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客商订10吨茉莉花茶,货到孟买后翻脸赖账70万,南宁茶商只回了一句话
黄志明在南宁横州做了二十三年茉莉花茶。横州这地方,全国七成的茉莉花都从这儿出。每年四月到十月,花农凌晨三点下地,赶在天亮前把带着露水的花苞摘下来。收花的人骑着三轮车在地头等,花过秤,倒进麻袋,拉回厂里窨制。一层茶一层花,堆成小山,等花吐香,等茶吃味。一窨一提,反复七次,才出得了好茶。黄志明闭着眼都能闻出哪批茶窨了几道,哪批花用得不对。
辛格是他去年秋天接的客户。印度人,四十来岁,英语带着孟买口音,说在印度做茶叶进口生意,量很大。第一次打电话,辛格说,我要十吨茉莉花茶,特级的。黄志明说,特级一吨十二万,十吨一百二十万。辛格说,太贵。黄志明说,横州特级就这个价。辛格说,我出八十万。黄志明说,做不了。辛格说,那八十五万。黄志明说,你找别家吧。
后来辛格又打了三次电话。每次加一点,加到九十五万。黄志明说,最低一百零五万。辛格说,一百零五万,我先付定金二十万,货到孟买再付尾款八十五万。黄志明想了想,说行。他做外贸不多,可也做过几单,知道印度那边付款慢,有时候拖两三个月。他看辛格说话客气,邮件回得也及时,就没多想。
签合同的时候,辛格说,黄先生,我信任你。黄志明说,我也信任你。辛格笑了,说,中国茶好,印度人爱喝。黄志明说,你卖得好,明年我再给你供。辛格说,一定。
货是十月底发的。十吨茉莉花茶,装了四百箱,走海运,从钦州港到孟买。黄志明亲自盯着装箱,每一箱都塞了防潮袋。他跟车到港口,看着集装箱吊上船,心里踏实了一半。回来路上,他给辛格发了消息,说货走了。辛格回,好的,到了我付尾款。
船在海上走了十八天。黄志明每天查物流。到孟买港那天,他给辛格打电话。辛格说,货到了,我在清关。黄志明说,清完关你验货,没问题就付尾款。辛格说,好。
过了三天,辛格没动静。黄志明打电话,没人接。发邮件,不回。他有点急,又等了两天。第五天,辛格回了一封邮件。邮件里说,黄先生,你的茶有问题。黄志明心一沉,问什么问题。辛格说,香味不够,叶子太碎,跟我样品不一样。黄志明说,样品就是那批茶里出的,一模一样。辛格说,不一样。黄志明说,你把照片发我。辛格没发。
又过了两天,辛格发来一封正式邮件。说经过检验,这批茶不符合标准,他要退货,还要黄志明承担运费和关税。黄志明看完邮件,坐在办公室半天没动。他做了二十多年茶,从没被人这么赖过。他打电话给辛格,辛格接了。黄志明说,辛格先生,茶没问题。辛格说,有问题。黄志明说,你把货退回来,我验。辛格说,退不了,已经进仓库了。黄志明说,那你把尾款付了,有问题我们商量。辛格说,不付。黄志明说,为什么不付。辛格说,茶不好。黄志明说,茶好不好你说了不算。辛格说,我说了算。电话挂了。
黄志明又打,辛格不接了。他发消息,说辛格先生,我们签了合同。辛格回,合同没用。黄志明问,怎么没用。辛格说,在印度,我说了算。黄志明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那批茶的成本是七十八万。花是收的,茶是买的,人工是付的。他手里还有辛格付的二十万定金,可尾款八十五万要不回来,他亏的不止是尾款,连本都回不来。他算了一笔账,如果这批货追不回来,他得赔进去六十多万。厂里二十多个工人,下个月工资都悬。
他媳妇急得嘴上起泡。她说,报警。黄志明说,跨国官司,报谁。她说,那怎么办。黄志明说,我想想。她說,你想什么,人家明摆着赖你。黄志明没说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幅横州茉莉花地图。横州的花,他从小闻到大。他爷爷种花,他爸收花,他做茶。三代人跟花打交道,没跟人红过脸。现在一个印度人,把他半辈子的心血卡住了。
那几天他瘦了五斤。他给同行打电话,问有没有遇到过印度赖账的。同行说,有,认倒霉吧。他又给做外贸的朋友打电话,朋友说,打官司得在印度打,律师费比你的茶还贵。黄志明说,那就没办法了。朋友说,没办法。
他睡不着,半夜起来翻合同。合同是中英文的,条款写得清楚,货到付款。可辛格不付,合同就是一张纸。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签的名字,笔画很重,把纸都压出了印子。他想起签字那天,辛格握着他的手说,黄先生,我信任你。他当时觉得这话暖和。现在觉得这话像刀子。
第十天,辛格又发了一封邮件。说如果黄志明同意降价,降到五十万,他就付钱。黄志明看着邮件,手在抖。五十万,连成本都不够。他回邮件说,不行。辛格说,那你就等着。黄志明问,等什么。辛格说,等我把茶卖掉。黄志明说,你卖不卖关我什么事。辛格说,卖了我就付你。黄志明说,你什么时候卖。辛格说,不知道。
黄志明把手机摔在桌上。他媳妇进来,看见他脸色,说怎么了。他说,辛格要压价。她问,压多少。他说,五十万。她说,那不是亏三十万。他说,是。她说,那怎么办。他说,不给他。她说,那尾款呢。他说,不要了。她愣住,说,你说什么。他说,我说不要了。
他媳妇看着他,眼圈红了。她说,志明,那是七十万。他说,我知道。她说,你不要了,厂里怎么办。他说,我想办法。她说,你想什么办法。他说,我去一趟孟买。
他媳妇不让。她说,你去了能怎么样,人家地盘。黄志明说,我去看看茶。她说,茶都进人家仓库了。黄志明说,我得看看我的茶。她說,你疯了。黄志明说,我没疯。他买了机票,办了签证,带了翻译。走之前,他去厂里转了一圈。工人们正在窨花,一层茶一层花,堆得高高的。他抓起一把茶,闻了闻,还是那个味。他想起他爸跟他说过,做茶要实,做人要实。他把茶放回去,跟工头说,这个月工资先发。工头问,钱呢。他说,我有。
到了孟买,辛格没来接。黄志明自己打车去了辛格的公司。公司在一条旧街上,门面不大,门口堆着纸箱。辛格在办公室里,看见他,愣了一下。黄志明说,辛格先生,我来看看我的茶。辛格说,你的茶?黄志明说,我付了定金的,尾款没付,货权还是我的。辛格说,在印度,货到我手里就是我的。黄志明说,那你带我去看看。
辛格带他去了仓库。仓库在城郊,铁皮屋顶,热得像蒸笼。四百箱茶码在角落里,箱子没拆。黄志明走过去,打开一箱。茶香扑出来,茉莉花的味道。他抓了一把,摊在手心。茶叶是完整的,条索紧实,花干均匀。他闻了闻,窨得正好。他问辛格,你说我的茶不好,哪儿不好。辛格说,香味不够。黄志明说,你闻。他把茶递过去。辛格闻了闻,没说话。黄志明说,这是特级,七窨,横州最好的花,最好的茶。辛格说,跟我样品不一样。黄志明说,样品就是从这四百箱里出的。辛格不说话了。
黄志明把茶放回箱子,盖上。他说,辛格先生,我在横州做了二十三年茶。我爷爷种花,我爸爸收花,我做茶。我这批茶,每一朵花都是凌晨摘的,每一道窨都是我自己盯的。你说我的茶不好,我不认。你要是真觉得不好,你把货退给我,运费我出。你要是觉得好,你把尾款付了。辛格说,我没钱。黄志明说,你有。辛格说,我有,但我不付。黄志明说,为什么。辛格说,因为你在南宁,我在孟买。黄志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说,辛格先生,你错了。辛格说,我哪儿错了。黄志明说,你以为我来了就回不去。辛格笑了,说,你回得去,可钱回不去。
黄志明没再说话。他走出仓库,站在太阳底下。孟买的空气又湿又热,他浑身是汗。翻译跟出来,说,黄先生,怎么办。黄志明说,等着。翻译说,等什么。黄志明说,等他卖茶。翻译说,他要是一直不卖呢。黄志明说,他会卖的。翻译说,为什么。黄志明说,因为茶好。
黄志明在孟买待了五天。他每天去辛格公司门口坐着。不吵,不闹,就坐着。辛格进进出出,看见他,绕道走。第五天,辛格出来了,说,黄先生,你回去吧。黄志明说,尾款。辛格说,没有。黄志明说,那我继续坐。辛格说,你坐也没用。黄志明说,我坐到你卖茶。
辛格走了。黄志明继续坐。第六天,辛格没来公司。第七天,辛格来了,脸色不好。他说,黄先生,我服了。黄志明说,服什么。辛格说,你的茶,我卖了。黄志明说,卖了多少。辛格说,两吨。黄志明说,谁买的。辛格说,一个茶叶店老板。他说好喝。黄志明说,然后呢。辛格说,他还要。黄志明说,尾款。辛格说,我付。黄志明说,多少。辛格说,八十五万。黄志明说,不对。辛格说,怎么不对。黄志明说,合同是一百零五万,你付了二十万定金,尾款八十五万。辛格说,对。黄志明说,那你付。
辛格付了。八十五万,一分不少。黄志明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坐在辛格办公室的椅子上,手还在抖。他给媳妇打电话,说钱到了。他媳妇在电话那头哭了。他说,别哭,我过两天回去。他媳妇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他媳妇说,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其实他一天没吃。
临走那天,辛格请他吃饭。饭桌上,辛格说,黄先生,你厉害。黄志明说,我厉害什么。辛格说,你坐着不走。黄志明说,我坐着等钱。辛格说,你不怕我打你。黄志明说,你打我,钱就不用付了。辛格笑了,说,你聪明。黄志明说,我不聪明,我就是做茶的。辛格说,你的茶确实好。黄志明说,你早说好不就行了。辛格说,我想压价。黄志明说,压价可以谈,赖账不行。辛格说,以后还合作吗。黄志明说,看你。辛格说,我想合作。黄志明说,那下次先付全款。辛格说,行。
黄志明回南宁那天,他媳妇去机场接他。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他媳妇说,你可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他媳妇说,辛格没为难你吧。他说,没有。他媳妇说,他怎么又付了。他说,茶好。他媳妇说,就这。他说,还有。他媳妇说,还有什么。他说,我坐着不走。
他媳妇笑了,说,你这个人。黄志明也笑了。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他媳妇说,死心眼。他说,做茶就得死心眼。他媳妇说,那做人呢。他说,做人也是。
回到厂里,工人们围上来。工头说,黄总,钱要回来了。黄志明说,要回来了。工头说,怎么要的。黄志明说,我去孟买坐了一个星期。工头说,就这么简单。黄志明说,就这么简单。工头说,他不赶你。黄志明说,赶了,我不走。工头笑了,说,你牛。黄志明说,我不牛,我就是要我的钱。
那天下午,黄志明又去车间转了一圈。工人们正在窨新一季的花。一层茶一层花,堆得高高的。他抓了一把,闻了闻。还是那个味。他想起他爸跟他说的话,做茶要实,做人要实。他把茶放回去,跟工头说,这批茶窨七道。工头说,知道。黄志明说,花用好的。工头说,知道。黄志明说,人也要用好的。工头说,知道。
晚上回家,他媳妇做了饭。他吃了两碗。他媳妇说,你慢点。他说,饿了。他媳妇说,在孟买没吃饭。他说,吃了,吃不惯。他媳妇说,那你怎么不早回来。他说,钱没要到。他媳妇说,你就知道钱。他说,我不是知道钱,我是知道理。他媳妇说,什么理。他说,我的茶好,他就得付钱。他媳妇说,他要是不付呢。他说,那我就坐着。他媳妇说,坐到什么时候。他说,坐到他付。
他媳妇看着他,说,志明,你这个人。黄志明说,又怎么了。他媳妇说,认死理。黄志明说,做茶的人,不认死理,茶就做不好。他媳妇说,那做人呢。黄志明说,做人也是。
后来辛格又下了订单。这次要了十五吨。辛格说,黄先生,先付全款。黄志明说,行。辛格说,你不怕我赖了。黄志明说,你赖不了。辛格说,为什么。黄志明说,因为你还要茶。辛格笑了,说,你厉害。黄志明说,我不厉害,我就是做茶的。
黄志明的厂子后来做大了。他给辛格供了三年茶,一年比一年多。辛格有时候来南宁,黄志明带他去横州看花。花地里,花农凌晨摘花,辛格站在地头,闻着花香,说,黄先生,我现在知道你的茶为什么好了。黄志明说,为什么。辛格说,因为花好。黄志明说,还有。辛格说,还有。黄志明说,还有人。辛格说,什么人。黄志明说,做茶的人。
辛格不懂。黄志明也没多解释。他蹲在地头,看着花农把一袋一袋花苞装上三轮车。天快亮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跟他爸收花。他爸说,志明,花是活的,你得对它好。他说,怎么好。他爸说,别掺假。他说,不掺假就能卖好吗。他爸说,卖不好也得实。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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