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被送进尼姑庵修行的第十年，我终于等到府中派人来接我的消息。
我忍不住询问庵中最德高望重的老尼：
“净白师太，若一个人克死了爹娘和孩子，她还能像从前那样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吗？”
师太拨动佛珠的手一顿，答道：
“毕竟背负了几条人命，纵使他人嘴上不说，心中难免有了隔阂。”
“况且克亲者既身负煞业，便当远离俗世，莫再牵累旁人。”
我的笑容僵在嘴角，回房后，默默倒掉了每日续命的汤药。
和季崇晏婚后，我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孩子。
路过的道士告诉我，只要去城郊的尼姑庵修行十年，就能去除身上的煞气。
可如今，我身中奇毒靠着汤药续命，怕是煞气未消。
我不能再跟他们回去，让他们承受更多的痛苦。
腥甜的液体从喉间涌出，我听见窗外传来洒扫弟子的议论：
“师姐，今天姜府和季府是要来接谁呀，好大的阵仗。”
“嘘，你刚来的不知道，当年姜家大小姐因为克亲被人送来此处修行，但其实她的爹娘和孩儿并未殒命。”
“是她的妹妹倾心姐夫，还怀上了骨肉，众人才出此下策，只盼这十年磨去她一身棱角，待她能容下妹妹与孩子，就接她回去。”
原来我身上克亲的煞气是假的，爹娘去世的消息也是假的。
只有这十年的青灯古佛是真的。
可是爹爹娘亲，季崇晏，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
腥甜的味道不断在喉间翻涌。
五脏六腑像是被无数根银针反复刺穿，一阵阵的抽痛。
我蜷起身子靠在墙上。
自从两年前妹妹姜楚怜来山上看我那次过后，我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但凡离了那碗每日按时煎好的续命汤药，便会疼得死去活来，命悬一线。
门外，两名洒扫的弟子仍在闲谈。
“师姐，我看姜府和季府来了这么多人，还带了好多名贵的礼物，如此风光。”
“他们既然这般挂念姜家大小姐，十年前又怎会如此狠得下心，联手欺骗大小姐，将她送到这清贫的尼姑庵？”
另一名小尼姑嗤笑一声：
“还不是因为二小姐爱上了姐姐的丈夫，求而不得，使了下作的手段，怀上了孩子，后来更是以死相逼。”
“他们是疼爱大小姐不错，只不过家中还有个更受宠爱的二小姐。”
“对外散播大小姐是灾星的谣言也好，假死骗她上山也罢，他们做这一切，不过就是为了那二小姐，为的就是让大小姐顺理成章地接受二小姐的存在。”
她的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我的心口。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十年前，先是我尚在襁褓中的孩儿夭折。
紧接着，爹娘又一个接一个地离世。
接二连三的重创让我的情绪崩溃，日日吃不下饭，几次哭晕在祠堂里。
偏偏就在这时，市井街巷谣言四起，人人骂我是克死亲人的灾星。
铺天盖地的非议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曾几度熬不下去，为了不连累季崇晏，拿碎瓷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至今仍能看到痕迹。
若不是季崇晏次次撞开房门，救下奄奄一息的我，我此刻怕是坟头草都长得有一人高了。
原来丧亲丧子的悲痛是假，满城唾骂的灾星之名也是我最亲最爱之人亲自散布出去的。
从头到尾，不过是季家与姜家联手，赌上我的一生演的一场戏。
师太曾告诉我，多做善事可以赎罪。
于是我用来弹琴作画的双手学会了劈柴做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老茧，只为了给山下的难民施粥。
师太又说，爬过上庵那千级台阶，便能减轻几分罪孽。
我从前稚嫩的双脚，走多了路都会长水泡，可我却在严寒的冬日，穿着草鞋，一遍又一遍地踏过阶梯，脚上生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
我想为被我连累的家人做些什么，但到头来，我一生清白，爹娘和丈夫欺骗我，只是为了保全妹妹的如意郎君和她腹中的孩子。
巨大的悲恸席卷四肢百骸，我再也撑不住，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
血珠洒在纱窗之上，惊动了外面的人。
脚步声急促靠近，两名小尼姑推开房门闯了进来，见我躺在地上，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顿时脸色煞白：
“不好了！了妄师姐吐血了！快来救人！快去禀报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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