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的年轻人怎么生活？在雅加达住了三个月，他们的消费观念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说印尼年轻人穷。月薪两三百万印尼盾，合租，骑摩托，吃路边摊。我来雅加达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住了三个月，我发现他们买最新款手机、喝3.5万一杯的咖啡、看150万一张的演唱会票、每年去一次巴厘岛。不是因为他们乱花钱。是因为他们有一套我们看不懂的账本。这套账本里，房子不在第一页，存款不在第二页，第一页写的是：今天先过了再说。

我站他们这边。不是因为他们对，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早看透了一件事——在雅加达，存钱买房这件事，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数学上就不成立。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楼下 warung 的摊主 Pak Bambang。那天我问他，年轻人是不是都很有钱。他一边翻着炒饭一边说：“有钱？他们来我这里吃1.5万的饭，然后去隔壁咖啡店花4万喝一杯冰咖啡。你说他们有钱没钱？”他说完笑了，把炒饭扣在盘子上，推到我面前。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就是那种吃1.5万的饭、然后去隔壁花4万喝咖啡的人。

一、他请我喝咖啡

三月的一个下午，雅加达南区，暴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汽油味和香茅味。我坐在公寓楼下那家咖啡店门口抽烟，Dimas 骑着摩托过来，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被压出一道印。他25岁，在附近一栋写字楼做行政，同时跑 Gojek。月薪650万印尼盾，合租一个房间，月租250万。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T恤，脚上是人字拖，手机是 iPhone 13，屏幕碎了一个角，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你喝什么？我请。”他把头盔放在桌上，声音很大，像怕我听不见。

我说不用。他已经走到柜台前，掏出钱包。钱包是黑色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皮筋箍着。他抽出三张卡，一张一张看，最后选了一张蓝色的递给店员。我瞥见那张卡上印着“Cicilan 0%”——零利率分期。两杯冰咖啡，一共7万。他付完回来，把其中一杯推给我，吸管插好，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桌上。

“你每个月存多少？”我问他。

他吸了一口咖啡，停了两秒，看着我：“存？存给谁看？”

我说：“存着以后用啊。买房，结婚，养老。”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我房租250万，摩托贷款100万，手机分期80万，吃饭一个月大概150万。你算算我剩多少。”

我算了一下。650减250减100减80减150，剩70万。约合人民币320块。

“那你还请我喝咖啡？”

“7万而已。”他晃了晃杯子，“我每个月都请朋友喝。这个月请了三次。”

“为什么？”

“因为今天想喝。”他说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 Gojek 的接单提醒。他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我们坐了四十分钟。他跟我说了他的合租房：三室一厅，住了六个人，他住最小的那间，没有窗，空调是二手的，开起来像拖拉机。他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周末跑 Gojek。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我每个周末都和朋友出来喝咖啡。这个不能省。”

我看着他。他脚上的人字拖已经磨平了后跟，T恤领口松了，但他说“这个不能省”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杯咖啡不是咖啡。是他每周唯一一次不用算钱的时间。在他那个没有窗的房间里，空调像拖拉机，合租的室友半夜洗澡，摩托贷款还有14个月。但在这张塑料桌前，冰咖啡7万，他请我。这7万是他那70万里的十分之一。他花得毫不犹豫。

二、凑份子不能少

Putri 是我在雅加达认识的第二个年轻人。27岁，在一家商场做市场，月薪800万印尼盾。她每天化全妆，穿高跟鞋，午休时去楼下买一杯5万的冰拿铁。第一次见她，我以为她是那种“月光族”——钱都花在自己身上。直到那个周五下午。

办公室在雅加达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12层。下午三点，一个信封从最里面的工位开始传。每个人都往里面塞钱。信封传到我面前时，我打开看了一眼：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有10万的、5万的、2万的，还有几张1万的。我数了一下，大概有200多万。

“谁的？”我问旁边的同事。

“Rina 的婚礼。”她说，“下周六。”

Putri 从对面探过头来：“你也要出。每人20万。”

我说我不认识 Rina。Putri 说：“没关系。她认识你。你是我们办公室的。”

我掏出20万，塞进信封。信封继续往下一个工位传。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坐在角落的清洁阿姨也往里面塞了2万。她一个月工资大概300万。2万是她一天的饭钱。

“不去行不行？”我小声问 Putri。

“不行。”她没抬头，正在补口红，“不去下次没人叫你。”

“那如果确实没钱呢？”

“借钱也要去。”她把口红拧回去，“你不在，大家会记得。下次你结婚，没人来。”

婚礼在周六晚上。Putri 拉我一起去。场地在雅加达东边一个宴会厅，门口摆着花篮，签到台前排着长队。Putri 把红包递过去，收红包的人念了她的名字，在一张长桌上找到她的座位。桌上已经坐了八个人，都是同事。菜还没上，大家先拍照。Putri 拍了四张，选了一张发 Instagram，配文：“恭喜 Rina & Budi。”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满场的人。至少有三百个。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男士穿 batik 衬衫，女士穿 kebaya。Putri 说，这场婚礼大概花了3亿印尼盾。我问她：“Rina 家很有钱？”

“没有。”她说，“她爸把地卖了。”

“那为什么要办这么大？”

“因为大家都看着。”她夹了一块牛肉，“你办小了，别人会说闲话。”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那个清洁阿姨。她塞了2万。她可能不会来婚礼，因为她没有 batik 衬衫，也没有高跟鞋。但她出了2万。因为“不去不行”。

回公寓的路上，Putri 在 Grab 上叫了车。车费4.5万，她付的。我说我来。她说：“你今天出了20万，够了。”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堵车。雅加达的晚上九点，路上全是摩托车的红色尾灯，像一条一条的血丝。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吗？”

“为什么？”

“因为我存不下来。”她说，“我存了三年，存了1500万。然后我爸生病，一次花完。从那以后我就不存了。”

三、买房不是目标

来雅加达之前，我以为年轻人不买房是因为买不起。来了之后才发现，很多人根本不把买房当目标。

Putri 住在 Bekasi，雅加达东边的一个卫星城。每天通勤三小时。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四十出门，坐 KRL 通勤火车到市中心，再换乘摩托。晚上八点到家。她租了一个单间，月租180万。她男朋友在另一家公司，月薪700万。两个人加起来1500万。

“你们打算买房吗？”有一次我问她。

“在雅加达？”她笑了，“你知道雅加达房价多少吗？”

我摇头。

“南区好一点的地方，一平米2000万到4000万。一套最小的公寓，40平米，至少8亿。我月薪800万，不吃不喝要攒100个月。100个月是8年多。而且那是最小的公寓。”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租。”她说，“一直租。”

“那老了怎么办？”

“老了回老家。”她说，“我老家在 Solo，房子便宜。等我干不动了，就回去。”

她说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旅行 App，她在看巴厘岛的机票。下个月她要去巴厘岛，三天两夜，预算300万。

“你每个月存多少？”我问。

“不存。”她说，“我每个月固定花200万在社交上，200万在吃喝上，100万交通，180万房租。剩下的买衣服、化妆品、偶尔旅行。存不下来。”

“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觉得你们中国人那样好？我认识一个中国同事，她每个月存一半工资，不喝咖啡，不旅行，不买衣服。她说她要买房。她在上海买的，600万人民币。她每天加班到十点。你觉得她快乐吗？”

我没回答。

后来我去了 Putri 的老家。Solo，中爪哇，从雅加达坐火车七个小时。她家在一条小巷里，门口种着芒果树。她妈妈做 tempe，她爸爸修摩托。房子不大，但有一个院子。她说：“等我攒够钱，把这里翻新一下。以后回来住。”

我问她：“那你还会回雅加达吗？”

“会。”她说，“雅加达有工作，有朋友，有咖啡。但老了不会。”

“为什么？”

“因为雅加达不属于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芒果。她递给我一个，芒果皮上有一道划痕。“你们中国人说‘扎根’。我们不说。我们只说‘先待着’。”

四、存了也追不上

Dimas 有一个储蓄 App。有一天他给我看。屏幕上显示余额：1,243,500印尼盾。约合人民币565块。

“我存了四个月。”他说，“本来想存到200万，上个月摩托坏了，花了80万。”

他滑动屏幕，给我看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是小钱：3.5万咖啡，2万炒饭，5万烟，1.8万 Gojek，4万电影票。最大的一笔是80万的摩托维修。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笔支出：150万。

“这是什么？”

“Coldplay 演唱会。”他说，“票。”

“150万？”

“嗯。分期六个月。每个月25万。”

“你存了四个月才存到124万，然后花150万买演唱会票？”

“对。”

“为什么？”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窗外是雅加达的晚霞，紫红色的，照在他脸上。“因为我喜欢 Coldplay。他们可能不会再来印尼了。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

“那你不存钱了？”

“存。”他说，“存了也追不上。”

“追不上什么？”

“房子。”他说，“我算过。如果我每个月存200万，存十年，2400万。雅加达最便宜的公寓也要8亿。十年后可能10亿。我永远追不上。那我为什么要存？”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朋友去年结婚了。他和他老婆租房子，每个月300万。他说他不买房了。他说他要把钱花在能记住的事情上。”

“什么是能记住的事情？”

“演唱会。旅行。和朋友喝咖啡。给爸妈买东西。”他掰着手指头数，“去年我带我妈妈去了一次万隆。住了一晚酒店，花了100万。她一辈子没住过酒店。她很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五、你们快乐吗

我的房东叫 Ibu Sari，五十多岁，胖胖的，每天穿 batik 长裙，头发盘成一个髻。她有三套房子，自己住一套，租出去两套。每个月收租大概1500万。她不用工作。

有一天下午，她来收房租。我给了她现金，250万。她数了两遍，放进钱包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没有走。

“你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她说。

“嗯。”

“你觉得雅加达怎么样？”

“很热。”我说，“很堵。但年轻人很好。”

她笑了。“你觉得他们好吗？”

“我觉得他们很会生活。”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你们中国人总是想着以后。买房，存钱，养老。我们印尼人只想着今天。今天有饭吃，有咖啡喝，有朋友聊天，就够了。你说，哪一种更好？”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你们买房。我们租房。但你们快乐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空调开着，还是热。我想起 Dimas 的储蓄 App，124万。想起 Putri 说“雅加达不属于我”。想起那个清洁阿姨塞进信封的2万。想起 Pak Bambang 说“他们来我这里吃1.5万的饭，然后去隔壁花4万喝咖啡”。我想起我自己。我在中国有房子吗？没有。我存了多少钱？不多。我快乐吗？我不知道。

六、回到便利店

回国后，我在上海一家便利店买咖啡。冰美式，12块。我掏出手机扫码，突然想起雅加达那杯7万的冰咖啡。Dimas 请的。他钱包用皮筋箍着，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味道差不多。

但我知道，那杯咖啡不一样。那杯咖啡是他那70万里的十分之一。他花得毫不犹豫。

我打开手机，给 Dimas 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怎么样？”

他回：“老样子。下个月去看演唱会。”

“票买了吗？”

“买了。分期。”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旅行Tips：

1、吃饭：雅加达路边 warung（小吃摊）一顿饭1.5万.5万印尼盾，约合人民币7-11块。商场餐厅一顿饭5万-10万。咖啡店冰咖啡3.5万-5万。想省钱就吃 warung，想体验年轻人生活就去咖啡店。注意：很多 warung 只收现金。

2、住宿：雅加达南区合租单间月租200万-350万印尼盾，押金通常三个月。公寓带泳池健身房的，月租500万起。如果想短租，可以找 Airbnb，但价格比长租贵30%。建议先住一周酒店，再慢慢找房。

3、交通：Gojek 和 Grab 是主力。短途摩托1.5万.5万，汽车3万-5万。高峰期堵车严重，摩托比汽车快一倍。KRL 通勤火车很便宜，但非常挤。建议办一张 e-money 卡，坐公交和火车都能用。

4、社交：印尼年轻人非常重视“patungan”（凑份子）。同事婚礼、生日、离职，都要出钱。一般20万-50万。如果你不出，会被认为不合群。建议提前准备现金。

5、通讯：Telkomsel 是最大的运营商，流量套餐10万-15万/月。机场买卡贵，建议去市区营业厅。需要护照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