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产房外,我妈跪在周家祠堂门口,额头磕出了血。周砚明搂着侧妃柳如眉从我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八次了。”我数着家庙门槛上的刻痕,饿到胃里泛酸水时突然笑了。
他为了护那个女人,把我关进家庙断水断粮。可这次不一样了。
家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家老仆连滚带爬冲进来:“夫人……夫人拿着和离圣旨出城了!城门守卫说,拦不住啊!”
周砚明手里的茶盏落地,碎得四分五裂。
他以为我离了周家活不了。可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那道圣旨,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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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清晚,嫁给周砚明三年,周家上下没一个人拿我当少奶奶看。
周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城里开了三间铺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可周砚明他娘周老太太排场大得很,家里规矩比皇宫还多。我爹是个教书先生,早年间病死了,我妈靠着给人浆洗衣裳把我拉扯大。周家当初来提亲,就是看中我“好拿捏”。
周砚明有个表妹叫柳如眉,爹娘死得早,从小养在周家。老太太嘴上说“当亲闺女待”,实际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如眉喊周砚明“表哥”时那个尾音拖得,能绕梁三日。
我嫁进来第一天,老太太就立规矩:“沈氏,你命好进了周家的门,往后要守本分。家里的事,多听如眉的。”
柳如眉坐在老太太下首,捏着帕子笑:“嫂子别多心,我就是帮姨母分分忧。”
周砚明坐在一旁翻账本,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回屋,陪嫁的丫鬟小荷气得直跺脚:“小姐,他们这也太欺负人了!”
我铺着床铺,声音压得很低:“急什么,日子长着呢。”
婚后第三个月,柳如眉“不小心”打翻了我熬了一上午的安神汤,那是给我妈熬的。我妈那阵子咳得厉害,我想着周家库房里有上好的川贝。柳如眉红着眼眶道歉,周砚明当着下人的面训我:“一碗汤而已,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没摆脸色。我只是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手指被割了道口子,血滴在地上,柳如眉往后缩了缩,周砚明立刻挡在她前面。
小荷要上前,我拦住了。
“没事。”我说,“表妹也不是故意的。”
柳如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我认了。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把碎瓷片收在帕子里,连带着那张染了血的帕子,一起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有些账,得慢慢算。
02
周家的茶叶铺子这两年生意越来越差,周砚明急得嘴上起泡。有天晚上他难得来我屋里,坐下就说:“你爹以前那些学生,有没有做茶叶生意的?”
我爹教了二十年书,学生遍布各行各业,其中有个叫陈广源的,如今在省城开了家茶行,规模不小。周砚明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
“有倒是有,”我给他倒了杯水,“但人家做的是大宗批发,咱家铺子这点量,怕是看不上。”
周砚明皱眉:“你去找他说说,好歹是你爹的学生,这点面子不给?”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脸,突然想起我爹病重时,想喝口好茶都舍不得买。周砚明那时候刚跟我定亲,送来两斤茶叶,转头就跟别人说“沈家穷酸,两斤茶就打发了”。
“行,我去问问。”我应下了。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咳得更厉害了,却还撑着要给我做饭。我按住她,自己去厨房烧火,顺便跟隔壁王婶子借了辆板车,把我妈攒的几十斤干药材拉去药铺卖了。
药铺掌柜姓赵,是个厚道人,多给了我二十文:“沈家姑娘,你妈这病拖不得,得抓几副好药。”
我攥着钱,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
那几十斤药材,是我妈拖着病体,一趟趟上山采的。她总说“攒着给你添妆”,可我的嫁妆早就被周家以“铺子周转”的名义借走了,至今没还。
回周家时天色已晚,周砚明等在堂屋,劈头就问:“陈广源那边怎么说?”
“人家答应见一面,但得等半个月,他出差了。”
周砚明脸色沉下来:“半个月?铺子租金下个月就到期了,等不了。”
柳如眉端了参汤进来,柔声劝:“表哥别急,嫂子肯定有办法的。嫂子,要不你再去省城跑一趟?直接去陈老板家里等,诚心到了,人家总会松口。”
周砚明看我:“就这么办。”
我没说话。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出了门。但我没去省城,而是去了城西的码头,找到陈广源手下的一个管事。这人叫孙六,以前受过我爹的恩惠,我爹替他写过状纸,帮他讨回了被克扣的工钱。
“孙叔,陈老板的行程我清楚,他后天回省城,大后天要去临县看新茶。您帮我递句话,就说沈先生的女儿想见他,但别让周家的人知道。”
孙六是个明白人,没多问,只点头:“姑娘放心。”
三天后,陈广源亲自来了周家铺子。周砚明喜出望外,以为是我“求”来的,忙不迭地招呼。陈广源却径直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你爹当年帮我写的状纸,我留了底。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谢他。听说你嫁了人,这是陈叔的一点心意。”
信封里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一封介绍信,省城最大茶行的供货合同。
周砚明眼睛都直了。
柳如眉在旁边绞着帕子,指甲都绞断了。
我收起信封,对陈广源鞠了一躬:“陈叔,这钱我不能白拿。我爹教我的东西,我还没忘。给我三个月,我给您一份像样的茶叶分级方案。”
陈广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沈先生教出来的闺女,果然不一样。”
那天晚上周砚明破天荒地给我倒了洗脚水,柳如眉称病没出房门。我坐在床边,看着周砚明殷勤的脸,心里平静得很。
这才刚开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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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明拿到供货合同后,对我态度好了不少,但柳如眉的手段也跟着升级。
她开始在老太太跟前吹风:“嫂子现在可了不得了,认识省城的大老板,说话都比以前硬气。姨母,您说嫂子会不会……”
老太太最怕的就是儿媳妇翅膀硬了不受管,当即把我叫去敲打:“沈氏,你别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飞。周家的规矩,媳妇得听婆婆的,婆婆得听当家的。砚明是当家的,你得听砚明的。”
我低眉顺眼:“儿媳明白。”
但我转头就把茶叶分级方案写了出来,二十页纸,从采摘时辰到炒制火候,从叶片完整度到冲泡后的汤色,分得清清楚楚。陈广源看了拍案叫好,当场预付了三百两订金。
这事我没跟周砚明说全,只说“陈老板对方案初稿还算满意”。
周砚明想看我那份方案,我推说“还在改,等定了稿再给你看”。他脸色不太好看,但合同捏在我手里,他不敢硬来。
柳如眉坐不住了。有天趁我出门,她溜进我屋里翻东西。小荷跑来告诉我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让她翻。”我说,“她翻不到什么。”
重要的东西我从来没放在周家。我妈那间破屋的灶台下,有块松动的砖,里面藏着我这三年来攒的所有东西——周家借嫁妆的借条、柳如眉打翻安神汤时我捡的碎瓷片、周砚明训斥我的原话记录,还有一沓我从周家账房偷偷抄下来的账目。
周家的茶叶铺子为什么亏?因为周砚明根本不会做生意。他高价收了一批陈茶,被人骗了还不知道,账目上却写得漂漂亮亮。老太太查账时看到的都是“盈利”,实际亏空早就补不上了。
柳如眉翻不到东西,转头就换了招数。她给周砚明出主意:“表哥,嫂子那个方案肯定能卖大钱。但她是周家的媳妇,这钱该归周家管。不如让嫂子把方案交出来,铺子的账也一并管了,省得外人说周家亏待媳妇。”
周砚明心动了。
当晚他来找我,话说得冠冕堂皇:“清晚,你那份方案交给铺子里的管事吧,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不合适。”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砚明,你还记得我爹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爹说,‘我闺女脾气倔,但她认理。你要是对她好,她能把命给你;你要是对不起她,她一分一厘都会讨回来。’”
周砚明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重新拿起针线,“方案我可以交,但陈老板只认我。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问问陈老板的意思。”
他摔门走了。
第二天,柳如眉端着一碗莲子羹来我屋里,笑盈盈地说:“嫂子别跟表哥置气,他也是为了周家好。嫂子要是忙不过来,我替嫂子跑腿,省城的路我也熟。”
我接过莲子羹,放在桌上没喝。
“如眉,你今年十九了吧?”我说,“姑娘家大了,总住在表哥家也不是个事。我认识城东王记绸缎庄的老板娘,她儿子跟你年纪相仿,要不要见见?”
柳如眉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嫂子说什么呢,我舍不得姨母,舍不得表哥。”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我端起莲子羹,慢慢倒进一旁的痰盂里,“这羹太甜了,我血糖高,吃不得。你拿回去吧。”
柳如眉端着空碗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知道,她快忍不住了。她越忍不住,露的破绽就越多。
04
柳如眉的报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周老太太去庙里进香,柳如眉在家“突发心口疼”,请来的郎中说要静养,不能挪动。周砚明急得团团转,柳如眉拉着他的袖子,气若游丝:“表哥,别怪嫂子……是我自己不小心看到嫂子的信,知道嫂子在外面……有人了……”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柳如眉唱念俱佳。
周砚明转头看我,眼睛发红:“沈清晚,你在外面干了什么?”
“她说什么了?”我走进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是不是这个?陈老板写给我的,说方案的事。这信是前两天送到铺子里的,经手人是账房老李。怎么,老李把信给表妹看了?”
柳如眉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我早有准备。
周砚明拿过信看了,确实是正经的商业信函,措辞公事公办。他脸上挂不住,但又不肯认错,硬邦邦地说:“就算是公事,你一个妇道人家,跟外男通信总归不妥。”
“妥当不妥当,你说了不算。”我看着他,“砚明,铺子的账你对过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外走,“对了,陈老板那边第二批订金这两天就到。你让如眉好好养病,别操心周家的事了,省得心口又疼。”
当天晚上,周砚明被老太太叫去问话。老太太虽然糊涂,但账面上的事她门儿清。铺子租金下个月到期,账上却拿不出银子,她急了。
周砚明支支吾吾,最后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清晚那个方案,陈老板还没最终确认……”
老太太当即拍板:“让沈氏把方案交出来,铺子不能让她一个人把着。”
第二天一早,周砚明来我屋里“商量”,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方案交出来,钱归公中管。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头。
“砚明,我嫁进周家三年,我的嫁妆你拿去‘周转’,说好半年还,到现在没见着。我爹的藏书你说‘占地方’,搬去了你书房,再没还给我。我娘病重,我想从铺子里支二两银子买药,你说‘账上没钱’。”
我从镜子里看他:“现在你跟我说,方案交公?”
周砚明沉着脸:“你是我周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周家的。”
“那周家的东西,有我一份吗?”
他噎住了。
我放下梳子,站起来:“方案我可以交,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我的嫁妆折成现银还给我;第二,我爹的藏书搬回我屋里;第三,从今天起,铺子的账我来管。”
“你做梦!”
“那咱们就耗着。”我笑了一下,“陈老板那边,只认我。你信不信,我一个铜板不拿,他也能把合同撤了?”
周砚明指着我,手指发抖。
就在这时,小荷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老太太让您去前厅,说……说柳姑娘的舅舅来了,要跟您当面说清楚!”
柳如眉的舅舅?她哪来的舅舅?
我看向周砚明,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也不知道。
前厅里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鼠须,见我进来就拱手:“周少奶奶,鄙人姓胡,是如眉的远房舅舅。今日来,是想替如眉讨个公道。”
“什么公道?”
胡鼠须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如眉的卖身契。当年她爹娘把她抵给周家,说好十八岁放她自由。如今她十九了,周家不仅不放人,还让她做牛做马。我这个当舅舅的,不能看着不管。”
周老太太脸色煞白,周砚明霍然站起:“胡说八道!如眉是我表妹,哪来的卖身契!”
胡鼠须把纸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周老太太的印鉴。周少爷,您要是不认,咱们衙门见。”
柳如眉从后堂冲出来,扑到周砚明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表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出闹剧,突然笑出了声。
所有人转头看我。
“表妹,”我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张卖身契,仔细看了看,“这印鉴……是假的。”
胡鼠须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周老太太的印鉴在账房有底档,真的印鉴有个小缺口,是当年刻印的师傅手抖磕的。这张上的印鉴太圆了,一点缺口都没有。”
我把卖身契举到灯下:“而且这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折痕都没有。表妹,你舅舅这出戏,是不是排得急了点?”
柳如眉的脸,终于白了。
05
柳如眉的“卖身契”闹剧收场后,周老太太气得躺了三天。周砚明夹在中间,一面安抚老太太,一面还要哄柳如眉,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没闲着。
胡鼠须虽然跑了,但我让小荷跟着他,摸到了他的落脚处。这人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债,柳如眉许了他好处,让他来演这出戏。
我把证据收好,没急着拿出来。
周砚明来找我时,态度软了不少:“清晚,如眉的事……是她糊涂。但她从小在周家长大,我不能不管她。”
“你想怎么管?”
“我送她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一阵,避避风头。”
我看着他:“砚明,如果我说,我要你把她嫁出去呢?”
他沉默了。
“你舍不得?”我笑了一下,“你舍不得她,就舍得我?这三年来,她明里暗里给我使了多少绊子,你心里清楚。你每次都说‘她不懂事’,‘你让着她’。我让了三年,让够了。”
周砚明抬头看我,眼里有红血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陈广源的管事孙六来了周家,当着周砚明和老太太的面,送来了第二笔订金——三百两银票,外加一份新的合同草案。
孙六说:“陈老板说了,这份合同只跟沈清晚签。周家要是想合作,得让沈清晚全权做主。”
周砚明脸都绿了。
老太太拉住孙六的袖子:“这位管事,沈氏是我周家的媳妇,她签的合同自然归周家……”
孙六把手抽回来,客客气气地说:“老太太,陈老板的规矩,合作只认人。沈小姐要是做不了主,那咱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三百两银票在桌上,谁也不敢动。
周砚明看着我,终于明白了——从陈广源出现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打算让周家白白占便宜。
“沈清晚,”他咬着牙,“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我把银票收起来,“我只是把我爹教我的东西用上了。他教我看人、看账、看势。你周砚明是什么人,我嫁进来第一天就看清楚了。”
我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和离书。你签了,咱们各走各的。你不签,我就把周家账目的底档送到衙门去。你高价收陈茶被人骗的事,你挪用我嫁妆的事,还有柳如眉假造卖身契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够不够你周家在城里待下去,你自己掂量。”
周砚明盯着那张和离书,手在发抖。
“沈清晚,你离了周家,什么都不是。”
“那你签啊。”我看着他,“你签了,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抓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抓起。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荷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夫人!城门守卫传话,说……说柳如眉拿着周家的对牌,带着两车东西往城外去了!老太太的私房银子全不见了!”
周砚明猛地站起来。
我看着他慌乱的脸,轻轻说:“你看,砚明,你谁都没留住。”
他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沈清晚,你……你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
他冲出去了。
屋子里静下来。老太太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反了反了”。我收起桌上的和离书,折好放进袖子。
小荷凑过来:“小姐,柳如眉那两车东西……”
“让她走。”我说,“她带走的那点银子,不够她赌几回的。等她输光了,自然会回来。”
“那周砚明……”
“他会回来求我的。”我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乱成一团的下人,“但那时候,我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和离书,还有另一份东西——陈广源帮我弄到的路引和商籍。有了这些,我随时可以离开这座城,去省城开自己的茶庄。
三年前我嫁进周家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受了委屈就回来。”
我说:“妈,我不回来。我要让他们求我留下。”
现在,时候到了。
而柳如眉带走的那两车东西里,有一箱是我特意让账房“打包”的——里面装着周家铺子这些年所有的真实账目副本。
她以为她带走的是银子。
其实她带走的是周家的命。
城门守卫说拦不住,是因为我提前打了招呼。
那道“和离圣旨”是假的,是我让小荷假扮宫里的人传的话。但周砚明不知道。
他以为我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他不知道,我这三年攒下的底牌,比任何靠山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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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砚明追出城去,追到天黑也没追上。柳如眉雇的是快马,两车东西连夜运走,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回来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堂屋里。老太太哭天抢地,骂柳如眉是“白眼狼”,骂周砚明“瞎了眼”。下人们噤若寒蝉,只有小荷端了杯热茶给我,我坐在偏厅里,慢慢喝着。
周砚明冲进来,眼睛通红:“沈清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跑?”
“我知道她迟早会跑。”我放下茶盏,“但我没想到她跑得这么急。看来你那位表妹,比我想的还缺钱。”
“她带走了老太太所有的私房银子!那是周家的底子!”
“周家的底子?”我笑了一下,“周家的底子三年前就被你掏空了。你高价收陈茶、你借我的嫁妆填账、你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个精光——这些事,你以为瞒得住谁?”
周砚明脸色惨白。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沓账目副本,放在桌上:“柳如眉带走的那箱东西里,有这个的原本。你现在追也追不回来了。但副本在我手里。”
他扑过来抢,我抬手挡住。
“砚明,你坐下来,咱们谈谈。”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清晚,你三年前娶进门的媳妇。”我把账目一页页翻给他看,“你娶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好拿捏。我嫁你,是因为我爹临死前说,周家欠他一条命。”
周砚明愣住了。
“我爹当年替周家老铺子写过一份契约,保住了周家在城里的铺面。你爹答应给我爹一笔谢礼,后来你爹死了,这笔谢礼就没了下文。我嫁进来,就是想看看,周家到底认不认这笔账。”
我把账目合上:“三年了,你们周家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提过这件事。你妈不提,你不提,连柳如眉都知道装不知道。”
“所以你就……你就把周家掏空?”
“我没掏空周家。”我站起来,“我只是把我应得的拿回来。我的嫁妆、我爹的谢礼、我这三年在周家当牛做马的工钱——加起来,刚好是陈老板给我的那笔订金。”
周砚明瘫在椅子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孙六的声音响起:“沈小姐,陈老板让我送东西来。”
我让孙六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省城茶庄的铺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陈老板说,沈小姐的方案他用了,这是分红。另外,陈老板让我转告周少爷一句话。”
孙六看向周砚明:“陈老板说,‘沈先生当年救过我的命。他闺女,我护定了。’”
周砚明闭上眼睛。
我拿起那张地契,转身往外走。
“沈清晚!”他在身后喊,“你走了,周家怎么办?”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周家怎么办,是你的事。我嫁进来那天就说过,你要是对我好,我把命给你。你选了另一条路。”
我走出周家大门。夜色很深,但路很亮。
小荷跟在我后面,小声问:“小姐,咱们去哪儿?”
“去省城。”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和离书,“陈老板的茶庄缺个掌柜,我去看看。”
“那周砚明要是追来呢?”
“他不会追的。”我笑了一下,“他现在自身难保。老太太的私房银子没了,铺子的租金下个月到期,账上的亏空补不上——他拿什么追?”
小荷还是有点担心:“那柳如眉呢?她带走了那么多东西……”
“她会回来的。”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等她输光了钱,她会回来求周砚明。周砚明那时候已经一无所有了,两个人正好凑一对。”
“那您呢?”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要去开我的茶庄了。”
07
省城比我想的热闹。陈广源的茶庄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三间开面,后面连着库房和院子。陈广源把东厢房拨给我住,又派了两个伙计帮忙。
我到的第三天,周砚明追来了。
他没进茶庄,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我透过窗子看见他,没出去,也没让人赶他。他在那儿站了一上午,下午就走了。
小荷说:“小姐,他走了。”
“嗯。”
“他看起来……挺狼狈的。”
“他狼狈不狼狈,跟我没关系了。”我低头看账本,“小荷,你明天去打听打听,柳如眉回来了没有。”
小荷第二天回来,笑得直不起腰:“回来了!听说输得精光,连那两车东西都当了,还是不够还赌债。现在被赌坊的人追着要钱,周砚明把她关在屋里不敢出门。”
“老太太呢?”
“老太太气病了,躺在床上骂柳如眉是丧门星。周家铺子这个月租金交不上,房东说要收铺子。”
我放下账本,走到窗前。周砚明那天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
“小荷,你说,一个人把一手好牌打烂了,怪谁?”
小荷想了想:“怪他自己呗。”
“对。”我转身,“怪他自己。但总有人想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周砚明现在肯定觉得,是我害了他。”
“那他要来闹怎么办?”
“他不来闹,我反而看不起他。”我拿起桌上的茶样,“他要是来闹,我就让他闹。闹完了,他就知道,我沈清晚不是他周家的媳妇了。”
半个月后,周家铺子果然被房东收了。周砚明和老太太搬到了城外一间破旧的院子里,柳如眉也跟着去了。听说她天天哭,哭得周砚明烦了,甩了她一巴掌。
小荷把这些事讲给我听时,我正在调试新到的茶样。陈广源站在旁边,尝了一口,点头:“你这手艺,比你爹强。”
“我爹教得好。”
“你爹当年教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耐心。”陈广源笑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清晚,周家那个老太太托人带话,说想见你。”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说她后悔了,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把茶样放下,想了想。
“陈叔,麻烦您回个话。就说,道歉我收下了。但见面就不必了。”
“你不原谅她?”
“我原谅她。”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但不代表我要回去。有些人,离远点,对谁都好。”
陈广源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他走后,小荷凑过来:“小姐,你真的原谅老太太了?”
“我原谅她了。”我喝了一口茶,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但我不会再让她有机会伤害我了。原谅是我的事,要不要回去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街对面空空荡荡,周砚明已经不站在那里了。
“小荷,明天把新茶样给陈老板送过去。还有,帮我写封信给城里的王记绸缎庄,问问他们要不要一批新茶。”
“王记?那不是柳如眉以前想嫁的那家……”
“对。”我笑了一下,“王老板的夫人是个明白人。她要是知道柳如眉现在这样,肯定不会让儿子沾边。但生意归生意,她家的茶,我来供。”
小荷拍手:“小姐,你这招太绝了!”
“不绝。”我摇头,“我只是在做生意。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周家不讲诚信,所以倒了。我讲诚信,所以我能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省城的月亮。小荷给我披了件衣裳,说:“小姐,你想家吗?”
“想。”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等茶庄开起来吧。”我拢了拢衣裳,“开起来了,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我妈看看,她闺女没给她丢人。”
08
茶庄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陈广源请了省城商会的几个头面人物,王记绸缎庄的老板娘也来了,拉着我的手说:“沈掌柜,你可真不容易。我听说周家的事了,那样的婆家,早离早好。”
我笑着应酬,心里却在等一个人。
快中午时,那个人来了。
周砚明站在茶庄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子,头发也没梳整齐。他身后跟着老太太,老太太拄着拐杖,腰弯得像个虾米。
小荷拦在门口:“你们来干什么?”
周砚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老太太推开小荷,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了。
满堂皆惊。
“清晚……”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回来吧。周家……周家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没有波动。但我没扶她。
“老太太,您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老太太,您今天来,是因为周家过不下去了,还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老太太愣了一下。
“如果是周家过不下去了,那我告诉您,周家还有一条路——把铺子卖掉,还清债务,剩下的银子够您和周砚明过普通日子。但那条路上没有我。”
“如果是觉得对不起我……”我站起来,“那您已经道过歉了,我收下了。但我不回去。”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周砚明冲上来,指着我:“沈清晚,你心是石头做的吗?我妈这么大年纪给你下跪!”
我看着他:“周砚明,你妈给我下跪,你心疼。那我妈病重时,我想从铺子里支二两银子买药,你说‘账上没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周砚明哑了。
“你回去吧。”我转身,“茶庄今天开张,我不想说难听的话。但你要是再闹,我就让伙计请你出去了。”
周砚明扶着老太太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清晚,你变了。”
“我没变。”我看着他,“我只是不再装了。”
他们走后,陈广源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清晚,你做得对。”
“陈叔,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我爹当年帮周家写的那份契约,还在不在。在的话,帮我收回来。”
陈广源点头:“早该收回来了。”
我站在茶庄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很蓝,风很轻。
小荷端了杯茶过来:“小姐,喝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新的,带着春天的味道。
09
三个月后,我把茶庄的生意做稳了。陈广源把省城的分号全交给我管,自己跑去临县看新茶山了。王记绸缎庄的茶供上了,城东几家酒楼也来找我谈合作。
我妈的身体好多了,我托人把她接到了省城,住在茶庄后面的院子里。她第一次走进茶庄时,摸着柜台上的茶罐,眼泪掉了下来。
“你爹要是看见了,该多高兴。”
“妈,他看得见。”我扶她坐下,“他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忘。”
那天下午,小荷拿了一封信进来。是城里的赵记药铺寄来的,说周砚明把周家老宅卖了,还清了债务,剩下的银子在城外买了间小院子。老太太跟着他过,柳如眉走了——听说跟一个过路的商人跑了。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周砚明托我问你,那份契约还要不要。要的话,他给你送来。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小姐,你要吗?”小荷问。
“要。”我说,“那是周家欠我爹的。但我不要他送,我自己去取。”
第二天我回了趟城。周砚明住的小院子很偏,门口种着两棵枣树。他开门时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子:“进来坐吧。”
院子里很安静,老太太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见了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朝她点了点头。
周砚明从屋里拿出一个木匣子,递给我:“契约在里面。还有……你爹的藏书,我搬过来了。你看看少了没有。”
我打开匣子,契约在,书也在。我爹那些旧书,用布包得整整齐齐。
“谢谢。”我说。
周砚明站在那儿,搓着手,半天才说:“清晚,我……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
“我那时候……我……”
“砚明。”我打断他,“你不用解释。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契约我拿走,书我也拿走。从今往后,咱们两清。”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真的不能……不能再……”
“不能。”我把匣子抱在怀里,“砚明,你以后好好过日子。老太太年纪大了,你多照顾她。柳如眉的事,你别再想了。她是什么人,你现在应该比我清楚。”
他低下头。
我转身往外走。老太太在身后喊了一声:“清晚!”
我停下来。
“你……你是个好媳妇。是我们周家没福气。”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坐在藤椅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条的,像干了的河。
“老太太,保重身体。”
我走出院子,小荷在外面等着。她接过匣子,问:“小姐,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我上了马车,“该拿的拿回来了,该说的说清楚了。从今天起,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马车往城外走,路过周家老铺子。铺面已经换了招牌,新开的是一家布庄。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小荷,回省城。”
“好嘞。”
马车出了城门,路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小姐,茶庄的账本还在桌上呢。”
“回去再算。”
“陈老板说明天要来看新茶。”
“让他来。”
“王记的老板娘说想跟你签长期合同。”
“签。”
小荷笑了:“小姐,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掌柜的派头了。”
我也笑了:“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掌柜的。”
马车跑起来,颠颠簸簸的。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一个被关在家庙里饿肚子的媳妇,变成了省城茶庄的掌柜。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值了。
10
茶庄开到第二年,我在省城买了自己的铺面,彻底从陈广源的分号独立出来。新铺子叫“清晚茶行”,招牌是我妈找人写的,字不算好,但挂在门楣上,看着踏实。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王记绸缎庄的老板娘、城东酒楼的掌柜、陈广源从临县赶回来,还带了一批新茶客。小荷忙前忙后,脚不沾地。
晚上打烊后,我妈煮了一锅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闺女,吃。”
我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劲道,汤是骨头熬的,浓。
“妈,好吃。”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脸上笑眯眯的。她身体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清晚,”她突然说,“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闺女,人活一辈子,可以受委屈,但不能受欺负。委屈是一时的,欺负是一辈子的。你得学会分清。’”
我妈点点头,眼睛红了。
“我嫁进周家三年,受了很多委屈。但我没让他们欺负到底。”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妈,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我妈擦了擦眼睛,“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第二天一早,小荷拿了一封信进来,脸色有点古怪。
“小姐,周家那边来的信。”
我拆开看,是周砚明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赶出来的。信很短:老太太走了,上个月的事。走之前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周砚明说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去南方投奔一个远房亲戚。最后写了一句:清晚,你说得对,有些路,得自己走。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小姐,要回信吗?”
“不用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走了也好。这座城对他来说,没什么念想了。”
小荷站在我身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她问:“小姐,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
“不恨了。”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我有茶行要管,有妈要照顾,有日子要过。恨他,不值当。”
“那你还想他吗?”
“偶尔会想起来。”我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时,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站在门口,笑得挺好看的。”
我顿了顿。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荷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坐在茶行里算账,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拎着个包袱。
“请问,这里是清晚茶行吗?”
“是。”我站起来,“您想买什么茶?”
“我不买茶。”姑娘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我叫阿蘅,我娘是柳如眉的丫鬟。我娘临死前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您。”
我看着那沓纸,拿起来翻了一下。是柳如眉这些年的信件和账目,还有一份周家老铺子的原始契书——就是我爹写的那份。
“我娘说,当年周家欠沈先生的,不该赖。她替柳如眉做了不少事,心里有愧。这些东西,是她偷偷收着的。”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我爹的笔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沈先生写这份契书时,我娘在旁边伺候笔墨。她说沈先生写完后说了一句话:‘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娘记了一辈子。”
我把契书收好,看着阿蘅:“你娘……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冬天。”阿蘅低下头,“她走之前说,让我一定要把东西送到。她说,沈先生的闺女,是个明白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里拿了一包新茶,递给她。
“这包茶你拿着。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阿蘅接过茶,鞠了一躬,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那份契书又看了一遍。我爹的字,我认得。他写字喜欢把最后一笔拉长,说这样有“余味”。
我把契书收进匣子里,放在柜台最里面。
小荷凑过来:“小姐,这匣子里装的什么?”
“我爹的东西。”我合上匣盖,“也是我的东西。”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茶行里,泡了一壶新茶。茶汤清亮,映着灯光。
我想起三年前在家庙里饿肚子时,数着门槛上的刻痕,数到第八道,突然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我爹说得对。委屈是暂时的。
只要你自己不认输,就没人能欺负你一辈子。
茶凉了,我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省城的夜空上。
明天还有新茶要到,后天要跟王记对账,大后天要去看看新租的库房。
日子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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