苏婉,”魏承泽笑得温和,“全年不见跑客户,不见做方案,办公室都难得来几次,却拿着公司最高档的绩效奖金。”
他一抬手,投影屏上翻出了我的考勤记录。缺卡、外勤、远程、空白,一页页翻过去,像一场公开处刑。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也有人忍不住露出了看热闹的笑。
魏承泽举起酒杯,语气更软了些:“苏婉,公司不是慈善机构。年轻人要识趣,别总以为靠一点旧关系就能躺一辈子。”
旧关系?他大概以为,盛远集团最早跟公司合作,是因为我认识盛远的副总。他不知道,盛远真正拍板的人,从来不是那位副总。
我站起身,全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没有解释,也没有哭,只是端起那杯温水,对着台上的魏承泽笑了笑。
“魏总说得对。”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听清,“我明天就走。”
魏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他以为我终于服软了。财务总监带头鼓掌,说年轻人能听劝也是好事。我把杯里的温水喝完,拿起包离开了会场。
走到酒店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盛远集团董事长沈青岚发来一条消息:“合同已按你要求重签,明早9点生效。”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早上8点半,我把工牌放在前台。前台小姑娘愣住,压低声音问我:“婉姐,你真走啊?”
我点点头。她看了一眼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小声说:“昨晚魏总太过分了,大家都知道盛远一直是你维护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在这家公司待了五年,我习惯了被误解。我不常坐班,是因为盛远的项目不在办公室里谈;我不参加晨会,是因为沈青岚的时间只在清晨6点到8点空出来;我不写那些漂亮的周报,是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格式,而是能落地的方案。
可魏承泽看不到这些。他去年空降公司后,最想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董事长留下的人清出去。我就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因为我不站队,也不奉承。更重要的是,盛远指定我负责。
9点整,我把辞职信发给人事,还没走出电梯,手机就响了。
是法务经理周林。她声音发紧:“苏婉,你在哪?”
“楼下。”
“你先别走,魏总让你立刻回来!”
“有事?”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周林压低声音:“盛远那份续约合同出问题了。”
我看着玻璃门外的阳光,平静地问:“什么问题?”
“乙方……不是公司。”
我没有说话。
周林咽了口唾沫:“乙方写的是你。”
回到26楼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魏承泽站在主位,脸色铁青。桌上摊着那份新合同,封面上“盛远集团五年战略服务协议”几个字格外刺眼。他把合同摔到我面前。
“苏婉,你解释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乙方。确实是我,准确地说,是“苏婉及其个人咨询团队”。公司名称只出现在附件里,角色是“协作执行单位”。
魏承泽咬牙切齿:“这份合同是公司资源,你凭什么把乙方改成你个人?”
我抬眼看他:“魏总,您可能弄错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把合同翻到第一页:“盛远从第一年开始签的,就不是公司的标准服务合同。”我指着条款说,“公司提供场地、行政和部分交付人员,我负责战略方案、客户关系和最终验收。”
我又翻到最后一页:“老董事长亲自签过补充协议,盛远合作的唯一指定负责人是我。”
魏承泽的脸色变了,他抢过合同,翻到最后几页。那份补充协议夹在附件三里,纸张已经有些旧,签字处清清楚楚写着老董事长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财务总监先开口:“这个协议我怎么没见过?”
周林低声说:“老合同归档在董事会资料室,不在人事系统里。”
魏承泽猛地转头看她:“你是法务经理,你现在告诉我不知道?”
周林脸白了一下。我替她解围:“她去年才调来,这份协议签的时候,她还没入职。”
魏承泽被噎住。市场部总监皱眉问:“就算有补充协议,乙方也不该是个人吧?”
我看向他:“盛远要求的。”
“为什么?”
“因为前两年公司交付出过事故。”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自然了。那次事故他们都知道——盛远海外并购项目的核心数据,被当时的项目经理错发给了竞争对手。
如果不是我连夜飞去上海把泄露范围压住,又用三天时间重新做了一套替代方案,公司早被盛远踢出供应商名单了。老董事长为了保住合作,亲自去道歉。沈青岚只提了一个条件:以后所有盛远项目,最终责任人必须是我。
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因为我拿自己的职业信用给他做了担保。
魏承泽冷笑:“所以你就把公司架空了。”
我说:“我没有架空任何人。公司每年从盛远项目里拿三成管理费,过去5年一共1800万。”
财务总监的脸彻底白了,因为这笔钱一直被算在公司核心营收里。魏承泽昨晚在台上炫耀的业绩,有一半来自这里。而他口中的“闲人”,就是这笔收入的唯一入口。
魏承泽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意:“苏婉,昨晚是我话说重了。你先把辞职撤了,盛远这边我们再谈。”
我看着他:“撤不了。”
“为什么?”
“合同今天9点生效。”我拿起手机,点开沈青岚刚发来的邮件。盛远已经同步发函。邮件标题很短:《关于终止与贵司协作执行关系的通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魏承泽一把夺过手机,看完第一行,手开始发抖。函件内容很直白:盛远集团正式通知,公司不再作为协作执行单位参与后续项目。理由是管理层稳定性不足,且对指定负责人存在公开侮辱行为。
魏承泽把手机拍在桌上:“公开侮辱?”他眼神像要把我撕开,“苏婉,是你告状的?”
我平静地说:“年会有300多人,还有直播回放。”
行政经理赶紧低头,因为昨晚年会为了展示企业文化,全程同步到了公司内部平台。魏承泽那段话,被完整录了下来。
“沈青岚不是我告诉的。”我说,“她自己看见的。”
魏承泽立刻让行政删视频,可已经晚了。盛远那封函件抄送了董事会,也抄送了公司所有高管。
不到十分钟,董事长办公室的电话打进来。新董事长魏明辉——也是魏承泽的亲叔叔,要求所有人立刻上楼开会。
我本来不想去,但周林拉住我,低声说:“婉姐,你不去,他们会把锅全扣你头上。”
我想了想,跟着上了28楼。
董事会小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魏明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盛远的函。他没有先骂魏承泽,而是看向我:“昨晚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很直接,也很现实。在公司眼里,关系一旦撕破,就只剩利益。
我说:“我已经辞职,不想要什么。”
魏明辉眯了眯眼:“你在公司5年,公司给你平台,给你资源。你现在带走最大客户,不觉得不合适?”
我看着他:“盛远不是我带走的。”我停了一下,“是你们赶走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魏承泽猛地站起来:“苏婉,你别太过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3个月前,魏承泽在办公室跟人事总监说话,声音清清楚楚传出来:“苏婉这种老关系户,早晚是隐患。先把绩效压掉,再让她在年会上丢脸。她要识趣滚蛋最好。盛远那边我亲自接,客户都是认公司牌子,不会真认一个女人。”
录音放完,魏承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人事总监更是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魏明辉慢慢放下茶杯:“你录音?”
我说:“魏总找我谈离职补偿那天,我就在门外。那天我去送盛远的项目资料,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停下脚步。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我五年做出来的成绩,在他们眼里只是可以随手抢走的肉。”
魏明辉沉默了很久。他比魏承泽老练,知道现在发火没用。他问:“你愿意回来吗?”
魏承泽猛地抬头:“叔叔?”
魏明辉冷冷扫他一眼,魏承泽闭嘴了。
我说:“不愿意。”
魏明辉又问:“以外部顾问身份继续合作呢?”
“也不愿意。”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苏婉,做人不要把路走绝。”
我笑了:“这句话,昨晚魏总已经替您说过一遍了。”
魏明辉的脸沉下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还有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沈青岚,盛远集团董事长。
魏明辉猛地站起来:“沈总,您怎么来了?”
沈青岚没看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拉开椅子坐下。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封面朝上。那是一份新的合同,抬头写着“盛远集团与苏婉战略咨询工作室长期合作协议”。
“魏董事长,”沈青岚的声音很平,“我来是通知你们一声,盛远与贵司的合作,今天上午9点已经终止。”
她看了一眼魏承泽:“至于终止原因,函件里写得很清楚。公开侮辱我方指定负责人,是盛远不能接受的底线。”
魏承泽的脸白得像纸:“沈总,昨晚是我喝多了,我——”
“你喝多了,所以说了真话。”沈青岚打断他,“你说客户认的是公司牌子,不认人。那我现在告诉你,盛远认的从来不是贵司的牌子。”
她转头看我,眼神温和了一些:“苏婉,合同我带来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翻开合同。条款很干净,我以个人工作室名义继续负责盛远所有战略项目,盛远提供办公场地和团队支持,利润分成比例比之前更优。最重要的是,合同期限是10年。
我抬头看沈青岚,她冲我点了点头。我拿起笔,在乙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魏明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青岚却先开口了。
“魏董事长,还有一件事。盛远法务部今天上午已经向贵司发出律师函,要求贵司返还过去5年从盛远项目中违规截留的管理费,合计1800万。另外,关于魏承泽先生诽谤苏婉女士一事,苏婉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魏承泽腿一软,坐回椅子上。魏明辉的手在发抖。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沈青岚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新办公室给你留好了,今天就能搬进去。”
我收起合同,拿起包。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魏承泽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魏明辉坐在主位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周林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时,沈青岚忽然说:“苏婉,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说:“我不知道。但我一直留着那份补充协议,是因为老董事长说过一句话。”
沈青岚问:“什么话?”
我说:“他说,苏婉,公司会变,人会变,但你手里的东西只要是真的,就没人能抢走。”
沈青岚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老董事长没看错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我走出去,脚步很稳。身后,沈青岚的助理追上来:“苏总,车在这边。”
苏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我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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