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陈曼跟我们说郑远的事,是在十一月中旬一个下午。
她手里捏着一包速溶咖啡,撕了三次没撕开。我伸手想帮她,她躲了一下,最后用牙咬开的。
热水壶在她手里停了两秒,她说:“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小何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哪个他?”
“还能哪个。”
办公室里就三个人。我、小何,还有陈曼。那会儿快五点半了,外面下着小雨,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楼下那家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一小块,隔着雨看不清招牌。
陈曼说的他,是郑远。销售总监,三十八岁,离过一次婚,女儿跟着前妻,上小学。
他是从国庆之后开始给陈曼带早饭的。一开始是豆浆,后来变成一个塑料袋里装着豆浆加两个茶叶蛋。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放在她桌上,塑料袋上还带着水汽,一摸一手湿。
“他图什么?”陈曼把咖啡搅了搅,“图我给他当后妈?”
小何笑了一下:“人家也没说让你当后妈啊。”
“那他想干什么?”她把勺子戳进杯子里,“四十岁的人了,天天拎着个塑料袋,蹲在人家工位旁边,不尴尬吗。”
我那天没怎么接话。我婆婆一个月前在菜市场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在县医院住了十天,出院后到我们家养着。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先送孩子去我妈那儿,再挤地铁。中午要打个电话问婆婆有没有吃药。晚上七点前必须到家。
郑远那点事,在我这儿排不上号。
但我得说,陈曼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是有一点神采的。那种神采不好形容,不是高兴,是一种……被卷进什么事情里去的、有点恼火又有点忙活的神采。就像有人说你鞋上沾了泥,你嘴上说烦死了,低头去看的时候,心里是有点什么东西的。
她那天还说了句话,我记得清楚。
“我跟你说,我要是看得上他,我至于单到现在吗。”
这话说得挺重。当时小何还“嚯”了一声。
后面两周,郑远的早饭没断过。
有一天早上我去得早,看见他站在陈曼的工位边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放在她桌上,另一个也放在她桌上。他大概是拿多了。
我没多想。或者说,我根本没往那边想。
那阵子陈曼开始换了支口红。以前是那种偏裸的豆沙色,后来换成偏红一点的。她还把头发剪短,剪成刚好过肩膀那种,说是太长洗起来累。剪完那天中午吃饭,小何说她看着像换了个人。
她说:“滚。”
但她笑了。
而且她开始收东西。之前郑远放桌上的早饭,她会拿到茶水间去,说“谁要吃谁拿走”。后来不拿了,就搁在桌角,有时候吃了,有时候放到中午,扔了。我打扫卫生的阿姨有次跟我说,那姑娘桌上天天有塑料袋,也不扔,攒着。
十一月底,我们部门跟销售部一起吃饭,年终提前聚,定在公司附近一家湘菜馆。
一共两桌。郑远坐在另外一桌。那天陈曼穿了件酒红色的毛衣,我看着挺好看。她喝了不少酒,说话声音比平时大。
小何就不该起那个头。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郑远那桌边上,说:“郑总,我代表我们几个敬你一杯,谢谢郑总天天给我们陈姐带早饭。”
那桌人笑起来。有人拍桌子。
陈曼一开始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不笑了。她把杯子放下,往前坐直了一点,看着小何,也可能是看着郑远,说:
“小何你别瞎说啊。他给我带早饭是他的事,我又没让他带。我这个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我看不上他,真的,我看不上。”
包间里那一下有点静。
小何端着一杯酒站在那儿,脸都僵了。我踢了他一下,让他赶紧把话岔开。
郑远没抬头,他在夹菜。但是他手停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然后他继续夹。
那天饭后,陈曼喝多了,是我送她上的车。她靠着后座的窗户,头发糊在脸上。
我问她:“你今天怎么那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闭着眼睛,“我本来就看不上他。”
车开了两分钟。
她又说:“但是他……”
后面没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到了小区门口,她睁开眼,坐起来,说“你自己回去吧”,然后就下车了。
十二月初,小何的微信先炸的。
那天是周二,早上九点多,我刚把婆婆的药分好,在去公司的路上。小何发来一条:“听说没。”
“听什么。”
“郑远跟财务部姚雨。”
我当时站在地铁上,一只手吊着扶手,回了三个字:“真的假的。”
“真的。上周开始的事。”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地铁到站,人群往外涌,我被推着往前走。
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点味道了。陈曼还没来。小何在那儿跟早上来的另外两个同事讲,声音压得很低。
我坐下来,开了电脑。
说实话,那一刻我第一反应就是——郑远这人不行。
追一个追了两个月,人家没答应,转头就去追下一个。这不就是那种“广撒网”的人吗。我心里甚至有点替陈曼不平。
十点钟陈曼进来了。
她那天没化妆。不是素颜,是那种早上没来得及弄,嘴唇有点干,头发随便扎起来的。她把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何,又看了一眼我。
小何缩回去了。
她坐下,打开电脑,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她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路过小何的工位,说了一句: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小何说得很快。
“我听见了。”
办公室那会儿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响。
她笑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她说,“我早就说我看不上他。”
她回工位了。整个上午她都在打字,打得特别响。
下午三点多,我去楼道里的柜子拿快递。回来的时候,在消防楼梯的门后面看见她。门没关严,留了条缝。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小,是我们平时没听过的那种声音。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人家好上的。”她说,“他上个月还给我发消息。”
她顿了一下。
“你别问我了行吗,我怎么知道。”
我没往前,退回电梯门口,等了几分钟才进去。
真正出事是第二天。
她给我看手机。
那时候刚上班,她把椅子拖到我旁边,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你看。”
是郑远的微信。我往下翻了翻。
内容很平常。十月二十八号:“明天降温,记得带伞。” 十一月二号:“今天那个会改到三点。” 十一月九号:“早点到了,放你桌上了。” 十一月十五号:“我周五晚上有空,你要是想聊聊,随时说。”
最后一条是十一月十九号:“我这周去外地,有事情微信说。”
就这些。没有一句是情人之间的话,也没有一句是暧昧的。说实话,如果是我收到,我会以为是同事。
我把手机还给她。
“这……不太像什么吧。”
“什么叫不太像。”她的声音一下上来了,“他天天给我买早饭,你说这不太像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她把手机拿回去,“你要说是我自作多情?”
我没说话。
那天我脑子里转过很多个念头。一开始我觉得郑远混蛋,这会儿我有点动摇。可我又不敢说。
下午,她去找郑远了。
我不知道是谁先看到的,反正小何跑回来说,“陈姐上楼了”。
我们公司在十二楼,销售部在十五楼。她坐电梯上去的。
我下楼取一个客户的合同,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消防楼梯。走到十四楼半的拐角,我听见楼上有说话声。
是陈曼。
我停住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脚底下停了。楼道里有回声,声音很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
“那之前呢。”
郑远没有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他说:“之前我们也没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陈曼的声音有点抖,“你给我买早饭,给我发消息,出差带我去,回来给我带东西。你叫没怎么样?”
“陈曼,”他说,“我们是同事。”
“同事?”
“我跟你说过一次。”他声音不大,“你记得吧。我说周五晚上有空,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聊的。你说你没有。”
“我说没有,你就去跟别人了?”
“我没有‘去跟别人’。”他说,“姚雨也不是昨天才出现的。”
楼道里安静了。楼下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往上。我赶紧往下走了两步,装作我是从楼下上来的。
那脚步声是十六楼的另外一个同事。他走到十五楼就出去了。
我没敢再上去。
晚上七点,我看见陈曼的工位灯还亮着。
第二天,她请假了。
第三天也请假了。
第四天她来了,眼睛是肿的。她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都没摘就坐下了。
那天中午吃饭,她跟我说了整个事。她说是她自己上去问的。她说郑远对她说过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学给我听的时候,语气特别平。
“他说,‘陈曼,我们从来没开始过。’”
她说完这句,把筷子放下了。
“你说他是不是骗子。”她看着我,“我一个人,两个月,天天早上桌上一袋东西。到我这儿叫没开始过。他这叫不是骗子?”
我说:“他确实做得不对。”
“他就是骗子。”她说。
那天她把这事跟好几个同事都说了。她说得很有条理,时间、细节、哪一天早上桌上有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郑远耍了她,说他一边追她一边搞别人。
有人信,有人不接话。
小何是站在她这边的,他跑到别的部门去说,“我们陈姐被郑远骗了”,回来说得挺兴奋。
我没跟着说什么。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地铁上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过了十分钟回:“不回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那三个字特别扎眼。
陈曼后面还去了一趟销售部,是送个报表。回来的时候脸很白。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姚雨跟我说对不起。”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我和郑远的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没别的事,就是同事。”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特别怪。
“你说好笑不好笑,”她说,“她还跟我说对不起。好像我是被甩的那个。”
那段时间陈曼的桌上少了个东西。我后来才发现,是那罐蜂蜜柚子茶。
那是郑远十月里给她买的。她说嗓子发炎,他就买了一罐放在她桌上。她一直没喝,就一直摆在显示器旁边。
她请假的那几天,那罐茶不见了。
再后来,公司里慢慢没人提这事了。姚雨还是照常上她的班,郑远还是照常开他的会。年底事多,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只有陈曼,还在一遍一遍说她被骗这件事。她只要听到有人聊感情,就会把这事拎出来。
有一次她问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可笑?”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看不上他,我不理他,现在人家有女朋友了,我又这样。”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说,“你们都这么想。”
那天晚上下了班,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没动。
“其实不是因为他人。”她忽然说。
“那是为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她低头把键盘边上一根头发拿起来,捏着,在指头上绕了两圈。
“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天天给我买早饭,”她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一转身去追别人了。”
她抬起头:“我可以看不上他。我说看不上他,那是我说的。可他不能……他不能让我变成被挑剩下的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声音特别平。
那一刻我觉得我明白了点什么,但我说不清是什么。我也没接话。我只是想起她那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我要是看得上他,我至于单到现在吗”。那句话当时听着是种态度,现在听着是另一种东西。
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说这个我不要。说的时候很有底气,因为柜台上什么都有。等到人家把东西撤了,她才发现,她要的不是那个东西,是她说“不要”的时候,那个能有东西可挑的位子。
过了半个月,她开始自己买早饭。
公司楼下那家包子铺,早上七点到九点,豆浆一块五,茶叶蛋一块。
我第一次看见她从外面拎着一个塑料袋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袋子上有水汽,跟郑远以前拎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坐下,把袋子放在桌角。她剥了一个蛋,咬了一口。
“这家的蛋太咸了。”她说。
小何说:“那你还买。”
“咸的才够味。”
她把那个蛋吃完了。豆浆也没剩,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她又拎了一份。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我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的工位上那袋东西已经放好了。她人还没来。大概是今天来得特别早,出去买的。
桌上那台显示器,还是原来的位置。旁边那个地方空着。柚子茶不在了。
我坐下来,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外面天还没全亮。楼下的包子铺亮着一盏灯,蒸汽从门口往外冒。
我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给我老公发了条消息。
“今天你回来吃吗。”
发出去以后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水了。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我没急着看,先把水放下,把包里的电脑打开,才去翻的。
他说:“回。”
我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陈曼的时候到了。她推门进来,手上拎着那份早饭。她把羽绒服脱了,挂在椅背上。
“今天外面冷死了。”她说。
她坐下来,把那个茶叶蛋剥了。
壳掉在塑料袋上,噼里啪啦的。
她就那么吃着,也没看手机。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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