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祁连县安置游客的中学宿舍

在事发四天后，，通篇读下来，她强调的是：在国庆那一波游客涌入时，自己和同事如何紧急应对，至于超预期的客流潮，今后肯定要努力补齐短板，做好工作。

这番回应可谓四平八稳，所包含的三部分都是正面的：

• 当时的应急处置是及时的、有力的；

• 后续总结经验，继续完善常态化举措；

• 网上好评体现了“公共服务为民”。

尽管也有“纵容旅游巨婴”的争议，但与有关部门的应急措施并不矛盾，因为“政府兜底是危难时刻城市温度的体现；而网友的反思，则是对公众出行素养的提醒”，“善意兜底和理性出行双向奔赴”才最好。

至于网友质疑为何不安置在体育馆里，她解释：10月3日当天下雨，山顶还有雪，夜间气温降至0℃以下，“选择学校作为临时安置点位进行了充足的考虑和充分的预案”。

照此说来，仿佛舆论争议的重点并不是把游客安置在中学宿舍侵犯了学生个人权益，倒是“善意兜底”是否“纵容旅游巨婴”的问题，即便如此，“善意兜底”本身没有错，而之所以放在学校里安置，完全只是从技术层面考虑那儿比体育馆更暖和一点，是当时条件下的最优解，至于学生的权益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一句话，当地文旅部门安置这些游客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一点都没错。

中国新闻周刊相关报道下的高赞留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真的在“回应争议”，因为这番回应完全是错位的，是鸡同鸭讲；但反过来说，这又可以说是最聪明的回应，因为她无法正面回应为何侵犯学生的合法权益，只能将车轱辘话再说一遍，证明自己完全没错。

乍看起来，这是在对公众说话，但实际上，这都是说给领导们听的：面对这样的突发状况，我和同事们如何努力应对，即便有点什么小争议，但不能否认我们的应对措施是到位的。

事实上，《人民日报》已经站出来表明祁连县如何想尽办法解决游客困难的现实问题，强调“祁连县做的不能定性成为游客牺牲学生”。这迅速赢得了不少支持的声音，因为“真正帮助群众解决问题，还是要靠那些一线实干的人”。

不但如此，要是因为学生那点权益而处罚了这些“做事的人”，那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谁来做事？管你们多少人嚷嚷得再凶，权衡下来的最终结果，到最后上面多半还是会选择让学生们受点委屈，而肯定文旅局的做法。

至于学生们的委屈，那也好办，写信感谢一番，发放点文创礼包，安抚一下也就是了。你以为那是个人权益被侵犯的严重问题，在他们耳朵里听来，还以为是你发个小牢骚呢。

这就是我们当下目睹的困境：舆论场上吵得再凶，最终却无法转化为改进的动力。舆论场上的反思，触动的只有参与争论的普通人，但体制内自有一套动力机制，几乎不为所动，到头来“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因为两者之间并没有形成一个反馈机制，而是断成了两截。

但你要说他们对舆论无动于衷，也并非事实，尤其是文旅局这样的部门，其实相当敏感。

我曾一个文旅局官员聊过，他感叹，现在每到国庆长假、黄金周，都压力巨大，事前都有各种预案，反复演练如何应对突发状况，提早激励多开民宿，再加上房车应急，因为他说这些年怕了，万一有个游客不爽，上网骂几句，搞不好就起来一个负面舆情，上头的压力下来，“那我们就全都白干了”。

问题来了：为什么他们可以不在乎事后针对其工作的舆论批评，却又那么在乎几个游客的负面舆情呢？

我想是因为，在中国社会的治理逻辑里，特别看重“做事”。如果出现紧急状况，你应对不力，那很容易被上纲上线，然而，只要你顺着这套治理逻辑的要求去做了，那就可以用“做事”为自己辩护。

近年来，一些地方文旅红火，在外人看来这是“泼天的富贵”，但对当地文旅局官员而言可说是“如临大敌”，就怕万一出点事，自己乌纱帽都没了。他们最担心的是游客一闹，出现舆情，所以必须要让游客满意，才有政绩。

这其实是维稳的逻辑：全力以赴，调集资源，以确保问题解决到位，避免有什么纰漏而招致上级对其工作考核的不满。这给了前端工作人员极大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解决面临的问题，至于在调集资源时是否影响到学生权益，那几乎不在考虑范围内，属细枝末节的小事，反正学生就算有什么不痛快，事后安抚一下不就完了？

这里的关键点，说白了就是“唯上”：所有的“做事”，都是为了在上级那里过关，因而这本来就不是为了回应公众关切的，出现鸡同鸭讲的错位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本来，游客即便超预期涌入，那也是一种自发行为，他们应该自己解决。要是在美国，你没预定好酒店，最后落得没地方处，当地哪有什么文旅局帮你兜底？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但中国的治理逻辑不同，政府要是撒手不管，就会被看作是应对不力，难免会有人倒霉，几重困境之下，那牺牲最弱势群体的利益就是最优解。

事实上，这次虽然有10万人涌入祁连县，但大多数是当天过境的，毕竟全县的酒店、民宿加起来也才2.3万个床位，不可能留那么多人住宿，而最后安置的也就不到500人，不到总数的0.5%。换言之，大部分人都可以自行解决：或是睡车里，或是自驾车离开，开车3小时都能到省会西宁了，为什么非得住祁连县？

正是因为一个“积极有为”的政府承担了无限责任，要把这些原本市场秩序可以解决的问题承揽下来，才助长了一些人“巨婴”般的行为。这原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很难只解决其中一端。

那还有什么指望改变呢？如果是我，没预订房就到了祁连县，当地有意安顿，体育馆也罢了，但学生宿舍这样的地方就别去叨扰了，别惹人嫌， 好歹有点成年人的自觉和体面。

不过转念一想，要真有这份心的人，只怕也不会出门不做计划，更不会到了当地去打电话求助，自己睡车里或开车离开都可以。反过来说，那些丝毫没意识到麻烦人的，到了学生宿舍就能都收拾干净？我说实话是不大信的。

说起来，所有这些事往深了看都是盘根错节的，很难因为一场争论就有所改变，但我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样的争论，能多多少少触动一点人心——观念的改变最慢，但这才是最根本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