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年,我头一回带丈夫回娘家。晚饭后我们正打算回屋歇着,我妈在堂屋里叫住我,说难得回来一趟,晚上跟她睡,让我丈夫去我弟那间屋。
话音没落,人已经起身去抱铺盖了。那时我们两口子常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想着多陪陪她也是应当的,就应下了。
那晚我睡在从小睡的旧床上,她跟我絮了半宿的话,我心里是熨帖的,觉得这安排没什么不好。
没成想这一次的安排成了规矩。之后每回回去,天一擦黑,她必先把床位分好:我陪她睡,我丈夫去我弟屋里,一句“你俩屋少,孩子跟我睡”就算交代了。
我弟后来结婚,搬去了村东的新房,那间屋空着,规矩照旧。有一年孩子们还小,我说四口人挤一挤算了,省得她来回折腾,她嘴上应着,转头还是把床重新铺过,一边铺一边念叨挤着睡不踏实。
我问过不止一回,为啥非要这么办,是不是老黄历上的讲究,还是我在哪儿冲撞过。她手里的活不停,只说照办就行,再问就不接话。
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家里更挤,堂屋都支过折叠床,这条规矩也没松过——她宁可拆洗重铺,也不肯让我们夫妻进同一间屋。
我丈夫从来没当面驳过她,客客气气十几年。变化是从这两年开始的。他跟我妈说话照旧和气,只是车开到村口,会先抬头看一眼天色,我猜他是在算当天赶回去来不来得及。
有一回他跟我说了实话:“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回回被单拎出去睡。你妈家我再熟,也是个要隔开的外人。”我替我妈辩,说她只是舍不得我。
他反问,舍不得你,把我隔出去做什么?这话我答不上来,只好按下不提。回娘家这件事,就这样悄悄变了味,我只想着老一辈总有些讲究,兴许慢慢就淡了。
今年我爸六十岁生日,我们一家四口回去,破例留宿。饭一吃完,我妈没等我开口,就从柜里抱出那床蓝格子被——这被平时收得严实,一年晒一回,全家都知道是给我丈夫备的。
她安排得像报账:“妞妞和丫丫跟我睡,小宝跟他爸去东屋。”东屋就是我弟以前住的屋,她下午刚晒过被褥,枕头套都是新换的。她一边抖开被子一边说:“你弟那屋我早收拾好了,跟自己家一样。”
我丈夫正给小宝擦手,闻言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不高:“妈,镇上有家旅馆,开车十来分钟。今晚我们四口都过去住,明早回来吃早饭。”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明天有雨。我妈抱着被子的胳膊顿住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有地方。”他说,“就是这些年了,回回都要把我们两口子拆开睡。这一回,我不住。”
我妈转脸看我:“你弟媳妇都没挑过这个理。”“她客气,我们也就跟着装糊涂。”我丈夫说,“装到今天,装不动了。”搁在往年,我八成会先打圆场,说孩子困了,将就一晚。
可这两年他赶在天黑前动身的背影我看得太多了,这句圆场话,我咽了回去。堂屋里静下来,丫丫困得靠在椅背上,小宝拽我衣角,小声问旅馆里有没有电视。
我妈把被子往我怀里一塞:“睡个觉的事,也值得当着孩子较真?就一晚,明早我给你们烙糖饼。你爸过个生日,你要弄得我下不来台?”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从前回回都咽了下去。这回我把被子接住,又放回她手里:“妈,不是这一晚的事。这条规矩你守了十几年,我问什么你都不说。你今天讲不明白,以后我们就回来吃饭,吃完就走,不在这儿过夜。”
这些年在她跟前,我向来是点头的那个;这一晚,我把她的安排原样递了回去。
她大约想照从前那样把这一页翻过去,抱起被褥转身要进里屋,走两步又停住,回头等我们散。没人散。我丈夫顺手把小宝的书包拎到了手边。
她站在里屋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末了把被撂在椅背上:“好好好,翅膀都硬了,我一个老太婆,安排不动了。”我爸咳嗽了一声:“大生日的,吵什么。”
听着不像训我们,倒像拦她自己。她扭头看我丈夫,我丈夫没躲:“妈,不是冲您,是这事在我们心里压得太久,今晚想弄明白。”我爸的烟点上了又没抽。
我弟端着一摞碗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那床蓝格子被摊在椅背上,谁也没再去动它。
还是我弟先把那摞碗放下,开了口。“妈,有句话我一直没说。这不是咱村的规矩,谁家出嫁的闺女回来,还得跟女婿分开睡?我没听说过。”
我妈喝止他:“去洗碗。”他没去。“那年我定亲,妈单独找小芳交代过一回话。小芳后来跟我学过——姐就是回来,也不占家里的屋子,不跟姐夫住一屋;这房子往后,主要是留给我们的。”
他转头问:“小芳,你原话没说错吧?”我弟媳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点头:“没说错。那年腊月,就在这屋里说的。”
这句话落进我耳朵里,嗡的一声。这十几年,我猜过老讲究,猜过老风俗,猜过是不是我哪次回来冲撞了什么,原来根子是这么一句话。
我想起有年腊月,我当着她的面又问过一回,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脸,只回了我三个字:照办就行。那三个字我嚼了十几年。
我看了我弟一眼,没接房子的茬——那是他们小两口的指望,我不想今晚就把它摆上桌。我只想问我妈一件事:“妈,你回回把我留下,说是舍不得我,要我陪你。可你转头就拿分床去跟别人讲清楚,我在这屋里已经是个外人。这两样,哪一样是真的?”
我妈张了张嘴,先出声的却是在丫丫旁边坐下的我弟媳:“姐,我插一句。我从没说过要姐夫出去睡。我在意的不是谁睡哪屋——往后修房子谁出钱,两个老人怎么养,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住得住得下,这些一直没个数,我心里不踏实。妈当年把话说到分床上,我反倒不敢开口留你们过夜,怕我一留,就像在跟妈讨你们的屋子。
前年你们路过村口,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我弟一眼,又看向我,“我也不图你们让什么,姐,我就想有个数。这些年你们回来得少,这里头也有我一份缩着。”
我妈一直没坐。听我弟媳说完,她扶着桌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才开口:“我年轻那阵,前头村有一户,出嫁的姐姐回来住,一住七八天。后来老屋翻建,姐弟两个为一间屋闹到动手,兄妹十几年不说话,那姐姐后来再没进过那个门。”
她没看我,看着椅背上那床被,“我就怕这个。我想着先把界线划死:你回来是客,不碰你弟的屋子,一家人才能一直走得动。”
“那你为啥一句都不肯跟我说?”我问。她的手在围裙角上绞着,好一会儿才出声:“一提房子,你就该多心了,觉得爸妈在撵你走。妞妞,妈没那个意思。我寻思着不说,你就不问,一家人还跟从前一样。”
我说:“我知道你没有。可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猜,猜来猜去,把自己猜成了外人。”她的眼圈红了红,别过脸去。我弟低声嘀咕了一句“这话在我这儿也压了好几年”,被我妈瞪了一眼。
我没再追问房子——不是不介意,是今晚争到房梁上,也换不回这些年的话。我只说:“妈,房子怎么用、怎么修、往后靠谁,另找日子,一家人摆开了谈。今晚我就问一句,往后再回来,还分不分床?”
那晚我们四口去了镇上的旅馆。房间不大,小宝进门先去开电视,丫丫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丈夫看了眼明早的路线,说八点出发,不耽误早饭。这一晚没人再提床位,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回村,早饭已经摆在桌上,竟还有一碟糖饼——昨晚她许下的那份,人没留住,饼照烙了。小宝咬着饼问姥姥还烙不烙,她说烙,管够。
我弟两口子住得近,天没亮就过来了。粥喝到一半,我爸先开口,说这事怪他没早问,房子怎么住、怎么修、他们老了靠谁,不能老是老婆子一个人心里有数,改天专门坐下来,一家人把话谈透。
我弟媳说赶秋收前找个都在的日子,我弟说好。我说那就这么定,到时候把我们一家都叫上,别再谁揣着谁的话。我妈盛粥的手停了停,接了一句:“行,另谈。往后你们回来,几口人就按几口人安排床,不再分什么里外。”
饭吃完,我妈进屋,把那床蓝格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塞回柜子最里头。出来的时候她问我:“妞妞,下回回来,要几张床?”这话她十几年没问过。
从前从来不用问,床位是固定的,人的身份也是固定的。我说:“四口人。小宝想跟他爸挤也行,跟你挤也行,不用分。”她掰着指头算了算:“那我把西屋柜子挪一挪,腾张大床,被褥提前晒。”说完转身去添粥,端碗的手不像昨晚那样僵着了。
回镇上的路上,我丈夫问我下回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赶个周末,住一晚。老屋往后归谁、怎么翻修、爸妈老了靠谁照应,还没个数,我妈没提,我也没催,那是另一场要花力气的谈话,得一家一家把话说开。
我到今天也没在娘家挣出一间自己的房,可我总算弄明白了,那床被隔开的从来不只是我和我丈夫,还有我妈始终不敢摆上桌面的一句家底安排。
她说不出口,我就替她守了十几年,连我丈夫一起。往后再回去,该问的话,我们当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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