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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门拉开,后排坐着一个我没安排的人。
她脚边放着旅行包、牛奶和一箱土特产,正跟我妈聊得热乎。我妈头也没抬:“我叫的,正好顺路,一起呗。”
我爸坐在副驾,替她打圆场:“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路线、酒店、车程和备用药,我花了半年做准备。现在行李塞不下,原订的房间也少一间。我没发火,只把折叠椅挪开,把颈枕拿下来,重新放行李。
车开上高速后,妈妈又说:“酒店再开一间不就完了?出来玩别老算钱。”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牌,没回答。
直到爸爸腰疼得脸色发白,我才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妈妈第一句问的却是:“那后面行程怎么办?要损失多少钱?”
我这才明白,这趟旅行里,只有我一个人以为事情还可以商量。
1
早上五点四十,我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放进后备厢。
自驾路线改过七八遍,景点、加油站、服务区和附近医院都标在导航里。两家酒店订好,车也刚做完保养。爸爸陈志明的腰不好,我把折叠椅、靠垫和红色急救包都带上了。
这趟旅行是我攒了半年工资才安排出来的。
每个月转四千进单独的账户,少点外卖,少买衣服,周末坐地铁,不开车乱跑。账上凑到两万八,我才跟爸妈说:“今年春天带你们自驾,五天,吃住门票我包。”
妈妈贺敏当时很高兴,拉着爸爸去买了两件薄外套。
“好久没出去玩了。”她说,“这次听你安排。”
我记着这句话,做了好几版计划。
车门一开,妈妈坐在副驾驶,后排右侧却坐着赵琴姨妈。她是妈妈的表姐,平时住在县城,跟我也算熟。
她脚边一个大旅行包,旁边还挤着两袋东西,茶叶蛋、苹果、牛奶,最里面有个没拆封的纸箱。
“赵姨,你也去?”
赵琴姨妈笑着说:“小川,麻烦你了。你妈说你这趟正好经过我家附近。”
我看向妈妈。
她正低头系安全带。
“妈,怎么回事?”
“我叫的。正好顺路,一起呗。”
“你之前没说。”
“我现在说了呀。”
“我们车里没那么多位置。”
“后排不是还能坐吗?”
“行李呢?”
爸爸咳了一声:“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车里挪挪就行。”
我把后备厢打开。折叠椅被挤在箱子下面,急救包也塞到了角落。那只纸箱太大,我只能把一个行李袋拿出来,放到脚边。
“这箱子里是什么?”我问。
“给你爸带的茶和酒。”赵姨妈说,“还有点家里土产。”
爸爸有点意外:“你还带这些干什么?”
“带着呗。”
妈妈终于抬头:“人家一片心意,你还问。”
我把剩下的行李重新摆了一遍,手背被箱子边缘刮了一下。
“走吧。”妈妈说。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后视镜。
后排多了一个人,原来放在座椅上的颈枕没地方放。我拿下来,塞进车门储物格。折叠椅也只能留在后备厢底下。
“出发!”妈妈拍了拍座椅,“趁早上凉快,开快点,中午就能到。”
我发动车子。
车从小区开出去,后视镜里,那只纸箱歪歪斜斜地卡在行李中间。
2
上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妈妈就开始聊住宿。
“你订的酒店两间房,对吧?”
“嗯,我和爸一间,你一间。”
“那赵琴呢?”
我看了她一眼。
“现在问这个?”
“再开一间不就完了。”
“我看了附近的酒店,今天一间要六百多。”
“出来玩别老算钱。”
方向盘在手里转了个小弯。
我没说话,打开导航里的订单页面看了一眼。两间房订了三晚,一共三千六百多。临时加一间,三晚至少再加两千。
这还没算多出来的餐费、门票和油钱。
妈妈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是说两万八够吗?”
“我按三个人算的。”
“差一个人能差多少?”
“房间就差两千。”
“就两千。”
她说得很轻松。
这半年,我每次路过商场都绕着衣服店走。单位午餐涨了价,我就带饭。爸说车该换轮胎,我提前买了四条;妈说容易晕车,我在车里放了晕车药、呕吐袋和温水。
钱不是一下少掉的。
每次都是“就一点”。
“行程我排了。”我说,“酒店我先看看有没有房。”
“好好好,你看。”
妈妈靠着窗户,戴上眼罩。
我爸坐在副驾,腰上垫着小靠枕,时不时挪一下。他不太会抱怨,腰疼了也总说还行。我从后视镜看见他的嘴角抿着,像在忍。
服务区停车时,我妈叫醒他:“下去走走,别一直坐着。”
爸爸慢慢解安全带。
我打开后备厢,想拿红色急救包,却发现它不在原来的位置。
“妈,急救包呢?”
“我拿出来了。”
“拿哪儿去了?”
“家里吧。”
“为什么?”
“后备厢装不下,我就放下了。”
我手停在箱子上。
“里面有爸的备用药,还有退烧药、创可贴。”
“你不是也带了药吗?”
“我放在急救包里了。”
“我不知道。”
“你拿出来之前不能问我一声?”
她皱起眉:“我看东西太多,就先把不重要的拿下来了。”
爸爸扶着车门,没说话。
赵姨妈从服务区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三杯热豆浆。
“药我有。”她说,“你们别为这点小事生气。”
我接过豆浆,没喝。
她带来的那只纸箱还占着后备厢一块位置。打开后,里面是两瓶白酒、一罐茶叶和几袋当地特产。
我把箱子盖上,又把折叠椅抽出来,拍掉上面的灰。
“爸,你坐会儿。”
“我没事。”
“坐一下。”
我把椅子撑开,放在树荫下。他坐下时,扶了扶腰。
我低头查附近医院的位置,发现原定路线离最近的医院要一个多小时。
我把明天的车程改短,绕开一段山路。
妈妈喝着豆浆,问:“改什么呢?”
“找医院近一点的路。”
“我们又没病,找医院干什么?”
“爸腰疼,药也没带齐。”
“他就是坐久了。”
爸爸摆摆手:“真没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
“路线我改好了,今天少开一段。”
妈妈扔掉豆浆杯:“随便。”
3
十一点多,赵姨妈开始晕车。
她脸色发白,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纸巾。
妈妈回过头看了看:“小川,你开快点,早点到酒店,她躺一下就好了。”
“开快了她会更难受。”
“那你慢慢开,什么时候到?”
“导航说两小时。”
“刚才不是说一个多小时吗?”
“那是没堵车的时候。”
妈妈叹气:“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变通都没有。”
我没回她。
爸爸在副驾上换了个姿势,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十分钟,他终于说:“停一下吧,腰有点麻。”
我找了最近的出口下高速,开到路边的停车区。
“爸,你腿也麻?”
“有一点。”
我摸了摸他的手背,掌心全是汗。
“我带你去医院。”
“别折腾,休息一下就好了。”
“急救包没了,药也不全。”
妈妈下车时还看了眼时间:“这一停又耽误半小时。”
“爸腰疼。”
“他一直腰疼,出来玩前也没说不能坐车。”
爸爸把手撑在车门边,站起来时脸色发白。
我没再跟妈妈说,扶着他坐进副驾驶,开车去医院。
医生问他最近有没有久坐、有没有旧伤,听完后安排了检查,说是腰椎老毛病加上长时间坐车,暂时没有大问题,要卧床休息、按时吃药,路上必须多休息。
妈妈在旁边问:“那后面怎么办?”
医生说:“少坐车,别赶行程。”
她接着问:“那酒店能退吗?会损失多少钱?”
我看了她一眼。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些:“我是说,行程要不要改。”
我爸从诊室出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没什么大事。”
“回酒店休息。”我说。
妈妈拿着检查单,先去缴费。
“今天损失多少钱?”她问我。
“两百多。”
“还好。”
“还好?”
她抬头看我:“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爸刚看完医生。”
“我知道,我就是问费用。”
“那你先问他疼不疼呢?”
妈妈脸色僵了一下。
我爸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川,别说了。”
我拿着药,去停车场开车。
回到酒店,前台只剩一间家庭套房,价格一千零八十六。里面一张大床、一张小床,两个卫生间。妈妈嫌贵,问能不能再找找。
“附近都满了。”我说。
“我们原来订了两间。”
“现在四个人。”
“那就挤一挤。”
赵姨妈立刻说:“我可以去住远点的酒店。”
妈妈赶紧拉住她:“哪能让你一个人住外面。”
最后我刷卡订了套房。
我爸和我睡小床那边,妈妈和赵姨妈睡大床。
我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提醒爸爸晚上吃药,又拿出备用腰靠垫。赵姨妈坐在床边,脸色还没缓过来。
“今天真给你添麻烦了。”她说。
“没事,您先休息。”
“我不知道你妈没跟你说。”
我看了她一眼。
“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姨妈愣了愣,摇头:“算了,先休息吧。”
我爸躺下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声很沉。
我坐在窗边,把明天的路线重新删掉两处景点,车程压到三小时以内。
妈妈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还在看手机。
“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睡。”
“我知道。”
“你别总皱着脸,出来玩嘛。”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爸要是又疼,我会停。”
“没人不让你停。”
“你刚才催我开快点。”
她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吹风机进了浴室。
我听见里面水声又响起来。
4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程改成三小时。
赵姨妈起床后,先去楼下买了粥。她看见我爸扶着腰从房间出来,主动把折叠椅递给他。
“陈师傅,您坐会儿。”
“叫我老陈就行。”
“你腰还疼不疼?”我问。
“好些了。”
我把药递过去。
我妈在旁边看手机,没说什么。
早饭时,赵姨妈跟我说:“你妈叫我来的时候,说你已经同意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说我同意?”
赵姨妈立刻摆手:“我以为她问过你了。她说你是开车的人,路线都安排好了,多带一个也方便。”
“你不知道我没同意?”
“我真不知道。她叫我收拾东西,说你们第二天一早出发。我想着你们都安排好了,才把东西带过来。”
我妈低头喝粥。
我没当着赵姨妈的面追问。
中午我们在景区附近吃饭,赵姨妈抢着把账结了。
我拿出手机扫码,她按住我的手:“我来,昨天已经麻烦你这么多。”
妈妈把包往椅背上一挂:“亲戚之间吃顿饭,你跟她算什么?”
“她想付就让她付。”我说。
赵姨妈付了三百多,回座位时还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妈总夸你孝顺,说你做事周到。这次我还以为她跟你商量过了。”
我妈咳了一声。
我爸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谁都没接话。
饭后我把原定的景点砍掉一个,改去离酒店近的湖边。妈妈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在讲年货促销,吵得人头疼。
下午停车时,爸爸主动说:“小川,我坐得有点累。”
“下车走两圈。”
他扶着车门下车,沿着停车场慢慢走。我跟在旁边。
妈妈在车边看着我们,没催。
晚上,赵姨妈说:“明天我自己坐高铁回去吧,省得你们绕路。”
妈妈皱眉:“你才来两天。”
“我来已经添了不少麻烦。”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我爸坐在桌边,拿筷子拨弄一碟花生米。
我妈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了?”
我放下筷子。
“有。”
她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愣了下。
“谁?”
“你。”
妈妈把杯子放下:“我怎么给你脸色了?”
“你临出发才告诉我多一个人,酒店少订一间,急救包也被你拿下来。现在你还问我是不是别人让我不舒服。”
“就多带一个亲戚,至于吗?”
“钱不是你攒的,路线不是你排的,车不是你开的。”
她脸色越来越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没资格替我答应。”
“我是你妈!”
我看着她。
“所以呢?”
她拍了下桌子。
“我就知道你会不同意!所以我才没说!”
桌边安静下来。
赵姨妈握着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爸抬起头,终于开口:“敏敏,你先别吵。”
“我怎么吵了?我就是想带个人一起出来玩。”
“你跟我说的版本不一样。”
赵姨妈说,“你说小川答应了。”
妈妈扭头:“我那是客气话。”
“你没说是客气话。”
赵姨妈有些急,“你说他安排了两间房,多一个人住也没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
“每个人听到的版本都不一样。”
5
那顿晚饭最后没吃完。
妈妈先回了房间,赵姨妈追出去跟她说了几句。爸爸坐在桌边,手掌压着腰侧,一直没动。
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说:“爸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呢?”
“腰疼,本来就不该出来。”
“医生说了,休息好就行。跟你没关系。”
“你妈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就是爱面子,答应别人快。”
“那也不能拿我的钱、车和时间替她面子买单。”
我爸没有反驳。
“这话你跟她说。”
“我会说。”
我端着盘子去厨房,赵姨妈正坐在窗边,拿着手机看车票。
“你买好了?”我问。
“还没。”
“你不用急着走。”
她抬头看我:“你妈会觉得我因为你们吵架才走。”
“她也可以自己想清楚。”
“我不想影响你们一家。”
“你来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
“你妈可能就是想让我觉得她有人陪,出去玩也热闹。”
我没说话。
“她常跟亲戚说你特别孝顺,给她买东西,开车带她出去。我有时候觉得,她是想让人家羡慕。你看,她女儿女婿都愿意带她出去。可她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赵姨妈把手机放下。
“她不是坏人。就是太爱在别人面前说话算数。”
“我知道。”
“你也别恨她。”
“我没恨她。”
我说得很快,自己都不太信。
她把手机收起来:“我住一晚,明天跟你们走。车票我先不买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好。”
回房后,爸爸已经吃了药,躺在小床上。妈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翻来覆去地看吊牌。
我把门带上。
“还没退?”
“这条围巾太贵了。”
“你不是说出来玩别老算钱吗?”
她抬头看我。
“我又没说给自己买。”
我坐在床沿。
“妈,我带你们出来,是想让你们玩得舒服,不是让你拿我的安排去做人情。”
“我知道。”
“你刚才说,早知道我会不同意,所以才不告诉我。”
她手里的围巾折了起来。
“我就是怕你不答应。”
“为什么?”
“你每次安排东西都算得很细,我知道你要是提前知道人多,肯定要改酒店、算钱。我那天已经跟赵琴说好了,她也收拾好东西了。我怕我再说不行,显得我说话不算数。”
“所以你就让我替你兜底?”
她低头摸围巾的流苏。
“我没想那么多。”
“你怕在别人面前说话不算数,就让我在自己安排的旅行里临时加人、改酒店、拆药包。”
“我不是故意把药包拿下来的,我真以为里面只是急救包。”
“你可以先问我。”
她把围巾放到床边。
“我好像把你这趟安排给弄砸了。”
“是。”
她抬起眼,眼圈有些红。
“我知道。”
“你想带赵姨出来,可以问我。我同意就带,不同意就别带。这事没那么难看。”
“我当时已经答应她了。”
“那是你答应的,不该由我负责兑现。”
她没说话。
我又说:“以后别替我答应事。”
“尽量。”
“不是尽量。”
她抿了抿嘴。
“知道了,知道了。”
她没说对不起。
但她把那条围巾放到我床边,没说退掉。
6
第三天早上,妈妈把两千块转进我的账户,备注“路上花销”。
我没收。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房门。
“你为什么不收?”
“我出得起。”
“我知道你出得起。”
“那你转什么?”
“我想出一点。”
“那你昨天可以先问我要不要带赵姨。”
妈妈坐到床边。
“我怕你不答应。”
“你现在不怕我不答应了?”
她扯了扯衣角。
“现在怕。”
“那你还先问了?”
“我就是想把钱给你。”
我把手机放下。
“我不收。”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退回。
“行,不给你。”
我没接话。
出门前,我把那条围巾拿给她。
“这个颜色挺适合你。”
她把围巾接过去,嘴上说:“太贵了,回去退了。”
可她下楼时,围巾已经绕在脖子上。
我没揭穿。
到了景区,妈妈先问我:“这条路好走吗?你爸腰坐不坐得住?”
“走一段就停一次。”
“那行,听你的。”
以前她会说“到了再看”,这次她拿着自己的水杯跟在我爸旁边,走累了就主动找长椅坐。
赵姨妈也不再提要去远处的景点。
中午吃饭,她把菜单递给我。
“你看着点,别点多了。”
妈妈在旁边说:“他昨天都安排好了。”
“那就按小川安排的。”
她们没有刻意和好,但话里少了些替我做主的意思。
吃过饭,我带爸爸去药店买了护腰贴。他站在药架边说:“这个不便宜。”
“没多少钱。”
“你别总说没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他把护腰贴放进购物篮。
“你半年攒的钱,也不是从地上捡来的。”
我看了眼妈妈。
她正在柜台边结账,没有回头。
下午回酒店时,妈妈在大堂问我:“围巾太厚了,我要不要退?”
“你戴着挺好。”
“你妈说得没错,出来玩别老算钱。”赵姨妈笑着说。
妈妈横她一眼。
“你还笑我。”
“我没笑。”
那晚,妈妈转了三百块给赵姨妈,说是这几天多出来的住宿和吃饭钱。赵姨妈没收,最后两个人在房间里推来推去,差点把手机掉进水杯。
爸爸坐在床边看着她们。
“人家愿意来就来,钱你们明天再算。”
我爸这回没有帮妈妈说话。
7
第四天开始,行程轻松了很多。
我们每天只开三小时左右,上午逛一个地方,下午回酒店休息。爸爸腰舒服一点了,开始跟我说年轻时来过这边,哪条小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哪家面馆以前开在汽车站旁边。
妈妈没再说“快点开”。
赵姨妈想去一个离路线有点远的花市,先问了我。
“小川,绕过去要多长时间?”
“来回得一个多小时。”
“那算了,别耽误你们。”
我看了看地图:“下午本来也没安排,可以去。”
“真行吗?”
“行。”
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看看顺不顺路,别为了我们太累。”
我点头。
花市不大,摊位上的多肉都放在塑料盆里,泥土漏得到处都是。赵姨妈买了两盆,妈妈说她拎不动,最后爸爸拿了一盆,我拿了一盆。
停车场有个小孩在追泡泡,泡泡飘到挡风玻璃上,“啪”一下破了。
上车时,我看见那只纸箱已经打开,里面少了一瓶酒和一袋特产。
“你们拿了?”
赵姨妈笑着说:“给你爸的,本来想着路上再给他。”
我爸挺惊讶:“你这箱子里装的都给我?”
“还有茶叶,你不是爱喝吗?”
“你带这么多干什么?”
“你儿子开车方便,我就多拿了点。”
我妈立刻说:“昨天还说装不下呢。”
“装不下我就抱着呗。”
后备厢的纸箱歪着,酒瓶用旧毛巾裹着。我把它重新摆稳,没说话。
这时我才明白,箱子里不全是赵姨妈自己的东西。可那也不能替妈妈先斩后奏找理由。她该问的那句话,还是没问。
返程时,我们先送赵姨妈回县城,得绕七十公里。
妈妈上车前问我爸:“坐得住吗?”
爸爸扶了扶腰:“中间停一次就行。”
我说:“那就这么定。”
妈妈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空位。
“终于不用挪行李了。”
我发动汽车。
到了赵姨妈家门口,她把两瓶酒拿下来,递给我爸。
“给你带的,别推了。你这两天也辛苦。”
我爸接过酒:“下回别带这么多东西。”
“下回还来。”
她转头对我说:“小川,这趟给你添麻烦了。”
“确实添了。”
赵姨妈一愣,随后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真直。”
“不过不是您的问题。下次谁说搭我的车,您先问我本人。”
她看了我妈一眼。
“行,我记住了。”
她拖着箱子走进院门,没再回头。
车重新上路后,妈妈问:“以后还带我们出来吗?”
“看表现。”
“怎么叫看表现?”
“临时加人,不带。临时改路线,先商量。后备厢别乱动。”
她哼了一声。
“要求还挺多。”
“我的车。”
“知道了。”
我爸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别笑。”妈妈说,“你也有份,腰疼了还不说。”
“我那叫不想添麻烦。”
“现在知道添麻烦了?”
爸爸摸了摸腰,没接话。
我把车窗开了条缝,风里有晒热的草木味。
8
回家后的晚上,妈妈问我这趟花了多少钱。
我把账单翻给她看。
油费、住宿、门票、吃饭,最后两万一千多。临时加房、医院检查和多出来的饭钱,都列在上面。
妈妈看了很久。
“以后别这么花钱了。为了带我们玩,你自己什么都舍不得。”
“我愿意花。”
“愿意花也得量力。”
“我没超预算。”
她点点头,把手机还给我。
爸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喝了一口说:“这趟挺好。”
妈妈瞪他:“你腰疼还挺好?”
“我现在不疼。”
“昨天晚上是谁在床上翻来翻去?”
“我。”
“你还挺自豪。”
我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整理车时,我发现红色急救包还在家里。
我把它拿出来,放进后备厢。
妈妈从厨房探头看见了。
“你还要放那里面?”
“以后自驾都带上。”
“我上次拿出来,真不知道里面有你爸的药。”
“以后你的东西,别替我决定放哪儿。”
她走到车边,把急救包拿起来看了看。
“知道。”
她把拉链拉开,检查了里面的药,又放回后备厢侧袋。
“这样放可以吧?”
“可以。”
“我没乱动。”
“我看见了。”
她把车门关上。
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半个月后,妈妈打电话来,说赵姨妈想搭车去一趟市里。
她开口前先问我:“她问能不能坐你的车,我没答应。”
我握着方向盘,愣了一下。
“哦。”
“我得先问你。”
“她哪天去?”
“周六上午。”
我看了一眼日历,那天正好要去市里拿配件。
“可以,时间对得上。”
“她就一个小包。”
“行。”
“没耽误你吧?”
“没有。”
周六我去接赵姨妈,她上车前还特地问:“小川,你妈说你顺路。我还是问一句,方便吗?”
“方便,上车吧。”
她坐好后,妈妈在电话那头叮嘱:“安全带系上,别把袋子放地上。”
“知道了。”
我从后视镜看见妈妈站在楼下,手里拿着菜篮子。她没再替我把话答应下来。
那天路上,赵姨妈给我爸带了几包茶叶,还带了一袋刚买的橘子。
“这次就带这些,不占地方。”她说。
我爸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后分了一半给我。
“挺甜。”
“我买的能不甜吗?”赵姨妈说。
“你买的时候尝过?”
“尝过一个。”
“那不是占人便宜?”
几个人笑起来。
回家后,妈妈问:“路上顺利吗?”
“顺利。”
“她东西多不多?”
“不多。”
“没耽误你吧?”
“没有。”
她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她:“真没有。”
妈妈点点头,转身进厨房。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声音清脆得很。
9
第二年春天,我重新计划了一趟短途自驾。
目的地是两百多公里外的湖边,三天两晚。我把路线发到家庭群里,写清楚出发时间、酒店、车程和费用分担。
妈妈第一个回复:
“这次几个人?”
我回:“三个,我、你和爸。”
她发了个“收到”。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我有个想法,第二天能不能去湖边?不能就算。”
我看了下路线。
那边需要多绕半小时,但爸爸腰没上次疼了,时间也留得够。
“可以,第二天去。”
妈妈发来一个笑脸。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后排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自己的小包放在座位上,其他东西都提前问过我,连一袋茶叶蛋都装进了保温袋。
我打开后备厢,红色急救包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是折叠椅和一只小冰箱。
爸爸坐进副驾,先把腰靠垫调好。
“这回准备齐全。”
“嗯。”
妈妈递来一个茶叶蛋。
“我自己煮的,你吃不吃?”
“吃。”
“没给别人带。”
我回头看她。
她拿纸巾盒砸了一下我的座椅靠背。
“你这孩子,记性倒挺好。”
“我开车呢,别砸。”
“砸一下怎么了?”
爸爸把头转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茶叶蛋有点咸,蛋黄也没煮透。我咬了一口,递给妈妈。
“妈,你这个火候不行。”
“你爱吃不吃。”
“我吃。”
她把剩下半个拿过去,自己咬了一口。
“盐放少了。”
“你不是说不跟我算盐吗?”
“我说的是去年那半碗。”
“那今年也不能多放。”
她瞪我一眼,把茶叶蛋包回纸巾里。
车开出城后,爸爸说想休息一下。
妈妈第一个听见:“前面服务区停吗?”
我看了眼导航:“再开二十分钟。”
“那到服务区再停。”
没有人催我开快点。
服务区里,我把折叠椅拿出来给爸爸坐,妈妈去买水。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这个不重,放哪儿?”
“后备厢侧面有位置。”
“我放了啊。”
她先问,再动手。
我爸坐在树荫下剥橘子,问我们要不要吃。妈妈把橘子皮放进垃圾桶,没有扔在地上。
出发前,她还问过我:“这次要不要叫赵琴一起?”
“她想去可以问我。”
“我问了,她说时间不合适。”
“那就下次。”
“嗯,下次先问你。”
我握着水瓶,没接话。
她看着路边一只追着落叶跑的小狗,伸手帮我把车窗关小了些。
“风大,别吹着。”
我爸笑她:“现在知道关心人了。”
“我一直关心。”
“那你以前怎么不问?”
妈妈没接话,把茶叶蛋袋子往我这边推。
“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我把最后一口蛋白咽下去。
“吃。”
10
第二天我们按妈妈提的想法去了湖边。
景区里人不算多,路边有卖烤玉米的,玉米叶剥得乱七八糟,摊主一边收钱一边用围裙擦手。我爸走到半路说腰有点酸,我找了张长椅让他歇着。
妈妈没说“才走多久”,她把自己的水递过去。
“喝一点。”
爸爸接过来:“我带了。”
“你带的那瓶在包里,拿起来麻烦。”
我站在边上看他们拌嘴,没插话。
回程时,妈妈提前查了附近医院和加油站。
“你别笑。”她说,“我也做功课了。”
“我没笑。”
“你嘴角都歪了。”
“那是太阳晒的。”
“胡说。”
我把车开到一处观景台停下。爸爸下车活动了一会儿,妈妈站在栏杆边拍了两张照片。她叫我过去,我举着手机给她和爸拍合影。
她看完照片,嫌自己头发乱,叫我再拍一张。
“这张挺好。”
“你拍得不好。”
“刚才不是还夸我会安排?”
“我说你路线安排得好,没说你拍照好。”
我又给她拍了一张。
她看着照片笑了。
“这张行。”
那天晚饭吃的是鱼。服务员把鱼端上来时,妈妈先拿筷子把鱼刺挑开,夹了一块给爸爸,再夹一块给我。
“你爸腰不好,少喝酒。”她说。
爸爸说:“我没带酒。”
“我就提醒你。”
我爸夹了鱼肉,低头慢慢吃。
“这趟比去年轻松。”
“去年也没那么糟。”妈妈说。
“去年酒店贵。”
“那是临时加人。”
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以后有事我先问清楚。”
我看着她。
“问谁?”
“问你。”
“问什么?”
“问你同不同意。”
她嘴上说得不耐烦,手却把鱼刺挑得很干净。
回家后,我把急救包拿下来检查。退烧药、创可贴、爸爸的止痛药都在,里面还多了一包新的湿巾。
“谁放的?”我问。
妈妈在厨房洗杯子。
“我放的。”
“为什么?”
“上次你用掉一包,没补。”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空了。”
“你现在观察挺仔细。”
“你少贫。”
她擦干手,从厨房出来。
“以后你的东西,我不乱动。”
我把急救包重新放回后备厢。
“好。”
“你这次花了多少?”
“不到一万。”
“那就好。你别为了带我们玩,自己什么都舍不得。”
“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你上次在景区连瓶水都不肯买。”
“那边一瓶水卖八块。”
“出来玩别老算钱。”
“妈,你又来了。”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回我请你喝。”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递给我一瓶,自己也开了一瓶。
气泡顶到瓶口,溢了一点在她手背上。
她用舌尖舔掉,皱着眉说太甜。
我没告诉她,那瓶是她自己挑的。
11
又过了半个月,妈妈接到赵姨妈电话。
她刚好在客厅收衣服,开了免提。
“敏敏,我周五想去市里一趟。小川不是周五要去吗?能不能搭个车?”
妈妈把衣架挂好,没有立刻答应。
“我问问他。”
她转身看我:“小川,赵琴问你周五能不能顺路带她去市里。我没答应,先问你。”
我看了眼自己的行程表。
“我周五去南边,不经过她家。”
“那你要在县城停一下吗?”她问。
“可以绕过去,得多二十分钟。”
“你自己觉得方便吗?”
“可以。”
她对着电话说:“他可以。你周五几点准备好?”
赵姨妈说了时间。
妈妈记下来,又问我:“这时间行吗?”
“行。”
“那我跟她说。”
她把电话挂了,低头继续收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
有些改变不值得拿出来庆祝,好像一庆祝,就又变成谁欠谁一声感谢。可我还是记得去年除夕前那个早晨,她坐在车里,头也不抬地说“我叫的,正好顺路”。
那句话我没有忘。
她大概也没忘。
家里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周五有小雨,妈妈马上问:“你开车记得看天气,别走山路。”
“知道。”
“雨大就取消。”
“知道。”
“还有……”
“妈。”
“行,不说了。”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上阳台。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腰上系着护腰。
“你们周五要去市里?”
“我去送赵姨。”
“那我跟你一起,正好去医院复查。”
“行。”
妈妈看了看他:“你这腰能坐车吗?”
“能。”
“疼了说。”
“知道。”
“别硬撑。”
爸爸点头。
妈妈又看向我:“服务区停一下。”
“路上看情况。”
“你别嫌我啰嗦。”
“我没嫌。”
“你脸上写着嫌。”
“那是我长得这样。”
她拿了个抱枕扔过来,正好砸在沙发扶手上。
我爸笑出声。
车钥匙挂在门边,红色急救包放在后备厢,茶叶蛋在冰箱里。去市里那天,车上有我爸、我和赵姨妈,三个人,正好。
边界这东西,没人说,它不会自己长出来。
车可以开,人也未必不能带。
只是该问的那句话,不能省。
出发前,妈妈站在楼道里,替我爸把外套领子翻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
“别赶时间。”
“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朝我挥挥手。
“路上慢点。”
我把车开出小区,在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到市里先吃饭,别又拿面包对付。”
我回了个“好”,踩下油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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