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交杯酒还端在手里,我婆婆就把一张银行卡拍在了床头柜上。
“小静,以后每个月工资打这张卡里,妈帮你们攒着。”
她说这话时笑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红色的床品上撒着花生红枣,灯光一照,她脸上那些细纹都显得特别慈祥。
我看了我老公周斌一眼。
他坐在床尾,低着头解衬衫扣子,像是没听见。
“妈,我工资卡自己拿着就行。”我把酒杯放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客气一些。
“你这孩子,刚进门就分这么清楚?”婆婆的笑没变,但语调往上抬了一截,“周斌的卡从小就放我这,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帮你们管着,等以后买房生孩子,存下来的都是你们的。”
公公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分你的我的?小静,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人。这是规矩。”
那杯酒还端在手里,我攥着玻璃杯,指尖发凉。我看向周斌,他终于抬起头,说了一句:“小静,要不……先给妈拿着?又不是不给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在婚礼上对着我爸妈念誓词,说以后什么都跟我商量,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现在他让我把工资卡交出去。
“不交。”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婆婆的脸沉下来,像一块布被人猛地扯了一下。
“不交就离婚。”她把手从床头柜上收回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你自己掂量,你爸妈今天刚办完酒席,亲戚都还没走远呢。”
公公在门口哼了一声:“这才第一天,就闹成这样,以后还得了?”
房间里那盏红色的床头灯照着大红的“囍”字,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周斌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把婆婆往门口推:“妈,你先回去休息,我来跟她说。”
婆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斌,你搞清楚谁是你妈。她工资一个月七千多,你就五千,不交上来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斌。
他搓了搓脸,坐到床上:“小静,你别跟我妈计较。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先给她,回头我再帮你要回来。”
“要回来?”我终于笑了一下,“周斌,你觉得我傻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他的声音也大了,“你刚嫁过来第一天就闹,好看吗?”
我没再说话。我打开行李箱,翻出手机充电线,发现充电线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我爸妈给我的陪嫁存折。
白天我妈趁人不注意塞给我的,她说:“闺女,这是你自己的钱,谁也别给,自己拿着应急。”
我捏着那个存折,坐在床边。周斌已经在旁边躺下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他的后背对着那个大红“囍”字,像一道墙。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之前联系过的中介小刘。看房的时候加过微信,后来没在他那租。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他朋友圈里还在发房源信息。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刘哥,我那套婚房,现在能转租吗?”
他回得倒快:“姐,大半夜的咋了?那房子是你们自己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签了一年,还有十一个月。”
“合同上谁的名?”
“我的名。”
“那好办,你明天来店里,我帮你挂转租,这种房型好租,说转就能转出去。”
我放下手机,看着床头那盏红色的灯。
周斌的呼吸声很均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天还蒙蒙亮,周斌的呼噜声从枕头那边传过来。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充电线、手机、陪嫁存折、身份证塞进随身的包里。
然后我拉开门,看见客厅里放了两个行李箱。
婆婆的。
她昨晚根本没走。她睡在次卧,公公睡在沙发上。客厅茶几上放着他们带来的袋子,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住下来,盯着我把工资卡交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没拉好拉链,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秋衣,领口松垮垮的。
我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第二条消息:“今天能签转租合同吗?”
“能,你过来就行。租客我都找好了,一个女孩,刚毕业,明天就能搬。”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把它们拎到门口。周斌的行李箱在旁边,我也一并拎了出去。
然后我敲了敲次卧的门:“妈,起来收拾东西。”
婆婆开门的时候头发还乱着:“你发什么疯?”
“房子我已经转租了。今晚新租客就搬进来,你们的行李,现在拿走。”
她愣在那里,嘴张开又合上。
公公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转租了。合同上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处理。”
周斌被吵醒了,光着脚跑出来:“小静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他看,上面是小刘发来的转租合同模板,“周斌,昨晚你说让我先给妈,回头再帮我要回来。我现在给你一个答案——不用了。工资卡我不会交,婚,你要离就离。”
婆婆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反了你了!周斌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就逼我交工资卡,那以后呢?”我打断她,“妈,你也是女人,你嫁进周家的时候,你婆婆拿走你的工资卡了吗?”
她噎住了。
公公站起来,板着脸:“你要走可以,把彩礼退回来。”
“可以。”我从包里掏出那张陪嫁存折,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我爸妈给我陪嫁的存折在这,里面十五万,彩礼是八万八。要退可以,先把这十五万还给我爸妈。嫁妆和彩礼,你们算算谁该退谁。”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斌站在中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终于开口:“小静,别闹了,行吗?咱们好好过日子。”
“周斌,昨晚你但凡说一句‘妈你别管’,今天这事都不会发生。”我看着他的眼睛,“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让我把工资卡交出去。你让我忍。你让我在这个家里当个听话的提款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行李箱往门外又推了一点:“给你们两个小时收拾。两个小时后,新租客来收钥匙。”
然后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靠在门背后,听见外面的声音。
婆婆在骂,骂得很难听。公公在打电话,大概是给哪个亲戚打的,声音忽大忽小。
周斌敲了几次门:“小静,你出来,咱们谈谈。”
我没开门。
不是不难受。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大红的“囍”字,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我跟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要搬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东西多不多?要不要你爸开车去接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妈,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你昨晚没打电话来,妈一宿没睡好,就怕你受了委屈自己扛。”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爸说了,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家里你的房间一直留着。你想回来就回来。”
我又哭了。
但哭完以后,我站起来,打开衣柜,把昨天刚挂进去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行李箱。
周斌不敲了。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这次是对周斌说的:“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刚进门就骑到婆婆头上!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婚离了,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周斌没说话。
隔了很久,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妈,要不……你们先回去吧。”
婆婆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声音一下子没了。
后来我听到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门开了又关,楼道里的拖拽声越来越远。
我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空了。
只有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周斌的。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你满意了?”他没抬头。
“周斌,你妈让我交工资卡的时候,你但凡说一句‘我们自己管’,我都不会走这一步。”我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你知道昨天我妈给我存折的时候说什么吗?她说‘这是你自己的钱,谁也别给’。我妈都懂的道理,你妈不懂?”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那你呢?你又懂多少?”他声音沙哑,“那是我妈,她把我养大不容易——”
“她养大你,不是我欠她的。”我说,“我不是来你们家还债的。”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扇门里隐约传出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可能是那个交杯酒杯。
我在楼下等中介小刘的时候,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我没接。她又打了两遍。然后周斌发来一条消息:“你去哪?”
我没回。
小刘来的时候,我签了转租合同。他把新租客的押金转给我,扣掉中介费,剩下的刚好够我重新租一个小单间。
我给我妈发了定位。我爸的车半小时后到了楼下。
他帮我把箱子搬上后备箱,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摇头。
“你妈在家炖了排骨。”他把车门关上,“走,回家。”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的小房间里睡了一觉。床是一米五的,很旧,被子是粉色的,还是我高中时候用的那床。窗台上放着我小时候攒的玻璃弹珠。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模模糊糊的。
但我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翻手机,看到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但看到了语音转换的文字——大意是周家娶了个不孝的媳妇,新婚第二天就把公婆赶出门,让大家评评理。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嫂子,小静不是那样的人吧?”
婆婆没再回。
周斌一直没说话。
后来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四个电话是我妈接的,她跟周斌聊了十几分钟,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挂了电话以后,我妈说:“周斌说他想跟你谈谈。”
“妈,你说他找我谈什么?”
“他说他想通了,想搬出来跟你一起住。”
我拿着杯子喝水,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静现在住家里,什么事她自己做主,我不替她拿主意。”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
“妈,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她把排骨倒进锅里,头也没回,“你爸昨晚说了,你那个工资卡,以后自己管好,谁要都不给。”
排骨在锅里滋啦作响。
我想起周斌昨晚坐在沙发上抱着头的样子,想起婆婆那张拍在床头柜上的银行卡,想起那个大红的“囍”字。
也想起我妈塞给我的存折,我爸开车来接我的时候,后备箱里那瓶没喝完的水。
那个婚房,我再也没回去过。
至于周斌——后来他又找过我几次,有一次站在我家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下去见了他。
他说他搬出来住了,租了个一居室。说他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气得回老家了。说他现在才知道,那张工资卡的事,其实是他妈在老家跟人打牌输了钱,想拿我们的工资填窟窿。
“所以你是后来才知道的?”我问他。
他低着头:“一开始就知道。”
我看着他。
“周斌,昨天你妈在群里发语音骂我,你一句话没说。今天你跑来说这些——你想让我怎么回?”
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
“你回去吧。”我说,“你妈把工资卡的事告诉你,你明知道是个坑还让我跳。你孝顺你妈可以,但你不能拉着我一起孝顺。”
他没再说话。
他走的时候,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小区拐角。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在锅里。”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推开门,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电视还开着,我爸在沙发上打瞌睡。
我坐在餐桌前,用勺子舀了一口汤。
有点咸。但很暖和。
那个新婚之夜的红灯、“囍”字、交杯酒杯,像一场别人的婚礼。我想起签转租合同时小刘问我的话:“姐,那婚房里的东西怎么办?”
我说:“都搬走。”
包括那张银行卡。
包括那杯没喝完的交杯酒。
包括那个大红“囍”字。
包括我对周斌最后那一点点指望。
我在自己家的餐桌前喝完了一碗排骨汤,然后打开手机,给那个新租客发了一条消息:住得还习惯吗?
她回:挺好的姐,阳台上的绿萝我帮你浇着呢。
我放下手机。
窗台上的玻璃弹珠在夜灯下反着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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