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正对着我的脑门吹。我坐在原告席上,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借条,手心的汗把纸边缘都洇黑了。
对面被告席上,坐着我的发小周明,和他花重金请来的律师。周明穿了身笔挺的灰西装,低着头翻文件,从进门到坐下,连眼皮都没抬我一下。
“原告,”法官翻完手里的材料,抬起头,“你需不需要调解?”
我猛地直起背,差点脱口而出“不调解”。
四十万,那是我老婆在银行存了十年定期、准备给我儿子在省城买房付首付的钱。三年前周明说工地资金周转不开,跪在我家客厅地上求我。
现在周明钱不认账,我老婆天天在家抹眼泪闹情绪,我儿子女朋友家里也放了话,首付拿不出来这婚就别结了。
这节骨眼上调解?不就是和稀泥?
但我硬生生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开庭前一周,我没钱请律师。四十万要不回来,老婆把家里存折锁了起来,连买菜钱都要跟我算账。她说这钱是我败出去的,现在还要花钱请律师,门都没有。
儿子在家里抽了一整晚的烟,烟灰缸满得溢出来。我看着那个家,觉得喘不上气。实在没辙,我拎着两瓶酒去了老张头家。老张头以前在基层法院干过十几年庭长,退下来了。
我把借条和诉状往老张头桌上一摊。老张头推了推老花镜,看完叹了口气:“老林,你这案子,难。你手里就一张干巴巴的借条,这三年中间没个催收记录,很容易被对方钻空子。你现在没钱请律师,自己上去,很可能被人绕进去吃大亏。”
我一听腿就软了:“张哥,那咋办?”
老张头慢条斯理地说:“法庭上,法官绝对不可能跟你明说你证据不够。他必须保持中立,不能给任何一方支招。他只能问你几句话,那都是在点醒你。法官问什么,你就该补什么。你给我记死了。”
老张头交代我的那几句话,我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现在法官这句问我需不需要调解,就是老张头说的第一句。潜台词是:我信他确实欠你钱,但你的证据不够,判你没把握,调解对你有利。
我咬了咬牙,稳住声音说:“法庭,我愿意听听被告的调解方案。”
法官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卷宗。
紧接着,法官抬起头,问了我第二句:“原告,你怎么现在才起诉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怎么现在才起诉?这三年里,周明每次见我都是好酒好烟伺候着,一口一个“建哥”,说钱马上到账。我信了,一直拖到上个月我儿子定婚房交钱,实在拿不出四十万才急眼。
对面周明的律师立刻站了起来:“法官,原告借条是三年前打的,这期间原告从未主张过权利,已经过了诉讼时效,请求法院驳回诉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老张头的交代在耳边响起来:法官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起诉,是在提醒你时效有问题。对方一提异议,你就完蛋了,赶紧把聊天记录、通话录音给补上。
“法官!我催过!”我急了,猛地站起来。法官示意我坐下。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三道纹的旧手机,手指头直哆嗦,划了半天才翻出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
我举着手机说:“这是前年年底,我让他先还点的聊天记录!还有去年过年的通话录音!”
法官看了一眼,对书记员说:“记录在案,原告庭后提交纸质截图及录音文字转换稿。”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才算没被当场憋死。
法庭的节奏没给我喘息的机会。法官看着我的起诉状,问了第三句:“原告,你要求的费用就这些?”
我愣住:“就这些啊,本金四十万。”
法官盯着我,语气平稳:“你起诉状里只有本金,没有利息。你不写,我就没法判给你。”
我是个老实人,本想着能把自己的本钱要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哪好意思要利息。但法官这句话一出来,我瞬间明白了。老张头说过,你不写利息,法官就没法判给你。当庭就得补上。
“我补充!”我赶紧说,“我要求被告从借条到期之日,按照银行同期利率支付逾期利息。”法官点了点头,书记员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环节。被告律师递交了一份银行流水,上面显示周明在两年前给我转过两万块钱。
法官转头问我:“原告,被告的这份证据,你有意见吗?”
我看着那流水单,心里犯嘀咕。是有这么回事,那两万块钱是周明当时说算作利息先给的。但我不知道在法庭上该怎么反驳。
对面的律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西装袖口扣得严丝合缝,讲话条理分明。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盯上我的豹子。我一个修车的,哪里懂什么法言法语。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笃定。
我突然想起老张头的交代。法官这么问,潜台词是这证据对我不利,不打掉就会判我输。沉默就是默认,我必须当庭把质证意见说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盯着法官的眼睛说:“法官,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意见,但对他的证明目的有意见。这两万块是被告当时承诺给我的利息,不是还的本金。不能抵扣这四十万的借条本金。”
法官记下笔录。对面的律师低头翻材料,没再接话。
眼看庭审接近尾声,被告律师突然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复印件,递交给法庭。“法官,这是原被告双方关于某项目的合作协议,原告转给被告的四十万是投资款,不是借款,双方是合伙关系,应当共担风险。”
法官接过来,看了看,问我:“原告,对这份证据,你怎么质证?”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上面有我的签名,但那是周明当时拿给我签的什么“资金共管协议”,我连内容都没细看就签了字。我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要是硬着头皮答,肯定会被对方律师抓住漏洞。
要是答错了,这四十万可能真就打水漂了。老婆的哭声、儿子的叹息在耳边绕来绕去。
我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闪过老张头最后交代的那句兜底的话。
老张头说过,现场如果真的拿不准,别硬答,就说一句请法庭准许我庭后补充书面意见,比你答错强得多。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法官,这份协议情况复杂,我当庭看不明白,请法庭准许我庭后补充书面意见。”
法官看了我两秒,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原告于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质证意见。”
人散了,法庭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腿还在打颤。周明从旁边走过,停了一下,低声说:“建哥,你把事情搞这么僵干嘛,对谁都没好处。”
我没看他,只是慢慢把那张借条折好,装进贴身的内兜里。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我也没拍。
我没赢,但我知道,四十万没有彻底输进去。如果不是听懂了法官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我今天可能连个渣都剩不下。
法庭不讲人情,不认眼泪。它只认规矩,认证据,认你在那张被告席对面,能不能接住那几记闷棍。
我掏出那个旧手机,打开备忘录,用粗糙的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去:
问要不要调解,是证据不够。
问为什么现在才起诉,是时效有问题。
问费用就这些吗,是没写利息。
问对证据有意见吗,是不打掉就判输。
拿不准,就说庭后补充书面意见。
这叫听话听音。四十万的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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