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3岁,奉劝五六十岁中老年人,别长期和八九十岁老人住一起
我把母亲送进养老公寓那天,她攥着我的袖口,问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回答。
她坐在床沿,灰围巾搭在膝上,手边放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窗外是初冬的天,屋里开着暖气,可她的手还是凉的。
我叫陈玉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食堂做了三十多年。母亲九十一岁,丈夫老赵六十五岁。三年前,她从老街的平房搬进我家时,我们都以为只是暂住。
那时她八十八岁,冬天煤炉灭过一次,邻居发现她裹着被子坐在炕边,冻得嘴唇发白。我弟建军打电话来,说家里地方小,两个孩子还要上学,让我先把妈接去住一阵。
我没立刻答应。
老赵坐在桌边削土豆,听完只说:“先接来吧。那屋太冷。”
母亲也不想来。她说住惯了自己的屋,楼房憋闷,儿女家不自在。我蹲在她面前劝:“先过个年,天气暖了再说。”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提了一个条件:“住到正月十五,我就回去。”
我点头说好。
正月十五过后,我提起老屋,她把瓜子壳放到茶几上,头也没抬:“回去干什么?炉子我不会烧了。”
那句话像一扇门,在我面前慢慢关上了。
家里两室一厅。母亲住女儿留下的房间,我和老赵挤在另一间。刚开始,我觉得能照顾好她。她牙不好,我给她熬粥;她起夜怕黑,我在床边放小灯;她说卫生间不稳,我买来扶手装上。
她嫌菜淡,我就重做。嫌床软,老赵找了块硬板垫在床垫下面。她怕冷不让开窗,我等她去厕所时把窗缝开一会儿。
我总想,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搬到陌生地方,心里肯定不安。她说话冲些,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日子不是靠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母亲早上五点多醒,先咳嗽,再喊我倒水。夜里她起两三次,我每次都跟着醒。白天我忙着做她能吃的饭,提醒她吃药,扶她上下楼。她要是听见我和老赵低声说话,就会问:“你们是不是嫌我麻烦?”
老赵以前爱在阳台养花。母亲搬来后,嫌花盆占地方,把晒萝卜干的竹匾摆了出去。老赵没吵,默默把几盆花搬到楼道窗台。后来一盆茉莉被人碰折了枝,他坐在楼梯间抽烟,半天没上来。
那晚我去找他,他把烟掐了,说:“玉琴,我不是不愿意管妈。我就是想在家里,也有一小块地方是咱俩的。”
我听见了,却还是回他说:“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你多担待些。”
老赵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弟建军偶尔来一趟,带点水果,坐半小时就走。每次临走,他都夸我:“姐,你照顾妈真细心。妈跟你住,我们放心。”
他们放心了,我却越来越睡不着。
母亲九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几桌菜。她坐在主位,身上穿着女儿给她买的新棉袄,脸色不错。大家正说着吉祥话,弟媳随口提了一句:“妈跟姐住着,气色都好多了。”
建军接话:“我姐就是细心,妈交给她,我们放心。”
母亲放下筷子,说:“她是照顾我,可现在脾气不如从前了。我叫她两声,她就不耐烦。”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她接着说:“昨晚我找手套,她让我等。九十岁的人,还得看女儿脸色。”
我手里端着汤碗,指尖一下发麻。昨晚我正在厨房收拾漏水的水槽,手上全是污水。我说了句“等一下”,几分钟后就把手套送过去了。
建军赶紧说:“妈,姐不是故意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我:“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回老屋,冻死也比受气强。”
我把汤碗放下,问建军:“那你接妈去你家住半年,行不行?”
他的笑僵在脸上。“姐,我家住不开。孩子要上学,妈跟我媳妇也合不来。”
“住不开,还是不方便?”
他没回答。
母亲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要赶我走?”
我看着她,手心都是汗。那一刻我想说些软话,像过去一样把事情哄过去。可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睡整夜是什么时候了,也想不起自己多久没和老赵单独出过门。
我说:“妈,我不是赶你。我会管你,但不能再一个人管到撑不住。”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两下:“你不孝。”
这两个字,我从小怕到大。那天我还是难受,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六十三了,妈。我也会累,也会生病。你不能因为我是女儿,就觉得我不需要休息。”
建军低声说:“大生日的,别把话说这么重。”
我转向他:“你也不能只在吃饭的时候当儿子。以后照顾妈,我们两家一起安排。”
老赵坐在一旁,终于开口:“这三年,她夜里起来多少回,你们没看见。她血压高、睡不好,也没跟你们说。家里再这么过下去,谁先倒都不好收场。”
那顿饭没能好好吃完。母亲回了房间,建军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到底想怎么办。
我说:“明天跟我去社区问照护安排。妈暂时还住我家,但这一个月内,必须定下新的办法。白天去日间照料,或者请人上门。以后接送和费用,我们按能力分。”
他说:“妈未必肯。”
“她不肯,我们也得把选择摆出来。不能因为她不愿意,所有事就都落在我身上。”
第二天,建军陪我去社区问了日间照料和上门助老员。工作人员说,附近还有一处养老公寓,离我们家不远,可以先带老人去看看。
建军一路上都不太说话。回家后,他对母亲说:“先去试一天,看看合不合适。”
母亲把脸扭开:“你们姐弟商量好了来逼我?”
我坐到她身边:“不是不要你,是不能再只靠我一个人照顾你。你白天去照料中心,晚上回来住,先试一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也有不信。我没有再用“过几天就好”哄她。那天下午,建军接她去照料中心,我留在家里,坐了半小时,才发现屋子安静得让我心慌。
一周里,母亲天天抱怨。第一天嫌饭淡,第二天嫌椅子硬,第三天说没人能听懂她的话。她有时不肯出门,我和建军轮流去接。她不想去,我也难受,但没有再替她把鞋脱下来。
到第五天,她回家时说,中心有个姓胡的老太太总爱抢着讲年轻时的事,“讲得跟她最能干似的”。她说这话时皱着眉,可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没追问,只问她明天还去不去。
她说:“去一天看看。”
那一周,我重新和老赵吃了几顿不赶时间的饭。他把阳台上的君子兰搬回来了,叶子被他擦得发亮。有天晚上,他说:“你今天脸色比前阵子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会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一个月后,我们又带母亲去看养老公寓。她进去前一路说不想住,进屋后却摸了摸床垫,又看了看窗边。护理员问她夜里起几次、平时喜欢吃什么,她嘴上嫌人家问得细,还是一项项回答了。
回家的路上,她说:“我住进去,你每天得来看我。”
我说:“我会来,建军也会来。不是把你放在那里不管。”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先住一个月。
搬进去那天,我替她挂好衣服,又把旧搪瓷杯放在床头。那只杯子边沿缺了一小块,是她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杯口,问我:“你明天来不来?”
“来。给你带豆腐脑,少放辣椒。”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是不是不要她。
之后我和建军轮流去看她。她仍会挑饭菜,也会嫌照料员动作慢,可夜里按铃有人应,白天有人扶她晒太阳。我们去看她时,不必先忙着洗衣做饭、摆药盒,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我和老赵的日子也慢慢恢复了。周末我们去河边走路,回来买两个热烧饼。阳台上,君子兰旁边多了一盆新买的栀子。
母亲在养老公寓住满一个月后,没有要求回家。她说隔壁老人夜里打呼噜,饭菜也一般,但愿意再住下去。
有天我去看她,她坐在窗边晒太阳,问我:“你是不是比以前轻松了?”
我点头:“是。”
她把围巾往肩上拢了拢:“那就好。人老了,也不能把儿女拴死。”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说她终于懂了,也没有提那三年谁更委屈。我们聊了会儿老街的旧事,我起身要走时,她让我路上慢点。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自己六十三岁那年,在母亲九十岁的生日饭桌上说出“我不能再一个人管到撑不住”。那句话让她难受,也让我怕了很久。
但我没有把她抛下。我只是结束了长期同住,把照顾分给了家人和专业照护,也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拿了回来。
我依旧是她的女儿,仍会去看她、陪她说话。只是从那以后,我不再用熬坏自己的身体,来证明自己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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