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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事蹭我一年饭,我递辞职信吓傻:她竟是老总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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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林晚晴来公司那天是去年三月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咸,我打了半份,吃了两口就搁下了。她坐在我斜对面的工位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小小的,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像常年不见太阳那种白。人事领着她跟部门的人打招呼,她微微弯着腰,声音细细的,说“大家好,我叫林晚晴,以后请多关照”。说完就坐下了,从包里掏出一块抹布,把工位擦了三遍。

她话少,头一个月几乎没跟人说过闲话。每天来了就干活,干完了就看书,中午自己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坐在工位上啃。我那时候也没多留意她,一个部门的同事,点头之交,各干各的活儿,各吃各的饭。

后来有一天,食堂的菜又是咸得没法吃,我扒了两口就端着盘子往外走,打算去楼下买碗面。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声音很小。

“陈哥,你不吃了吗?”

我晃了晃盘子里的菜。“太咸了,吃不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团,又看了看我盘子里的红烧肉,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那个肉……你要是不吃,能给我吗?我闻着挺香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搁在她桌上。“你吃吧。我下去买面。”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个笑特别短,不到一秒就收了,但我看见了。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跟偷到糖的小孩似的。

“好吃。”她说,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着肉。

我摆摆手,下楼去了。一碗牛肉面十二块,吃得我满嘴味精味。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盘子洗得干干净净地搁在我桌上,旁边放着一颗薄荷糖。我把糖揣兜里,没多想。

那之后,她开始时不时地蹭我的饭。

起初是偶尔。食堂有她爱吃的菜,我打多了吃不完,她就问能不能给她。后来变成几乎每天。食堂的菜色她就那几样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只要有这些,她就会提前跟我打招呼:“陈哥,今天有红烧肉,你帮我打一份呗,我回头给你钱。”我帮她打了,她从来没给过我钱,我也没要过。一份食堂的菜,十来块钱的事,犯不着。

她蹭饭蹭得特别自然。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开饭,我拿着饭卡下楼,她就跟在我后面,两个人在同一个窗口打菜,然后找张桌子面对面坐下。她吃饭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话也不多,偶尔问我一句“陈哥你这菜辣不辣”,或者“明天食堂有没有排骨”。我吃完了就等她,她也不急,慢慢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然后掏出纸巾擦嘴,把碗筷收了,跟我一起回办公室。

时间长了,部门里的人开始开我玩笑。隔壁工位的刘姐有时候看见我们俩一前一后去食堂,就会挤挤眼,说“小陈,你跟小林处对象呢?”我说没有,就是搭伙吃饭。刘姐“哦”一声,表情明显不信。我也懒得解释。

赵刚是我在公司的好朋友,在技术部,中午有时候跟我们坐一起吃饭。他第一次看见林晚晴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凑过来低声问我:“这谁啊?新来的?”我说是部门的同事,蹭饭的。赵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蹭饭能蹭成这样?她怎么不蹭别人的?”

“别人不让她蹭。”

“那她怎么偏偏蹭你的?”

我被他问住了。想了想,说:“大概是我好说话。”

赵刚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总往我们这桌凑,时不时地跟林晚晴搭两句话。林晚晴对他客客气气的,问一句答一句,但从来不主动跟他说话。赵刚碰了几次软钉子,也就不怎么来了。

林晚晴蹭我饭蹭了小半年的时候,有一天中午她忽然跟我说,能不能以后每天多打一份菜,她给我钱。我说不用,你吃就是了。她说不行,吃这么久不好意思。我说那你给钱吧,她算了算,一天十五块,一个月按二十二天算,三百三。她当场用手机转给我,我收了。从那以后,她每个月月初都准时给我转三百三,雷打不动。钱我收了,但菜我照常打,有时候食堂有好菜我多打一份,两个人分着吃。她也不推辞,给她就吃,吃完了照例说一句“好吃”。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慢慢发现,林晚晴这个人,除了蹭饭,其他方面都挺正常的。她干活利索,交给她的任务从来不拖,质量也好。她话少,但不是社恐那种,就是不爱凑热闹。部门聚餐她每次都去,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菜,别人敬酒她就端杯子抿一口,不主动跟人碰杯。领导讲话她认真听,该鼓掌鼓掌,该记录记录。她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没人讨厌她。

只有一点奇怪——她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点外卖。公司加班的时候大家都点外卖,她也点,但从来只点最便宜的那种,一份素面或者一个菜包子。有次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我点了份黄焖鸡米饭,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她说不用,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家里带的饭。我瞥了一眼,白米饭配一撮咸菜,连块肉都没有。

“你就吃这个?”我问。

“嗯,够了。”她端着饭盒去茶水间的微波炉热了热,回来坐在工位上吃。我看着她吃那盒白饭咸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夹了块鸡肉放到她饭盒盖子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块鸡肉吃了。吃完了,把饭盒盖擦干净,继续干活。

后来又有几次加班,我都多带一份饭,或者点外卖的时候多要一份,搁在她桌上。她从来不主动要,但我给了她就吃。吃完了也不说谢谢,就是嘴角弯一下。我慢慢发现,她弯嘴角的那个表情,就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她不说,但你知道她记着。

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整个部门忙得脚不沾地。连续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有天晚上加到十一点多,办公室里就剩我跟林晚晴两个人。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一看,她哭了。

“咋了?”我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太累了。”

我坐在旁边,没催她,也没劝她。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坐起来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干活。我看了看她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她做的是一份市场分析报告,第二天要交给总监。我看了看自己的活儿,也还剩一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对着电脑敲到凌晨一点多。

收工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公交了,我帮她叫了辆滴滴。她上车之前,站在路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回过头来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陈哥,你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她钻进车里,关上门,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处,三月的夜风冷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好人?我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没琢磨明白,回家睡了。

那之后她对我好像亲近了些,但也没什么大变化。还是中午一起吃饭,还是每个月转三百三,还是话不多。只是加班的时候,她会多带一份咸菜,搁在我桌上,说“给你尝尝,我妈腌的”。咸菜确实好吃,脆生生的,带点辣。我吃了两回,夸了几句,她就每周都带一小盒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妈腌的咸菜,用的那个坛子,是她在公司食堂顺的。我也不知道,她跟我说“太累了”那天晚上,她爸刚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回家,别在外面吃苦。我更不知道,她那个保温饭盒里的白饭咸菜,不是家里带的,是她自己在出租屋里煮的,因为她舍不得点外卖。

这些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已经把辞职信递上去了,她站在我工位旁边,脸色煞白,嘴唇抖着,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就是干不下去了。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跑了。第二天,人事总监把我叫到办公室,告诉我林晚晴是谁。

那天我才知道,蹭了我一年饭的女同事,是老总的独生女。

第二章 那个永远轮不到我的晋升名额

说起来,我辞职的原因跟林晚晴没关系。

我在公司干了四年,从实习生干到市场部主管,手底下管着三个人。活儿我干得不少,项目做了十几个,有几个还拿了公司的年度优秀案例奖。但升职这件事,跟我好像永远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去年开春的时候,我们部门的总监升了副总,位置空出来了。部门里够资历竞争那个位置的就三个人,我、隔壁组的张涛、还有一个从别的部门调过来的李莉。三个人里我资历最老,项目做得最多,但张涛跟副总关系近,李莉是海归硕士。我什么都没说,该干活干活,等着公司走流程。

走流程走了两个月,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升上去的是张涛。比我晚来公司两年,项目做得比我少一半,但他跟副总关系好,三天两头一起吃饭喝酒。我那天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林晚晴坐在斜对面,大概看出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没跟我去食堂,自己买了个饭团坐在工位上啃。我下楼随便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她桌上多了杯奶茶,搁在我这边。奶茶是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贴着便利贴,写着两个字:“别气。”

我看了那两个字好一会儿,把奶茶喝了。喝完了把杯子洗干净,搁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杯子,没说话,继续干活。

那之后我消沉了一阵子,活儿还是照干,但那股心气儿散了。我开始迟到,每天比规定时间晚到十来分钟。开始摸鱼,工作干完了就刷手机,不像以前那样主动找活儿干。张涛升了总监之后,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开会的时候对我指指点点,说我这个方案不够新,那个报告不够细。我嘴上应着,心里不忿。他那些修改意见,有一半是错的,另一半是废话。

赵刚看我状态不对,约我喝了两回酒。第一回我喝多了,跟他抱怨了半天,说公司不公平、张涛拍马屁、我干得再好也没用。赵刚听着,没怎么劝,就是给我倒酒。第二回我没怎么喝,他自己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志远,你要是真不想干了,我支持你走。但你想好,走了之后去哪儿。”

我没想好。我什么都没想好。就是觉得憋屈,干不下去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件小事。那天张涛让我加班改一个方案,说客户第二天要看。我改到晚上十点多,发给他,他看了一眼,说“还是第一版好”。第一版是他自己改的,改得一塌糊涂,客户看了直接打电话过来骂人。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行“还是第一版好”的字,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写了辞职信。就两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市场部主管一职,请批准。写完之后我搁在草稿箱里,没发。拖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把它发给了人事。

发完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心里空落落的。四年了,说走就走,还是有点舍不得。但那股憋屈劲儿把舍不得压下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收拾了收拾,等着人事找我谈话。

林晚晴那天上午没来,说是请了假。中午的时候她来了,端着饭盒站在我工位旁边,看着我桌上收拾了一半的东西。

“你要走?”她问。

“嗯。”

“为什么?”

“不想干了。”

她站在那里,端着饭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饭盒搁在我桌上,转身跑了。我看着她跑出办公室的门,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跑什么?

下午人事总监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上了楼,进了总监办公室,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人事总监老赵,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赵让我坐下,给那个中年男人递了根烟。中年男人摆摆手,没接。

“小陈,”老赵开口了,“你辞职信我收到了。我想先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林晚晴是谁?”

我愣了一下。“林晚晴?我们部门的同事啊。”

老赵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中年男人笑了笑。老赵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是林总的女儿。”

我没反应过来。“哪个林总?”

“林建国。咱们集团董事长。”

我盯着老赵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林建国,集团董事长,那个在年会上讲话讲了四十分钟、底下没人敢打哈欠的老头。林晚晴,我那个蹭了一年饭的女同事,穿着灰扑扑的开衫、啃白饭咸菜、每个月给我转三百三的那个姑娘。

“不可能。”我说。

老赵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上面是林晚晴的入职登记表,亲属关系那一栏写着:父亲,林建国。母亲,许秀兰。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林晚晴是老总的女儿。她蹭了我一年饭,每个月给我转三百三。她吃我打的红烧肉,说“好吃”。她加班到半夜吃白饭咸菜,说自己带的。她跟我说“太累了”,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给我带咸菜,说“我妈腌的”。她给我买奶茶,贴便利贴写“别气”。

这些事情一幕一幕地涌上来,像一摞照片被人打散了又拼回去,拼出来的那个画面,跟我原来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她为什么不早说?”我听见自己问。

老赵没回答,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下意识地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热,很有劲。

“小陈,我叫周明远,是林总的特别助理。”他说,“林总想见你。明天上午十点,他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转身走了。我攥着那张名片,站在老赵的办公室里,半天没动。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小陈,你运气好”,就低头看文件去了。

我下楼的时候,林晚晴已经走了。她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跟没来过一样。就剩那盒咸菜,搁在我桌上,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明天还蹭你饭。”

我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攥在手里。咸菜盒子上还有水珠,冰凉冰凉的,贴在我掌心里。

第三章 她端着餐盘在食堂等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上了顶楼。

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我走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把椅子。林建国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六十出头,身材偏瘦,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很好。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跟我握了握手,手劲很大。

“小陈,坐。”他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他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周明远不在,秘书也不在。窗外是开发区的楼群,远远近近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林建国给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一口。

“晚晴跟我说了你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她说你要辞职。”

“是。”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他是董事长,我一个要辞职的小主管,说出来的理由大概在他听来都是鸡毛蒜皮。但我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

“干得憋屈。升职轮不到我,干活的是我,拿功劳的是别人。干了四年,够够的了。”

林建国端着茶杯,听我说完,点了点头。他没说“公司会改进”或者“你再考虑考虑”这种场面话,而是问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晚晴在你手底下干了一年,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林晚晴,她这一年在部门里就是个普通员工,不显山不露水的,干活利索但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干活踏实,交办的事从来不打折扣。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跟同事相处得也好,不争不抢的。”

林建国又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小就这样。不争不抢,但心里有主意。她妈总说她太闷,我说闷点好,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一个普通父亲没什么两样。我想起林晚晴吃白饭咸菜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哭说“太累了”的样子,想起她在路边跟我说“你是好人”的样子。她爸是董事长,她住出租屋,自己煮白饭咸菜,蹭同事的食堂饭,每个月转三百三。她爸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穿着普通白衬衫,端着茶杯,说“她从小就这样”。

“她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林建国放下茶杯,看着我。“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她来公司的时候跟我说好了,隐姓埋名,从基层干起。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靠爹。这一年她在你那儿蹭饭,吃了你不少东西,她心里都记着。她说你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把她当普通人的人。”

我攥着茶杯,没说话。当普通人。她本来就是普通人。她吃红烧肉的时候会眯眼睛,加班累了会哭,吃咸菜的时候会说是她妈腌的。她蹭了我一年饭,每个月给我转三百三,这钱我收了,菜她吃了,两不相欠。但她说我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普通人的人。

“小陈,”林建国端起茶壶给我续了杯水,“你的辞职信我让老赵退回去了。你先别急着走,我给你个机会。市场部那个总监的位置,张涛先干着,但半年之内,我会看他的表现。如果不行,你来。这半年里,你直接向我汇报。你手头那个跟华东区的项目,我看了,做得不错。你把它做成标杆,做成了,位置就是你的。”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我见过,在林晚晴的眼睛里,当她说“好吃”的时候,当她说“你是好人”的时候。父女俩的眼睛长得很像。

“林总,”我说,“您是因为晚晴才给我这个机会的吗?”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晚晴跟我说你的事,是前天晚上。我本来就看过你的项目报告,心里有数。她不说,我也打算找你谈。不过她说了,我就提前了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我去年做的一个项目的复盘报告,上面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写的,字迹工整。

“你那个项目,方案做得细,数据扎实,但最后被砍了一半的预算,效果打了折扣。我知道原因,那时候公司资金紧,没办法。但你做得对,方案没问题。新项目预算我给你批,你放开手做。”

我攥着那份报告,上面的红字批注一行一行的,有肯定,有建议,有指正。他看了我的报告,看得这么细,连页边的备注都读了。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林总,我干。”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热,那么有劲。

从顶楼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走进食堂,人还不多,我端着餐盘打了菜,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刚坐下,林晚晴就来了,端着餐盘站在我对面。餐盘里就一份素菜和一碗白饭。她坐下來,把餐盘搁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我爸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

她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素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我看了看她的餐盘,把自己打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放到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她说。

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灰扑扑的开衫,扎得低低的马尾,白得过分的小脸。跟一年前她来公司那天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林晚晴。”

“嗯?”

“你下次吃白饭咸菜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眨了眨。然后她笑了,露牙齿那种笑,嘴角两边的弧度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个笑跟以前那些不到一秒就收的笑不一样,这个笑在她脸上挂了好几秒,暖融融的,像三月里刚开的玉兰花。

“好。”她说。

第四章 那个小饭馆

我跟林晚晴的关系,从那天中午开始变了。

倒不是说她突然变成了我领导或者我变成了她什么人,我们俩还是跟以前一样,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偶尔加班一起走。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蹭我饭,我心里觉得是照顾一个刚来的小同事。现在她蹭我饭,我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她爸是董事长,她想吃啥吃不起,犯得着蹭我这十来块的食堂菜吗。

有一天中午我忍不住问了她。

“你为啥非得蹭我饭?你要想吃好的,哪儿不能吃。”

她正低头扒饭,听我这么问,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她咽了嘴里的饭,放下筷子,想了想。

“食堂的饭好吃。”

“食堂的饭咸得要死,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打的那份好吃。”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大概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又补了一句。

“我一个人吃饭,吃啥都不香。跟你一块儿吃,咸菜都香。”

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跟我要红烧肉那天。她坐在工位上啃饭团,看见我盘子里的红烧肉,眼睛亮了一下,问“能给我吗”。那时候她大概已经吃了很久的便利店饭团和白饭咸菜了。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租着房子,上着班,她爸在顶楼办公室里坐着,她在三楼工位上啃饭团。她不是吃不起,她是跟自己较劲。

“你爸让你回家住,你为啥不回?”

“回了还怎么上班。”她说,“在家里住,天天有人伺候,我还怎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说完又低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她爸是董事长,她住出租屋,自己煮饭带咸菜,蹭同事的食堂菜,每个月转三百三。她不是装,她就是不想靠着谁。她蹭我饭,是因为我拿她当普通人。她给我转钱,是因为她不想欠我。她吃白饭咸菜,是因为她自己选的。

四月底的时候,华东区的项目正式启动了。林建国说话算话,给了充足的预算,还特批我可以跨部门调用人手。我重新组了项目组,把赵刚从技术部要了过来。赵刚听说我升了,高兴得请我吃了顿烧烤。吃的时候他问我:“听说林晚晴是老总的女儿?”

“嗯。”

“那你这一年不是白给她蹭饭了?她爸给你升官,你还赚了。”

我撸着串,没接他的话。赵刚看我表情不对,也就不说了,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那顿烧烤吃到十点多,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赵刚那句话。白给她蹭饭?赚了?我确实赚了,升了职,有了资源,能放开手做事了。但这件事里,有些东西是算不清的。算不清她给我带的咸菜、她给我买的奶茶、她在便利贴上写的“别气”。那些东西不值钱,但搁在心里沉甸甸的。

五一放假前一天,林晚晴问我五一有安排没有。我说没有,回老家看看我妈。她说她也没安排,出租屋就她一个人,想找个地方待着。我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回老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跟她什么关系,凭什么带她回老家。但她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

“你真去啊?”

“真去。你老家在哪儿?”

“周口,一个镇上。没啥好玩的。”

“没事。我不挑。”

五月一号早上我开车去她租的房子接她。她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两瓶酒和一条烟。

“你买这些干啥?”

“给你妈的。总不能空手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酒和烟,知道这两样加起来得小一千。她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房租两千多,剩下的攒着。她平时吃白饭咸菜,给我妈买东西倒是舍得。

“不用买这些,我妈不讲究。”

“拿着。”她把袋子塞给我,锁了门,跟着我下楼。

一路上她话不多,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高速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青草味。她开了一点窗缝,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嘴角带着笑。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提前知道我要带个同事回来,炖了排骨,蒸了馒头,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林晚晴把酒和烟递给我妈,我妈推辞了一番收下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林晚晴叫了声“阿姨”,笑得腼腆,话不多但很得体。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冒尖,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我妈看着她吃完了,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姑娘好养活”。林晚晴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我带她在镇上转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摊位,卖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热闹得很。她跟在旁边,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她站住了,看着那串红彤彤的山楂。我买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颗,酸得皱起了脸,但还是嚼着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跟说食堂的菜一样。

我看着她皱着眉说好吃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戳了一下。这个姑娘,董事长千金,吃白饭咸菜,蹭食堂饭,吃个糖葫芦都说好吃。她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吃过的好的比我多,但她不挑。她吃什么都香,给什么都要,不矫情,不做作。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镇子外面的河堤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河里的水不多,浅浅的一层,映着晚霞的余晖,金灿灿的。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往回走。林晚晴坐在我旁边,两条腿垂在堤坝下面,晃来晃去的。

“陈哥。”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谢什么,就是吃顿饭。”

她看着河面,晚霞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妈在老家,我爸在城里。我跟着我妈长大的。逢年过节去我爸那儿吃顿饭,吃了就走。十几年了,没在谁家好好吃过一顿家常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垂在堤坝下面的腿不晃了,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指头攥着水泥沿儿。

“你妈呢?”我问。

“我妈在老家。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

“你爸那边……”

“他忙。我小时候他更忙,一年见不了几回。后来我大了,他想起还有个女儿,想补偿。给我钱,给我找工作,让我搬回去住。我没要。”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跟那天晚上在路边说“你是好人”的时候一样。

“陈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蹭你饭吗?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是谁。你就把我当个普通同事,我给你转钱你收了,我吃你菜你不管。你没巴结我,也没可怜我。就这一点,我在别的地方找不到。”

我坐在河堤上,看着她。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温温润润的,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有点紧,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收拾好了客房。林晚晴住客房,我住自己屋。我躺在床上,想着她说的话。她妈在老家,她爸在城里,她一个人租着房子,蹭同事的饭。她爸是董事长,她爸的办公室在顶楼,她爸的秘书比我们部门的人都多。但她坐在我老家镇子外面的河堤上,说“谢谢你带我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煮好了粥。她坐在餐桌前喝粥,我妈在旁边看着她,嘴里念叨着“这姑娘瘦,得多吃点”。林晚晴喝着粥,点着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走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下次再来”。林晚晴点了点头,说“好”。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妈和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很轻,像河堤上的晚风,吹过去就散了,但我记住了。

假期结束回城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麦田还是绿的,但颜色比来的时候深了些。她忽然开口了。

“陈哥,你妈做的饭真好吃。”

“嗯。”

“比我妈做的也好吃。”

“你妈听见得伤心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下次你回去,还带我呗。”

“行。”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像小刷子。

我不知道那时候算不算喜欢她。但我知道,我想让她吃上热乎饭。

第五章 那张被撤掉的宣传照

华东区的项目做了三个月,进展顺利。我带着项目组跑了两个城市,做了四场客户路演,签了两个意向合同。林建国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组,张涛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六月中旬的时候,项目组要拍一组宣传照,用在客户手册和行业期刊上。我让林晚晴负责对接摄影师和场地,她做了一版方案给我看,场地选在开发区的创意园,摄影师是她同学,收费比市场价低三成。我看了一下方案,觉得没问题,就批了。

拍摄那天是六月十八号,天特别热,三十八度。创意园是旧厂房改的,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摄影师在厂房里搭了背景布和灯,项目组的人轮流上去拍。拍到中午的时候,摄影师说想拍一张团队合影,让大家站在一起。我站在中间,赵刚站我旁边,林晚晴站在最边上。

拍完之后摄影师把样片发给我看,我翻了翻,觉得还行,就转给了市场部负责宣传的同事,让他安排发稿。那天下午我忙着跟客户开会,没再管这件事。

第二天上午,林晚晴来找我。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团队合影。照片上我站在中间,赵刚在左边,林晚晴在最右边。但照片被人裁过,最右边的林晚晴被裁掉了大半,只剩半只胳膊在画面边缘。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华东区项目组核心成员合影。”

林晚晴把手机递给我,没说话。我看着那张被裁过的照片,心里咯噔一下。这张照片发在了公司的公众号上,阅读量还不低。我往上翻了翻,发布人是市场部宣传组,审核人那一栏写着张涛。

我拿着手机去找张涛。他坐在总监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示意我坐。我等他把电话打完,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张总监,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宣传组那边裁的。公众号的排版要求,尺寸对不上,裁了一下。”

“裁谁不好,非得裁林晚晴?”

“她站最边上,裁掉最方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怎么,有问题?”

“她负责了整个拍摄的对接,方案是她做的,摄影师是她找的。合影把她裁了,合适吗?”

张涛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想揍他。“小陈,宣传照嘛,突出核心成员就行。她是项目组的不假,但核心成员不包括她。你看看,上面有你,有赵刚,有技术部的小李,这不都是骨干吗。”

“林晚晴也是骨干。”

“她一个行政岗,做的是支持工作。宣传照上不上,影响不大。”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行政岗?支持工作?项目组的路演资料是谁整理的?客户对接的日程是谁排的?合同流程是谁跑的?这三个月林晚晴干的活,比项目组里一半的人都多。她每天加班到最晚,周末有时候还来公司。结果宣传照上,她连个脸都没露。

“张涛,”我压着嗓子,“这张照片你给我重新发。原图发,不许裁。”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陈志远,你搞清楚,宣传这块归我管。发什么照片我说了算。”

“那行,我找林总。”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陈志远”,我没回头。我上了顶楼,周明远在走廊里看见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要见林总。他看了我一眼,敲了敲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让我进去了。

林建国正在批文件,抬头看见我,放下笔。“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翻着那篇公众号文章,看了几秒,脸色沉下来。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话,挂了。

“你回去等着。十分钟之内,宣传组会重新发。”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他叫住了我。

“小陈。”

“嗯?”

“晚晴知道这件事吗?”

“她早上把照片给我看了。没说什么。”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跟林晚晴攥手指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从小就不爱争。”他说,声音不高,“小时候她妈给她买衣服,她不喜欢也不说,就搁在柜子里不穿。她妈问她为什么不穿,她说‘还行’。后来她妈就不给她买了,让她自己挑。她挑的都是最普通的,灰的白的,不扎眼。她不是不喜欢好看的,她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停了停,看着我。

“你替她出头,她未必高兴。但你做得对。”

我从顶楼下来的时候,宣传组已经把照片重新发了。新发的照片是原图,林晚晴站在最右边,扎着马尾,笑得腼腆,跟一年前她来公司那天一样。我翻了翻评论区,没什么人提这件事,大概也没人注意到照片被换过。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林晚晴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她餐盘里还是素菜白饭,我打了红烧肉,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把筷子拿起来,看了我一眼。

“照片的事,谢谢。”

“谢什么。”

“你去找张涛了。”

“你怎么知道?”

“赵刚跟我说的。他说你差点跟张涛吵起来。”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夹起来吃了,嚼了两口。

“好吃。”她说。

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还没完全消。张涛那个人,欺软怕硬,见人下菜碟。他裁掉林晚晴,未必是冲她去的,大概是冲我。我跟他的梁子从升职那会儿就结下了,他现在是总监,我是项目负责人,他管不了我的项目,就在这种小事上给我添堵。

“林晚晴。”

“嗯?”

“下次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里还含着饭。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嘴角弯了弯。

“没人欺负我。就一张照片的事。”

“那也是欺负。”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了把碗筷收了,掏出纸巾擦嘴。我看着她擦嘴的动作,跟一年前一样,慢条斯理的,擦完了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餐盘边上。

这个姑娘,她爸是董事长,她被裁掉了宣传照也不吭声,早上把照片给我看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排骨。她不是不生气,她是觉得不值得。她蹭了我一年饭,吃了那么多顿红烧肉,她说“好吃”。那张照片上有没有她,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项目做成了,合同签了,客户满意了。她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那天下午我路过张涛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他压着嗓子,但我听见了一句。

“那个陈志远,仗着林总撑腰,越来越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香。我走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有些事急不得。张涛那个总监的位置,林建国说看半年。现在才过了三个月,还有三个月。我等得起。

第六章 她在茶水间里哭了

七月底的时候,项目组出了点岔子。

有个客户临时变卦,想把已经签了意向合同的订单砍掉一半,原因是竞争对手报了个更低的价。我带着赵刚跑了趟客户那边,谈了两天,没谈下来。客户的态度很明确,要么降价,要么减量。我算了算成本,降价的话利润薄得跟纸一样,减量的话前期的投入收不回来。两样都是亏。

那几天我火气特别大,在办公室里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项目组的人都不敢惹我,赵刚劝了两回,被我顶回去了。林晚晴还是照常跟我吃饭,但话更少了,有时候一顿饭吃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在会议室跟客户开了个电话会,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对方寸步不让。挂了电话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的文件,脑袋嗡嗡响。我出去接了杯水,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抽泣声。

我探头一看,林晚晴站在茶水间角落里,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她看见是我,赶紧低头擦了擦脸,把手机往兜里塞。

“怎么了?”我问。

“没事。”

“你哭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她妈的,就一句话:“你爸住院了,心脏搭桥,明天手术。”

我攥着手机,看着她。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她伸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了一把。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妈刚给我打的电话。她让我别告诉我爸,说我爸在开会。”

“你爸的心脏……”

“一直不好。他从来不说。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我妈说的。”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我站在她旁边,手抬了一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放下了。

“你回去看看?”我说。

“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她睁开眼,看着茶水间的窗户。窗外是开发区的楼群,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从小到大,没跟我爸住过几天。他忙,我理解。我小时候怨过他,后来不怨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他给我钱,我不要。他给我找工作,我自己找。我就想证明一件事,我不用靠他也能过。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我连回去看看都不敢。我怕看见他那样。”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哭声压在嗓子眼里,闷闷的。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指节发白。她爸在顶楼办公室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中气十足,批文件一笔一划的。她妈在老家,一个人。她爸住院了,她妈不让她告诉她爸,她爸还在开会。这一家三口,各在各的地方,各扛各的。

“我陪你回去。”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爸那边,我帮你去说。你妈那边,我送你过去。你一个人跑回去,路上还得出事。”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点了点头,把眼泪擦了。

我让她先回工位收拾东西,自己去顶楼找周明远。周明远听我说完,脸色也变了。他说林总今天下午确实在开会,心脏不舒服,吃了药,但没提住院的事。他让我先送林晚晴回老家,这边他来安排。我下了楼,林晚晴已经背着包在电梯口等着了。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把马尾放下来了,头发披着,遮住了半张脸。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再哭了。

开车去她老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上,一直看着窗外。高速两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玉米秆子长得比人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她忽然开口了。

“陈哥,你爸在的时候,你跟他亲吗?”

我想了想。我爸是前年走的,心梗,半夜走的,没遭什么罪。我跟他关系一般,他话少,我话也少,爷俩在一起就是闷头吃饭。但他走了之后,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他坐在门口抽烟的样子。

“还行。”我说,“他也不爱说话。但他在的时候,家里踏实。”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两边是村庄和田地。她指了路,左拐右拐的,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她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个瘦瘦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的。

林晚晴下了车,叫了声“妈”。她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泪就下来了。两个人站在楼下,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站在车旁边,没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妈松开她,看见我,擦了擦眼泪,问林晚晴“这是谁”。林晚晴说“我同事,送我回来的”。她妈朝我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啊小伙子”。

我陪她们上楼坐了一会儿。她妈泡了茶,端了水果,说了些林建国的情况。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医生说是常规手术,风险不大,但林建国心脏一直不好,还是得小心。林晚晴坐在她妈旁边,攥着她妈的手,安静地听着。

我走的时候林晚晴送我下楼。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她站在单元门口,披着头发,脸在灯光底下显得更白了。

“陈哥,你回去吧。明天我陪我妈去医院。”

“你爸那边有什么消息我告诉你。”

“嗯。”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了我。

“陈哥。”

“嗯?”

“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单元门口,披着头发,瘦瘦的,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周明远的电话,说林总已经知道了,是他自己给林晚晴她妈打的电话。他让林晚晴别担心,手术安排好了,最好的大夫。周明远还说,林总让他转告我一句话——“小陈,谢了。”

我开着车,高速两边黑漆漆的,偶尔有路牌被车灯照亮,一闪而过。我脑子里想着林晚晴在茶水间里哭的样子,想着她站在单元门口披着头发的样子。她蹭了我一年饭,吃白饭咸菜,给我带咸菜,给我买奶茶。她爸是董事长,她爸躺在医院里,她站在茶水间里哭,不敢回去看。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给我发了条微信:“手术顺利。林总让你别担心。”

我把这条微信转给了林晚晴。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天她回来了,照常上班,照常中午跟我吃饭。她没提她爸的事,我也没问。她还是吃素菜白饭,我还是给她夹红烧肉。她吃着肉,说“好吃”,嘴角弯了弯。

我看着她的脸,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爸躺在医院里,她妈在老家守着,她坐在这间食堂里吃白饭,跟我说“好吃”。

“林晚晴。”

“嗯?”

“你爸的手术费,谁出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我爸自己的钱。”

“你出了吗?”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把攒的两万块钱转给我妈了。她没收,退回来了。”

我看着她扒饭的样子,筷子夹着米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她爸是董事长,她转了两万块钱回去,她妈没收。她攒的那两万块钱,是她一个月七八千的工资里省下来的。她吃白饭咸菜,蹭我的食堂菜,攒了两万。她爸住院,她转回去,她妈没收。

“你爸不缺钱。”我说。

“我知道。但我得转。转了我心里好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她没哭。

“陈哥,我不是矫情。我就是觉得,他养我一场,我总得做点什么。哪怕他不需要,我也得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跟林建国一模一样的眼睛。父女俩都是倔脾气,一个在顶楼办公室批文件,一个在三楼工位上啃饭团。谁也不欠谁,谁也不靠谁。

“下个月你回去看你爸的时候,我陪你去。”我说。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好。”

第七章 那个雨夜

林建国出院之后在家休养了一个月,没来公司。周明远每天往他家跑,送文件、汇报工作。项目上的事我直接跟周明远对接,进展还算顺利。那个要变卦的客户,最后还是签了,没降价,但把付款周期缩短了。林建国在病床上批了合同,周明远把签好的文件拿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跟我竖了个大拇指。

九月初的时候,张涛出了事。

事情不大,但挺恶心人的。项目组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叫孙婷,刚毕业,分在张涛手底下。张涛借着带她见客户的名义,两次约她单独吃饭,第二次吃完饭非要送她回家,在车上跟她动手动脚的。孙婷吓得第二天没来上班,给我发了条微信,问能不能调到我项目组来。

我看了那条微信,火冒三丈。张涛那个人,业务能力不行,拍马屁一流,升了总监之后越来越不像话。我让孙婷把情况写下来,发给我,然后拿着材料上了顶楼。周明远看完材料,脸色铁青,说林总今天在家休养,他马上过去汇报。

第二天张涛就被停职了。人事发了内部通知,说“因个人原因,张涛同志不再担任市场部总监一职,调离原岗位,另行安排”。没提具体原因,但公司里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孙婷调到了我项目组,小姑娘来报到那天,眼睛红红的,跟我说“谢谢陈哥”。我说“不用谢,好好干活”。

张涛走的那天下午,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办公用品,脸色灰扑扑的,嘴角耷拉着。他看见我,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纸箱子在电梯门框上磕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晃了晃。他低头扶了扶箱子,走了。

那天晚上项目组聚餐,庆祝华东区项目第一阶段顺利完成。赵刚喝了不少,搂着我的肩膀说“志远你熬出头了”。项目组的人起哄,让我请客去唱歌,我说行,今天高兴。林晚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橙汁,安安静静地喝着。她不唱歌,但跟着去了,坐在沙发上看别人唱。

唱到十一点多散场,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小,砸在KTV门口的台阶上啪啪响。赵刚他们打了车走了,门口就剩我跟林晚晴。我喝了点酒,不能开车,站在门口等滴滴。雨越下越大,风把雨点吹进门廊,打湿了我的裤腿。林晚晴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缩着肩膀。

“冷?”我问。

“有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没接。

“你穿吧,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还嘴硬。”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披上了。我的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卷,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她站在雨夜的灯光底下,披着我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着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滴滴来了,我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雾。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她出租屋的地址。车开出去,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刷来回摆着,窗外的街景模模糊糊的。

“陈哥。”她忽然叫我。

“嗯?”

“我爸跟我说,他下个月就回公司了。”

“那挺好。”

“他还说,市场部总监的位置,让你先代着。”

我看着车窗外的雨帘,没说话。张涛走了,位置空出来了。林建国让我代着,等华东区项目彻底做完,就正式任命。这是我等了四年多的位置,现在终于轮到我坐了。但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张涛是被我弄走的,虽然他是活该,但这件事里头有我的影子。我替孙婷出头的时候没想太多,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张涛走了,我上去了,别人怎么看?

“你在想什么?”林晚晴问。

“想张涛。他走的时候抱着个纸箱子,东西还挺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活该。”她说,语气很平。

“我知道他活该。但看着一个人抱着纸箱子从电梯里走出去,心里不是滋味。”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车里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陈哥,你就是心太软。张涛怎么对你的?升职挤掉你,宣传照裁我,背地里跟副总说你坏话。他走的时候,连孙婷都没去送他。”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张涛那个人,不值得我多想。但看着一个人从位置上掉下来,那种感觉还是怪怪的。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怕掉下来。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年多,看着张涛上去,看着他下来,谁也不知道明天轮到谁。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雨还没停。她推开车门要下去,我把她叫住了。

“等会儿。”

我从后排座位上拿起一把伞——我车上常年备着一把——递给她。她接过去,撑开,站在车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我。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

“嗯。”

她撑着伞走了。我从车窗里看着她,伞是黑的,她的人小小的,缩在伞底下,披着我那件灰夹克,在雨里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单元门口,她收了伞,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帘,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她挥了挥手,进了单元门。

司机问我“走不走”,我说走。车开出去,雨刷还在来回摆。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在雨里走的那一幕。她披着我那件夹克,袖子卷了好几圈,缩着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林晚晴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夹克我洗了再还你。”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她又回了一条:“洗了再还。”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头,闭眼睡了。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想着那把黑伞,想着伞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第八章 那个破格的任命

十月中旬,华东区项目正式收官。客户签了年度合同,金额比预期多了两成。林建国在周会上点名表扬了项目组,说“这是今年做得最扎实的一个项目”。我在底下坐着,旁边是赵刚和项目组的人,林晚晴坐在最后一排,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

周会结束之后,周明远叫我去顶楼。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劲了。他让我坐下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市场部总监的任命书。你看看。”

我翻开文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新的岗位。文件后面附了一张薪酬调整表,基本工资涨了百分之四十,年终奖另算。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林建国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林总,张涛那边……”

“他去了分公司,做行政。降了半级,工资没变。他自己愿意去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张涛的事,公司里传了一阵子,现在慢慢淡了。孙婷在我项目组干得不错,上个月还独立对接了一个小客户。赵刚升了技术部副主管,管着五个人。项目组的人各归各位,各干各的。

“小陈,”林建国端着茶杯,看着我,“晚晴这丫头,在你项目组干了一年多,你觉得她行不行?”

我斟酌了一下。“她干活踏实,责任心强,做事有始有终。行政这块她做得很好,但她不止能做行政。她做市场调研的数据分析比组里一半的人都细致,路演的时候客户提问她都能接住。她不爱表现,但底子好。”

林建国听着,嘴角弯了弯。“她大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硕士读的是数据分析。她来公司的时候,人事问她想去哪个部门,她说‘哪个部门缺人去哪个’。人事就把她塞到市场部了。”

我愣了一下。林晚晴学的是市场营销和数据分析,她在我项目组干了一年行政的活儿——整理资料、排日程、跑合同流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学的是什么。她做那些杂活做得挺好,但那是大材小用。

“她没跟我说过。”我说。

“她不会说的。她怕你觉得她靠学历压人。”林建国放下茶杯,看着我,“小陈,我打算把她调到市场部,跟你一块做项目。她做数据分析,你管整体。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林晚晴做数据分析,绰绰有余。她在项目组干了一年,对流程也熟。但她爸是董事长,她调到市场部做核心业务,别人会不会说闲话?说她靠爹上位?

“林总,她调过来我没意见。但您得让她自己选。她要是愿意做行政,就让她做。她要是想换,就让她换。别替她决定。”

林建国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林晚晴很像,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

“行。”他说,“我让她自己选。”

我从顶楼下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林晚晴。她大概是来找周明远送材料的,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爸找你?”

“嗯。任命书下来了。”

“恭喜。”

“谢谢。”

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她没开口,只是嘴角弯了弯,抱着文件夹往周明远办公室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扎着马尾,跟一年半以前她来公司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来。餐盘里还是素菜白饭,我打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低头吃了,嚼了两下。

“我爸跟我说了,让我选。”

“嗯。”

“我想去市场部做项目。做数据分析。”

“那挺好。”

“你不怕我拖后腿?”

我看着她,她嘴里还含着排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说:“你拖不了后腿。你比我组里一半的人都强。”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

“陈哥。”

“嗯?”

“以后还是我打饭,你等着吃现成的。”

我笑了。“行。”

她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弯弯的。我看着她把碗里的米粒吃得干干净净,又把骨头啃得光光的,心里想着她爸说的那些话。她大学学市场营销,硕士读数据分析,来公司干了一年行政。她吃白饭咸菜,蹭我食堂饭,每个月转三百三。她说“你打的那份好吃”。她说“你从来没问过我是谁”。

她不是不想做核心业务,她是在等。等她爸的公司里有人看见她,不是看见“林建国的女儿”,而是看见“林晚晴”。她等了一年半,等到了。等到的不是她爸,是我。是我在项目组里给她派活儿,是我在宣传照被裁的时候替她出头,是我在孙婷出事的时候站出来说话。她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她。

“林晚晴。”

“嗯?”

“欢迎来市场部。”

她抬起头来,笑了。露牙齿那种笑,嘴角两边的弧度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第九章 那个不一样的新年

那年过年,林晚晴没回她爸那儿,也没回她妈那儿。

腊月二十八,她给我打电话,问我过年怎么安排。我说回老家,我妈一个人。她说“那我能去吗”。我想了想,说“你来吧”。她说“好”,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九我开车去接她,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又是酒和烟,还有一盒点心。我说“你怎么又买这些”,她说“过年嘛”。我接过来放进后备箱,两个人上了路。高速上没什么车,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我妈看见林晚晴的时候,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拉着林晚晴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这姑娘又瘦了,得好好补补”。林晚晴笑着叫“阿姨”,把酒和点心递过去。我妈接过来,说“来就来嘛,买这些东西干啥”。林晚晴说“应该的”。

年夜饭是我妈做的,炖了鸡、烧了鱼、炸了丸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林晚晴帮着端菜,摆碗筷,手脚麻利。我妈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偷偷跟我说“这姑娘好,实在”。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妈坐在上首,我跟林晚晴坐两边。我妈给林晚晴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林晚晴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吃完之后她帮我妈收拾桌子,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洗碗,有说有笑的。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我妈的笑声,心里暖融融的。

那天晚上看春晚的时候,林晚晴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她旁边,我坐在另一边。电视里吵吵闹闹的,我妈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盹。林晚晴把一条毯子盖在我妈身上,动作很轻。我妈动了一下,没醒。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一明一暗的。

十一点多的时候,外面开始放烟花。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我妈醒了,揉着眼说“过年了过年了”。林晚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跟过去。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照得夜空一亮一亮的。

“陈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天上的烟花。烟花放完了,夜空暗下来,剩几颗星星模模糊糊地挂着。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台上的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陈哥,我蹭了你一年饭。后来我调到你项目组,又蹭了你半年。我算了一下,我一共吃了你大概两百多顿饭。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全是我爱吃的。你给我夹菜,我从来没推过。我说好吃,你就一直给我夹。”

她停了一下,攥了攥手指头。

“我从小到大,没跟谁这么近过。我妈在老家,我爸在城里,我谁都不靠。但你的饭,我吃了。你的夹克,我穿了。你的车,我坐了。你送我回老家,你替我出头,你帮我调项目组。你做的这些,我没法还。”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陈哥,你以后别光给我夹菜了。你也吃点好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过年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心里热乎乎的。我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跟拍小孩似的。

“行。以后你也给我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牙齿那种笑,眼睛弯成月牙。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林晚晴翻身的动静。我妈睡在另一间屋,已经打起了鼾。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远远近近的。我翻了个身,想着林晚晴在阳台上说的那些话。两百多顿饭。一年半。她蹭我饭,我给她夹菜。她吃白饭咸菜,我给她买糖葫芦。她爸住院,我送她回老家。她调项目组,我投了赞成票。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摞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不,不是墙。墙是挡人的。这些东西,挡不住什么。它们更像是一条路,弯弯绕绕的,从去年三月她坐在斜对面啃饭团那天起,一直通到现在。路上有食堂的红烧肉、便利贴上的“别气”、茶水间里的眼泪、雨夜里的黑伞、阳台上的烟花。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但我知道,明年过年,我还会带她回来。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第十章 那顿我请的饭

开春之后,林晚晴正式调到了市场部,跟我一个组。她做数据分析,我管项目整体。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项目组的人开始开我们玩笑,说“陈哥林姐又一起吃饭呢”。我不接茬,她也不吭声。赵刚私下问我:“你跟林晚晴到底什么关系?”我说“同事关系”。他啧了一声,说“你骗鬼”。

四月的时候,林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华东区第二期项目要启动了,让我继续带队。他还说了一件事——他要退居二线了,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他自己去老家休养,陪陪林晚晴她妈。

“晚晴这丫头,从小跟着她妈,我欠她们娘俩的。”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我现在想明白了,钱挣多少是个够。人老了,得有人陪着。”

我看着他,他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头还行,眼睛里有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林晚晴说“我从小到大没跟谁这么近过”的时候一样。

“林总,晚晴那边,您放心。”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小陈,你别老林总林总的叫了。以后叫我林叔。”

我愣了一下。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看文件了。

那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位置,林晚晴已经坐在老地方了。餐盘里还是素菜白饭,但多了一份红烧肉。我坐下来,看着那份红烧肉。

“你今天怎么打肉了?”

“今天发工资。请你吃的。”

“请我?”

“嗯。你吃了我的肉,就得请我吃饭。晚上。”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顿好的。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公司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做的是家常菜。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坐在对面,看着一桌子菜,眼睛瞪得圆圆的。

“点这么多?”

“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顿红烧肉,我请你吃一顿怎么了。”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两下,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哥。”

“嗯?”

“这顿不算。你还欠我一顿。”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请你的。你说请我,得另外请。”

我看着她,她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得逞的小表情。我笑了。

“行。那这顿算我的。明天再请你。”

“好。”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坐在工位上啃饭团的样子。那时候她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开衫,问我要盘子里的红烧肉。现在她还是瘦瘦小小的,但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她还是在吃白饭咸菜,但偶尔会给自己加一份红烧肉了。

“林晚晴。”

“嗯?”

“以后你不用给我转钱了。那三百三。”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嘴里还含着饭。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吃饭。来回转来转去的,麻烦。”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不转了。以后我请你吃食堂,你请我吃小馆子。”

“行。”

她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弯弯的。我端起碗喝了口汤,紫菜蛋花汤,咸淡正好。窗外是四月的天,街上人来人往的,巷子口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有人从饭馆门口走过去,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说说笑笑的。

我放下碗,看着对面的林晚晴。她吃完了碗里的饭,正在用筷子夹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啃了两口,骨头啃得光光的,搁在桌上。

“好吃。”她说。

我看着她,想着这一年多的事。从她端着饭盒站在我工位旁边那天起,到现在她坐在我对面啃排骨。中间隔了多少顿饭,我算不清了。但每一顿我都记得。红烧肉、糖醋排骨、炸鸡腿、白饭咸菜、便利店饭团、保温饭盒里的咸菜、便利贴上的“别气”、茶水间里的眼泪。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变成了一顿一顿的饭。每一顿都是她蹭我的,每一顿都是我请她的。蹭来蹭去,请来请去,分不清谁欠谁了。

也不想分清了。

作者:橘子讲故事

这个故事写到这儿就结束了。周明远和林晚晴,一个普通职员,一个董事长千金,因为一顿饭走到一起。她蹭了他一年饭,他给她夹了一年菜。她不说自己是谁,他不问她从哪来。两个人在食堂的桌子两边坐下来,吃的是白饭红烧肉,处的是真心实意。这世上最好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不因为你是谁而接近你,不因为你有什么而喜欢你,就是坐在一起吃顿饭,你说好吃,我就给你夹。希望读到这个故事的你,不管正跟谁一起吃饭,都能吃出点暖意来。祝你平安,祝你顺遂,祝你碗里永远有肉,对面永远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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