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年春,汴京城内,张邦昌面对的不是一张普通诏书,而是一座已经被金军刀锋抵住喉咙的都城。金人要他称帝,宋人恨他称帝,赵氏宗室又远在江南一带。这个身处夹缝中的文臣,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带着浓重的屈辱与危险。
后世提起张邦昌,往往只用两个字概括:奸臣。
这个评价并非全无依据。他曾在金军南下后接受伪楚帝位,也曾在靖康年间为求自保,向金人提供过宋廷主战派的情况。可若只把他钉在“卖国贼”三个字上,靖康之变中那段复杂的政治现实,也就被一笔抹平了。
张邦昌并不是突然出现在汴京城头的人物。
北宋末年,朝廷党争激烈,宋徽宗长期重用蔡京、王黼、童贯等人,政治风气逐渐偏离了正常轨道。张邦昌属于徽宗朝旧臣,靠着文书、政务和朝廷运作一步步升迁。他不属于边将,也不是能在危急关头率军冲锋的将领,而是典型的中枢官僚。
这类人擅长什么?
擅长揣摩风向,平衡关系,处理复杂政务。太平年代,这或许是一种本事;可到了国破城危之际,这种性格便容易显出软弱的一面。
1125年,金军南下,北宋第一次遭遇严重军事压力。宋徽宗仓促传位给太子赵桓,自己退居太上皇。赵桓即位,是为宋钦宗。新旧政治势力随之重新洗牌,李纲等主战派受到重用,张邦昌这样的徽宗旧臣则开始失势。
偏偏此时,金军并未真正退去。
金人提出议和要求,宋钦宗派张邦昌与康王赵构出使金营。二人的身份都很特殊,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赵氏宗室,本应承担沟通使命,却因为宋军后来试图袭击金营,使谈判迅速变成了一场危险的人质游戏。
宋军行动失败,金人震怒。
在金人眼中,宋朝一边派人议和,一边暗中调兵,显然是在欺骗。张邦昌与赵构人在金营,最先承受的就是这种反复带来的后果。金军若要追责,他们很可能成为现成的筹码。
张邦昌没有选择硬扛。
他把责任推向李纲等主战派,声称袭击金营并非皇帝本意,而是主战官员擅自妄动。据史料记载,他还向金人提供过主战派官员名单。这个举动,既是求生,也是政治投机,更给他后来留下了无法洗去的污点。
从道义上看,这一笔确实很重。
李纲等人本是抵抗金军的重要力量,张邦昌此举等于帮助金人清理宋廷内部的主战力量。北宋本已兵力衰弱、指挥混乱,再失去一批敢于主战的官员,朝廷自然更加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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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靖康之难真正到来后,张邦昌面临的局面,远比一份名单更加凶险。
1126年冬至1127年初,金军再次围攻汴京。宋钦宗亲自出城议和,仍无法阻止局势崩溃。靖康二年,也就是1127年,金军攻破汴京,徽宗、钦宗父子被俘,大量宗室、后妃、官员和百姓被掳往北方,北宋国祚至此终结。
汴京失去了原有的权力中心。
金军在城中搜掠,旧有官府难以维持,百姓惶恐不安。金国统治者需要一个汉人出面,替他们接管汴京的残余秩序。这个人不能太有号召力,否则可能脱离控制;也不能毫无资历,否则无法让宋人官员听命。
张邦昌恰好符合金人的需要。
金军将领完颜宗翰等人主张另立汉人政权,让中原百姓在名义上有一个新的朝廷。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也认可这种做法。对金人来说,这是一种“以汉治汉”的尝试,可以减少直接统治的成本,也能把反抗的矛头从金军转移到新立的汉人政权身上。
张邦昌当然明白其中的危险。
他若接受帝位,就会被天下视为金人扶立的傀儡;他若拒绝,金人可能拿汴京百姓开刀。史料中没有留下那场逼迫的完整对话,但当时的局面足以说明一切。
“这个皇位,你接不接?”
“不敢受。”
“你不受,城中百姓便要替你承担后果。”
这不是正常政治秩序下的选择,而是刀兵之下的逼迫。张邦昌先是推辞,后来不得不接受金人安排,于1127年三月在汴京称帝,国号“大楚”。这一政权后来被南宋称为“伪楚”。
他的帝位从一开始就不稳。
金军仍然控制着汴京,张邦昌没有独立军队,也没有真正的财政来源,更不可能调动各地兵马。大楚的官署看似齐全,实质上却没有完整的统治能力。它是金人强行架设的一座木桥,目的只是让金军撤离之后,中原不至于立刻陷入全面失控。
可金人也低估了赵氏宗室的影响力。
康王赵构当时已经脱离金军控制,正在南方活动。赵氏虽然遭受重创,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政治号召力。北宋士大夫承认的是赵宋法统,不是一个由金人扶立的外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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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邦昌对此心知肚明。
他没有大规模改动宋朝旧制,也没有真正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登基后,他更多是在维持表面秩序,等待金军下一步安排。那些向他行礼的官员,有人是被迫服从,有人是为了保全家人,还有人只是想借此保护汴京残存的百姓。
这座“朝廷”从诞生之日起,便缺少真正的拥护者。
有意思的是,张邦昌并未把自己当成赵宋的取代者。金军北撤后,他很快面临一个关键问题:继续留在帝位上,必然成为赵氏与南方义军共同的敌人;主动交出帝位,或许还能给自己留下退路。
他选择了后者。
金军撤离汴京后,张邦昌请出被留在城中的宋哲宗皇后孟氏,也就是隆祐太后,请她以宋室名义发布诏令,宣布张邦昌退位,并推举康王赵构承继大统。
这一步,不能简单看成张邦昌的自我辩解。
赵构此时尚未正式即位,他虽是宋太宗一系后裔,却并非北宋皇位最直接的继承人。徽、钦二帝被俘,太子赵谌下落不明,其他宗室又大多被金军带走,南方宋军和官员需要一个能够代表赵宋的人物。
张邦昌的退位诏书,至少在形式上完成了法统的交接。
它向天下表明,大楚并非要永久取代赵宋,而是一个在特殊局面下出现的过渡政权。张邦昌把自己得到的帝位又交还给赵氏,这使赵构日后称帝时,少了一层“自行割据”的嫌疑。
1127年五月,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建立南宋政权,史称宋高宗。南宋的建立当然有军政力量、宗室身份和地方拥立等多重因素,不可能仅仅归功于一纸禅诏,但张邦昌的退位,确实为赵构提供了重要的名分资源。
这也是张邦昌最尴尬的地方。
他曾经帮助金人建立伪楚,却又亲手让这个政权迅速结束;他早年曾牵连主战派,却在关键时刻把帝位交还赵氏;他在金人眼中没有完成任务,在宋人眼中又留下了无法饶恕的罪名。
伪楚存在的时间很短,通常记作三十三天。
金人原本想借助张邦昌控制中原,结果发现没有赵氏血统和士大夫支持,一个外姓政权根本站不住脚。汴京的官员不真正服从,地方势力不愿听命,赵构又在南方重新聚集力量。金人第一次通过汉人傀儡治理中原的尝试,很快失败。
后来金人转而扶持刘豫,建立伪齐,便是从伪楚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
然而,张邦昌没有因此得到宽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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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即位后,最需要的是稳定南宋内部,也需要向臣民表明自己不会容忍与金人合作的人。李纲等大臣对张邦昌严厉弹劾,朝廷内外要求惩办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赵构若公开保护张邦昌,势必触怒士大夫;若重惩张邦昌,又等于斩断一段不便公开承认的旧日关联。
帝王的恩情,往往要服从政局。
赵构曾任命张邦昌为太傅,并封同安郡王,表面上给予优待。但这种安排并未消除朝廷疑虑,反而让许多人认为皇帝有意包庇伪帝。张邦昌后来被贬往潭州,最终被赐死。关于具体日期,史籍记载略有差异,但事情发生在南宋建立后的1127年,这一点没有争议。
据记载,张邦昌临死前曾请求出家,未获允许。
他没有等来一场能够让自己完整辩解的审判,也没有机会把自己在汴京的处境一一说清。对于南宋朝廷而言,他必须承担政治责任;对于遭受靖康之耻的士大夫而言,他又是最合适的出气对象。
张邦昌确实有罪。
他在金军压力下出卖主战派,损害了宋廷的抵抗力量;他接受金人扶立,成为伪楚皇帝,也不可能被传统忠君观念轻易原谅。若因此称他为奸臣,并不算完全冤枉。
可他又不是一个彻底投靠金国、主动谋求改朝换代的人。
他没有建立军队与金人长期作战,也没有把赵氏宗室彻底排除,更没有在金军撤走后继续霸占帝位。张邦昌的行为里有恐惧,有算计,有妥协,也有后来试图补救的成分。
这正是他和赵构之间最难以割开的关系。
张邦昌的退位,使赵构获得了一个承接北宋的政治台阶;赵构的称帝,则让张邦昌从暂时有用的人,变成必须被清除的旧账。一个人帮助另一个人登上皇位,却无法因此换来生路,这种结局在宫廷政治中并不罕见。
对不起全天下,是因为他在国难中屈服、在金人面前低头,也曾把同僚推向危险。
对得起赵构,则是因为他没有把伪楚经营成真正的新朝,反而借助太后名义,将帝位交回赵氏。南宋后来能够以“继承北宋”的姿态立足,这其中当然不是张邦昌一人的功劳,却不能说与他毫无关系。
他留下的,不是一段可以轻松歌颂的忠义故事,也不是一桩纯粹单调的叛国旧案。汴京城破以后,张邦昌被推上帝位,又被迫从帝位上退下,短短数十天,已经把个人命运、金宋战争和赵宋法统纠缠在了一起。
最后,他死在南宋建立之初。
伪楚没有留下真正的根基,张邦昌也没有留下能够为自己辩护的政治力量。史书写下他的帝号,写下他的罪名,也写下他的结局。至于那道把皇位交还赵氏的诏书,后来很少有人愿意反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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