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今年63,比我大13岁,精神头比我还足。
这事说出来没几个人信,前阵子战友聚会,我带她一起去,一个老战友刚坐下抬头看见她,当场愣得筷子停在半空,连夹的酱牛肉都掉回盘子里。
那天定的是家老馆子,进门就是一股子炖肉香,包厢里闹哄哄的。
我跟在她后面进去,她穿件藏青的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给几个老嫂子带的自制酱菜。
有人喊我名字,我刚要抬手打招呼,就看见坐在主位旁边的老周直勾勾盯着她,嘴半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慌,是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这种表情我见多了,刚认识的人听说我老婆比我大13岁,基本都是这副德行。
可老周不一样,我们俩同年兵,一个被窝睡过两年,他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
她倒是大方,冲老周笑了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老周“啊”了一声,手忙脚乱把筷子放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带翻面前的茶杯,嘴里含糊着“嫂子好嫂子好”,眼神却飘来飘去,没敢再往她脸上落。
我拉着她坐下,给旁边几个老嫂子递话,嘴上说着家常,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老周那边。
酒过三巡,包厢里更热闹了。
有人拍着桌子喊当年新兵连的糗事,有人拉着家属挨个介绍,老周却一直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瞟我们这边一眼,跟做贼似的。
有个老嫂子凑过来问我:“你爱人看着面善,是不是以前在哪儿见过?”
我刚要接话,她先笑着开口:“可能我长了张大众脸,走到哪儿都有人说眼熟。”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手里剥着橘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节上还有点早年干活留下的薄茧。
我看着她侧脸,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了,反倒有点想笑。
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先给你盛碗热汤。
那时候我在修车铺当学徒,20岁出头,穷得叮当响。
三伏天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发软,我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浑身是油汗,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前都有点发花。
师兄弟几个收了工都往家跑,我兜里就剩三块钱,不敢跟他们凑堆,顺着墙根溜到巷口那家小饭馆门口。
饭馆门脸不大,玻璃上蒙着点雾气,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勾得我直咽口水。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五分钟,正琢磨着要不要买两个馒头啃,门帘一掀,她端着个盆子出来倒脏水,抬头看见我,问了句:“吃啥?”
她那时候也才38岁,扎着个马尾,额头上有汗,系着个蓝布围裙,说话脆生生的。
我当时脸就红了,攥着兜里那三块钱,吭哧半天说要一碗面。
她掀帘子让我进去,给我找了个靠风扇的位置,又倒了杯凉白开放在我桌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碗大得离谱,上面铺着厚厚一层肉片,焦边卷着,撒着葱花,旁边还搁了一碟泡萝卜。
我扒拉着面算价钱,一碗素面两块,加肉得三块五,我兜里不够。
吃到一半我才发现,她给别人端面都是正常分量,唯独给我这碗,肉多了快一倍。
我嘴里嚼着肉片,心里就长了根刺。
不是占便宜的高兴,是有点发闷——那时候我灰头土脸的,跟个叫花子似的,她凭啥对我这么好。
后来我就常去她那儿吃饭。
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收工晚了,我攥着钱进去,点最便宜的素面,她每次都偷偷给我加半勺肉臊子,结账的时候还少收五毛。
我嘴贫,跟她搭话,一口一个“姐”地叫。
她头也不抬地擦桌子,回我:“你叫我姐?我这岁数你得叫姨。”
我就笑,她也笑,眼角弯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我知道她是一个人过,带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饭馆就是她全部的营生。
巷子里有闲人说闲话,说她年纪轻轻守寡,还带个拖油瓶,以后难再嫁。
我听见一次就堵得慌一次,回去吃饭的时候故意多点个菜,把钱压在碗底下。
她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拿起来就往我兜里塞,说:“你个学徒工挣几个钱,少在这儿充大方。”
有一回我修车的时候手被划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去她那儿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藏在桌子底下。
她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转身进后厨拿了碘伏和纱布出来,拉着我手就给我包扎。
她的手有点糙,带着点洗洁精的味道,动作却轻得很。
我看着她垂着的眼睫毛,心里那根刺突然就扎得深了——我想护着这个人。
从那以后我去得更勤了。
早上帮她搬煤球,中午帮她招呼客人,晚上收了工帮她擦桌子拖地,什么活都抢着干。
她赶我走,说我耽误自己挣钱。
我靠在门框上跟她贫:“我在你这儿吃饭,你少收我钱,我给你干活抵债,咱俩谁也不欠谁。”
她瞪我一眼,转身给我盛了碗汤,没再说话。
我23岁那年跟她挑明的。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饭馆要关门过年,我帮她把东西都收拾好,锁了门,站在雪地里跟她说:“我想娶你。”
她当时手里还拎着个装面粉的袋子,听见这话,手一松,袋子差点掉地上。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别犯傻,你才23,我都36了,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都四十三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我没赌咒发誓,也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我就是第二天照常去她家门口等着,帮她拎东西,陪她去菜市场买菜,跟以前一样。
她撵我,我就笑;她骂我,我就听着;她给我介绍对象,我就说我看不上。
就这么磨了一年多,她才松口。
结婚那天没办酒席,就请了两边几个亲近的亲戚吃了顿饭。
我妈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说我娶个大13岁还带孩子的寡妇,是老赵家的耻辱。
巷子里的闲话能堆成山,说我图她的钱,说我没本事娶不上年轻姑娘,说她是狐狸精迷了我的心窍。
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日子是我自己过的,我知道她是什么人。
老周今天这反应,说实话,我没太往心里去。
这么多年风言风语听多了,别说愣一下,就是有人当面说难听话,我也能笑着怼回去。
可我没想到,散场的时候,老周拉着我胳膊,把我拽到走廊拐角,压着声音问了句:“你老婆……是不是以前在老巷口开饭馆的?姓苏?”
我心里一动,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老周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复杂,叹了口气说:“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她以前是我一个老邻居的媳妇,我那时候还去她饭馆吃过饭呢。这都多少年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说着又往包厢方向看了一眼,嘴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没说出来。
我顺着老周的目光往包厢里看了一眼,她已经坐回位子上,正跟旁边一个老嫂子说话,手里还剥着橘子,嘴角带着点笑。老周那句话像根针,扎得不深,却让人心里发痒。
我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靠在走廊墙上,问他:“你跟她前头那家熟?”
老周吸了口烟,半天没吱声,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往外冒。他这人我了解,不是那种爱嚼舌根的,能主动提这一嘴,说明话到嘴边憋不住了。
“也不算熟,就住一个院子里。”他弹了弹烟灰,“她前头那个男人,姓苏,跟我一个初中念的,比我大两届,后来去厂里上班,分了个筒子楼的单间。我那会儿还去他家蹭过饭,她做的菜,一院子人都知道香。”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人走得早,留下她跟个小子,日子过得紧巴。”
我掐了烟,没接话。
老周见我脸色没变,反倒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说:“我可不是翻旧账啊,就是突然看见她,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那会儿她多年轻啊,现在看着也没老多少,就是……怎么说呢,一晃这么多年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没事。”
他还要说什么,包厢门开了,她拎着包走出来,看见我们俩杵在走廊里,笑着问:“你们俩躲这儿抽什么烟呢,菜都凉了。”
我赶紧把烟头摁灭:“这就进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先进去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了。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那罐没吃完的酱菜,我伸手接过来,她也没推辞。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她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说话。车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响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我开着车,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老周那句话,嘴上却什么都没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怕问出来,她心里不好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睁开眼,没头没脑说了句:“老周以前住我前头那家隔壁,他那时候常来吃饭,跟老苏关系不错。”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着我:“你是不是想问,我跟他怎么认识的?”
我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转过脸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暗下来。
“老苏走的时候,孩子才五岁。他厂里赔了一笔钱,不多,够娘俩活一阵子。我没回娘家,怕拖累我爸妈,就在老巷口租了那个门面,开了小饭馆。那会儿老周还在厂里上班,住隔壁院子,隔三差五来吃饭,有时候带同事来,有时候一个人来,喝二两酒,跟我前头那口子聊几句闲天。”
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搬走了,就再没见过他。今天他突然看见我,估计是没想到还能碰上。”
她说完了,又闭上眼,没再开口。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那根刺像是被什么泡软了,不扎了,反而有点发酸。
她这辈子,没跟我诉过苦,没提过以前的日子有多难。今天能主动说这些,不是解释,是信我。
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路,路灯昏黄,树影晃来晃去。我停好车,熄了火,她睁开眼,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我胳膊:“别想那么多,回家给你下碗面吃。”
我说:“好。”
她先下车,拎着酱菜往楼道里走,步子不急不缓。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三伏天,她站在饭馆门口,端着盆子倒脏水,问我“吃啥”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不慌不忙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先给我盛碗热汤。
我锁了车,跟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站在家门口掏钥匙,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快点,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心里那点酸,忽然就化成了别的什么。
不是心疼,是踏实。
我进屋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就一句话:“兄弟,你老婆是个好人,你俩好好过。”
我看了两遍,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厨房。
她正往锅里下面条,灶台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往上冒,她拿筷子搅了搅,头也不回地说:“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牛肉,给你切点?”
我说:“行。”
她切了半碗牛肉片,码在面上,又卧了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我低头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跟三十多年前那碗面一样,肉片焦边卷起,汤头咸淡正好。
她坐在对面,也没吃,就看着我,手里捧着杯热水,嘴角带着点笑。
我咽下那口面,问她:“你笑什么?”
她说:“我笑你,都五十多的人了,吃面还跟二十多岁那时候一样,呼噜呼噜的,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也笑了,低头接着吃。
那碗面吃完,我把碗刷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件什么东西,针脚密密的。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让了点地方。
我说:“老周今天跟我说,你以前做的菜,一院子人都知道香。”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织:“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还记得。”
我说:“我记得。”
她没接话,低头织了一会儿,手忽然停了,抬起来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又接着织,嘴里嘟囔着:“面都吃了,还不去洗澡,一身油烟味。”
我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灯底下,头发有点白了,背微微驼着,但手里的针还是一针一针,不慌不忙。
我忽然想,三十多年前那个腊月二十九,我站在雪地里跟她说“我想娶你”的时候,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怕我后悔,怕我三十岁的时候嫌弃她四十三岁,怕外头的闲话把我压垮。可她最后还是嫁给我了,赌了一把,把后半辈子押在一个穷小子身上。
我关上门,热水浇下来,顺着后背往下淌。
我站在水底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周那句话:“她以前是我一个老邻居的媳妇。”
还有她刚才说的那句:“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几年她一个人带孩子开饭馆,受了多少白眼,听了多少闲话,才把日子撑下来。
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关了电视,回屋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手里那件织的东西搁在枕边。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她眼睛闭着,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
我弯腰把她枕边那件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件小孩的背心,灰色的,针脚细密,已经织了大半。
我轻轻放回去,关了灯,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醒。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老周今天的表情,走廊里那些话,她车上说的那些事,全都搅在一起。
我翻了个身,她也跟着动了一下,含含糊糊问了句:“还没睡?”
我说:“快了。”
她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周今天说“我差点没认出来”,可他明明认出来了,还特意把我拽到走廊里说那番话,到底是想提醒我什么,还是只是碰巧想起旧事,心里感慨?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扎不深。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还早,厨房里已经飘出粥的香味。我穿好衣服出来,她正往桌上摆碗筷,见我出来,说:“今天老周媳妇给我打电话了,说想约我去逛公园,我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老周媳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平的:“嗯,昨晚散场的时候她加的我微信,说改天一起坐坐。我今天正好没事,去转转。”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早饭,夹了一筷子咸菜放我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低头喝粥,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老周昨晚刚跟我说完那番话,他媳妇今天就约我老婆逛公园,这是碰巧,还是他们两口子回家商量了什么?
我没问,她也像是没当回事,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拎着包出门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中午你自己对付一口,冰箱里有剩菜。”
我说:“知道了。”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不信她,也不是疑心老周,就是觉得,有些事像是被风吹开了口子,你想堵住,又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来回好几次,最后还是发出去一句:“昨天的事,谢了。”
他回得很快:“客气啥,改天请你喝酒,叫上嫂子。”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那根刺,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起身把碗筷收拾了,又拖了遍地,心里那点事还是没散。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觉得老周那句“她以前是我一个老邻居的媳妇”,像颗小石子扔进井里,水面早平了,可沉下去那一下,还是能听见响。
快中午的时候,我随便热了点剩菜吃了,靠在阳台上抽烟。楼下几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阴凉地里玩,有个孩子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他奶奶跑过去一把捞起来,又哄又骂。我看了半天,烟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
她十二点半回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进门换鞋的时候喊了我一声:“给你带了半只烧鸡,还热着呢。”
我走过去接过来,问她:“逛得怎么样?”
她把包挂好,洗了手,一边擦一边说:“老周媳妇人爽快,我们绕着公园走了两圈,说了不少话。”
我打开塑料袋,烧鸡的香味散出来,肚子真饿了,掰了只鸡腿先啃了一口。她倒了杯水坐过来,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老周媳妇今天跟我说了件事。”
我嚼着鸡肉,抬头看她。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桌上:“她说老周昨晚回去,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今早起来眼睛都是肿的。她问怎么了,老周也不说,就一个劲说‘没想到还能见着’。”
我放下鸡腿,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我猜得出来,他心里有愧。”
我愣了一下:“有愧?他对你有什么愧?”
她没直接回答,起身去厨房把烧鸡切了装盘,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我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当年老苏住院的时候,老周去看了两次。后来老苏走了,厂里赔那笔钱,是老周帮忙跑的手续。钱不多,但那时候真是救命钱。”
她说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烧鸡,语气还是平平的。
“我搬走以后,跟以前那帮人全断了联系。老周后来找过我几回,我都没见。不是怪他,是那段日子太苦了,我不想再跟过去的人有牵扯。”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根刺又软了几分。原来老周昨晚那副表情,不光是惊讶,是憋了二十多年的愧疚没处放。
她转头看着我:“今天他媳妇约我,也是老周让的。老周不敢自己来,怕我多想,就让他媳妇先来探探话。他媳妇跟我说,老周这些年总念叨,说当年没帮上什么忙,心里过不去。”
我皱了皱眉:“那也不怪他啊,他一个邻居,能帮的都帮了。”
她笑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跟他媳妇说的。可老周那人不听,认死理,觉得当年要是多帮衬点,我也不至于带着孩子去开饭馆,受那么多罪。”
我心里堵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像是看出来了,拍了拍我手背:“都过去了。我今天跟他媳妇说清楚了,我现在过得好,儿子成家了,老伴也知冷知热,比什么都强。”
她说“老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听了却有点不争气,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夹了块鸡胸肉塞嘴里。
她没看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嘴里哼着句老歌,调子不准,但轻快。
我坐在那儿嚼着鸡肉,心里那点小石子终于沉了底,不响了。
下午我睡了个午觉,醒来她已经不在屋里。我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张字条,压在水杯底下,写着:“我去老周家送点酱菜,晚点回来。”
我拿着字条看了两遍,有点想笑。她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主意,不跟你商量,但也不会瞒你。
晚上六点多她回来的,进门就说老周留她吃饭,她没吃,把酱菜放下就回来了。我问她老周怎么样,她说:“还那样,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让他媳妇给劝住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换了身家居服,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说中午的烧鸡还剩半只,晚上下点面条,拌个黄瓜,凑合一顿。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忽然想起昨晚老周发的那条微信。
我掏出手机,回了一句:“改天请你喝酒,带上我老婆。”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就一个字:“好。”
后面又跟了一条:“兄弟,你比我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再回,把手机搁回兜里。
晚饭还是她下的面,没有牛肉,卧了两个荷包蛋,切了半根黄瓜拌了蒜。我呼噜呼噜吃完,她坐在对面,手里剥着蒜,忽然说:“老周今天说,想请我们两口子吃饭,就这个周末,去他家。”
我说:“行啊,我买点水果带过去。”
她点点头,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碟里:“老周媳妇做饭也好吃,你去了别跟在家似的,吃那么猛。”
我笑了:“我哪次出去给你丢人了?”
她斜我一眼:“你二十多年前去我饭馆吃饭,那吃相把隔壁桌都吓着了。”
我哈哈笑出声,她也跟着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还是那个浅浅的梨涡。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以为她睡了,刚要翻身,她忽然说了句:“老周跟我说,他当年给我介绍过一个对象,是厂里的技术员,条件不错,我连面都没见。”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接着说:“我说我不见,他还不死心,跟我磨了好几天。后来我烦了,跟他说,我这辈子不打算再找了,带着孩子过到老就行。”
我侧过身,看着她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你来了。天天跟个傻子似的,帮我搬煤球,擦桌子,还给我写情书,错别字一大堆。”
我脸一热:“我哪写过情书?”
她翻过身,面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你忘了?就那年腊月二十九,你站雪地里跟我说要娶我,第二天塞我门缝里一张纸条,写什么‘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不反悔’,‘反’字还写成了‘返’。”
我一下想起来了,那张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纸,歪歪扭扭几个字,确实把“反悔”写成了“返悔”。
我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那都多少年了,你还记得。”
她没笑,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那时候才23,穷得叮当响,我36,带个孩子,外头人都说你是图我饭馆。可我知道,你不是。”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
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又背对着我:“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我答应老周媳妇去早市帮她挑点东西。”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心里却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当年那些闲话,我不是没听见。有人说我图她饭馆,有人说我娶个寡妇带拖油瓶是脑子有病,还有人说她老牛吃嫩草,迟早被甩。我妈气得半年没理我,我姐也说我让猪油蒙了心。
可我就是认准了她。不是可怜她,是打心眼里觉得她好。她给我盛的那碗面,给我擦的那次手,还有她站在雪地里红着眼圈说“你会后悔的”,都让我更想护着她。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后悔过。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杯温水,旁边压着张字条:“早市回来给你带油条,别不吃早饭。”
我喝了口水,把字条叠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她写的字条,有让我买菜的,有提醒我吃药的,有说晚点回来的。
我有时候翻出来看看,觉得这些年过得真快,又觉得每一天都实实在在踩在地上。
周末去老周家吃饭,我买了两箱水果,一箱葡萄一箱桃,她拎了一罐自己腌的酱黄瓜。老周媳妇在门口迎我们,系着围裙,笑呵呵地往屋里让。
老周站在客厅里,看见我们进来,搓着手,有点局促,半天才憋出一句:“来了啊,快坐快坐。”
我把水果放地上,他赶紧接过去,又忙着倒茶,又忙着拿烟,手忙脚乱的。她笑着跟老周媳妇进了厨房,说帮忙搭把手,两个女人在里头有说有笑。
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我俩坐在阳台上抽。他沉默了半天,说:“你老婆没跟你说我当年那些事吧?”
我说:“说了,都说了。”
他叹口气,低头弹烟灰:“我这人,一辈子就是怂。当年看着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想帮又怕旁人说闲话,后来她搬走了,我更是连找都没敢找。”
我吸了口烟,没接话。
他接着说:“昨晚看见她,我一下想起老苏了。老苏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比咱们现在小多了。他临了托我,说能帮就帮一把。我没做到,心里亏得慌。”
我拍了拍他肩膀:“过去的事了,她现在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掐了烟,冲他笑了笑:“行了,别抹眼泪了,一会儿吃饭你多喝两杯,把这点事全咽下去。”
他愣了下,也笑了,捶了我一拳:“你小子,嘴还是那么损。”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老周媳妇做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她跟老周媳妇聊得投缘,从做酱菜聊到养花,又从养花聊到广场舞,笑声没断过。
老周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端着杯子敬她:“嫂子,我敬你一杯。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
她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没什么对不住的。你那时候也年轻,能帮的都帮了。以后常来往,别老把过去那点事放心上。”
老周仰头把酒干了,眼睛湿乎乎的,没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她比年轻时候更好看了。不是皮相,是那股子从里到外的稳当劲儿,像棵老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动。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驶。她问我:“今天高兴不?”
我说:“高兴。”
她笑了一下:“老周这人,心眼不坏,就是太轴。我跟他媳妇说了,以后一个月聚一次,轮流请客。”
我“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心里特别踏实。
她忽然又说:“下个月儿子带孙子回来,我打算把老周两口子也叫上,一起吃个饭。老周老说当年没帮上忙,让他看看,我儿子现在出息了,孙子也壮实,比什么道歉都强。”
我转头看她:“行,都听你的。”
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快到家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晚霞,红彤彤的,把整条街都染暖了。她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忽然说:“过两天咱们去爬山吧,我昨天看老周媳妇发的照片,山上的花开得正好。”
我说:“你这腿脚,能爬动不?”
她瞪我一眼:“我63怎么了?上个月社区组织健步走,我拿了个第一,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举手投降:“行行行,去去去,我明天就买票。”
她这才满意,推开车门下去,站在晚霞里等我,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却精神得很。
我锁好车,走过去,她伸手帮我整了整领子,说:“你呀,五十多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领子都翻不好。”
我嘿嘿笑,没说话。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我慢了一步,看着她背影。晚霞从楼道口斜着照进去,把她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三伏天,她站在饭馆门口,端着盆子倒脏水,问我“吃啥”。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真好看。
现在还是。
爬山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毒,她穿了双旧运动鞋,戴了顶米色遮阳帽,腰板挺得笔直。我背着水壶和水果跟在后头,没走多远就有点喘。
她回头看我:“你这体力,还不如我。”
我嘴硬:“我这是等你,怕你摔着。”
她哼了一声,转身接着往上爬,步子轻快,把几个年轻人都甩在后头。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追上来问她:“阿姨,您今年有五十吗?怎么爬得比我还快。”
她回头冲我笑,我也笑,笑得差点被台阶绊一跤。
到了山顶,风大,吹得她帽檐直翻。她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叉着腰往下看,我站在她身后,给她拍了张照片。
她凑过来看,说:“拍得还行,就是把我拍胖了。”
我说:“你本来就胖了点,胖点好看。”
她捶了我一下,把手机抢过去,又给旁边一对小情侣拍了合影。那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阿姨谢谢您”。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她忽然停下,回头问我:“老周昨天给我发微信,说想认个干亲,我说不用,就这么常来往挺好。你说呢?”
我说:“你做得对。朋友常来常往就行,认干亲反而麻烦。”
她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我快走两步,跟她并排,她伸手过来,我愣了一下,赶紧牵住。她的手有点凉,指节上还有薄茧,攥在手里却很实在。
旁边有人看我们,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我没松手,她也没抽开,就这么牵着一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说:“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踏实吧。”
她笑了,没再说话。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点松针和野花的味道。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心里那口气,彻底顺了。
有些事,真不用跟外人解释。
她63岁爬山比导游还快,旁边人问年龄,我笑出声,没接话。
自己知道她有多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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