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上午10点,距离我省本科批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只剩最后48小时。
电脑屏幕上,省招考院发来的短信提示还亮着:“陈宇,理科总分452分,本科线450分。”紧挨着键盘的,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计划》。第82页,我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一所学校——塔里木大学。
“爸,我不报西北边陲的院校。”儿子陈宇站在我身后,声音里透着烦躁,“王老师上午在班里说了,我这个分数,报省外本科是万里挑一的捡漏,不如走个省内好点的大专,以后还好找工作。”
“你懂什么?”我转过身,指着屏幕上的分数,“450是本科线,你考了452,超了2分!只要过了线,国家就得给你本科读。西北边陲远点怎么了?毕业出来那是正经一本,谁管你在大专还是本科?”
陈宇没再说话,摔上门去了自己房间。妻子在一旁叹气:“老陈,要不听小宇的?他班主任还能害他?”
“班主任就一定对?”我火气上涌,“那些当老师的,就怕学生滑档影响升学率,恨不得全塞进大专。这事儿我说了算,今天下午必须把塔里木大学填进第一志愿。”
我并非一意孤行。陈宇这孩子从小性格闷,成绩一直不上不下。高三这一年,我给他报了两个学期的一对一辅导,花了将近四万块,几乎掏空了家里那点积蓄。
我图什么?就图他能有张本科学历。在我们这种普通双职工家庭,本科和大专,就是坐办公室和下车间的区别。我是老国企车间出来的,一辈子吃了学历的亏,绝不能让儿子再走老路。
下午两点,我准备登录系统正式填报。但在输入塔里木大学的那一瞬,我手停住了。陈宇那句“万里挑一的捡漏”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是个严谨的人,填报志愿这种一辈子的大事,不能光凭我一厢情愿。我决定先去学校官网上查查往年的录取数据,心里有个底。
这一查,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我点开塔里木大学招生网,找到历年录取分数。2023年,理科本科二批,最低录取分是482分,超当年本科线32分;2022年,最低录取分475分,超本科线28分。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这明明是个偏远地区的学校,怎么录取分超线这么多?我又去翻隔壁那几所我一直看不上眼的民办本科,比如某某理工学院。点开一看,2023年最低录取分478分,超本科线28分。
“这不可能啊……”我嘟囔着。在我的概念里,偏远地区、冷门民办,不都是给压线生准备的兜底选项吗?怎么连这些学校的门槛都比本科线高出二三十分?
我赶紧打开省招考院的一分一段表。我要查的,不是分数线,而是位次。陈宇考了452分,在这张密密麻麻的表上,我顺着理科向下找,452分对应的全省位次是168000名左右。
然后,我回过头去看塔里木大学去年在省内的录取位次:124000名。
也就是说,陈宇的位次,比这所学校去年的最低录取位次,整整落后了四万多名。别说超2分,就是超20分,位次也根本够不着。
我不死心。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在各个学校官网上穿梭。西藏大学、青海民族大学等几所位于西部偏远区域的院校……我把地图上那些偏远角落的学校查了个遍。
结果是绝望的:没有一所学校,去年的录取位次在168000名以后。理科本科批次的最后一名投档位次,大概在155000名左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这个省份里,有将近一万三千名分数在450到455分之间的考生,他们虽然在系统里显示“过了本科线”,但从投档规则上讲,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一所本科学校可以读。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我引以为傲的“超本科线2分”,在系统真实的算法里,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象。系统给的是一个资格线,而学校录取看的是位次排名。
我如果现在把塔里木大学填进第一志愿,系统只会冷酷地进行检索,发现陈宇的位次不够,直接退档。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如果我把志愿这么一填,系统检索一遍,六个志愿全部因为位次不够而退档。这叫“滑档”。一旦在本科批滑档,陈宇将直接进入下一个批次——专科批的录取。
而到那时,所有好一点的公办大专,早就被那些分数刚过本科线但直接放弃本科、拿大专当第一志愿的考生抢光了。陈宇最后能去的大专,绝对是连我都看不上的最差的那批学校,专业更是别人挑剩下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条“450分”的红线。我原本以为它是陈宇的护身符,现在才发现,它是个陷阱。它吊着你,让你觉得够得着,实际上却让你放弃了对专科好专业的选择权。
下午五点,陈宇的班主任王老师打来电话。
“老陈啊,系统里还没看到小宇的志愿提交,怎么了?下午五点前最好确认一下,别赶上最后一天系统拥堵。”王老师的声音很客气。
我张了张嘴,觉得面子挂不住:“王老师,我正查着呢。我想给他报塔里木大学,那不是……”
“老陈,您别冲动。”王老师打断我,“小宇这分数,我上午就跟他说了,走本科是千里万里挑一的漏,这种概率我们不能赌。您是不是觉得450是线,过了2分就能走?不是那么算的。您去看过一分一段表没有?”
我把刚才查的数据跟王老师说了一遍。王老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您总算明白了。我见过太多家长,非觉得偏远地区能捡漏。我跟您说个实在话,理科生过本科线,没有30分以上的富裕,根本别想碰本科。要是文科生,得差出四五十分。现在边疆学校也不缺人,水涨船高,哪有漏给您捡?”
我握着鼠标的手心全是汗:“王老师,那我……填大专?”
“征集志愿您可以试试,但希望不大。直接把省内几个好就业的大专填在前面。”王老师语气笃定,“现在铁路职业技术学院的电气专业还有名额,小宇这个分,稳走。毕业了考个电网或者铁路局,不比去个野鸡民办本科强?”
挂了电话,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陈宇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爸,查完了吧?”他语气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平静。
我转过椅子看着他。这小子,其实早就看懂了那张一分一段表,只是拗不过我这个当爹的。如果不是我今天手抖没敢点下那个提交键,我就真的把他推进了深渊。四万块的辅导费没换来一本,差点换来个连大专都不如的下场。
“小宇,”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查清楚了。爸错了。本科……咱们不报了。”
陈宇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就听王老师的,报铁路学院。”
“嗯。”我重新点开系统页面,清空了之前在草稿箱里乱填的那些本科志愿。
7月29日上午九点,距离系统关闭还有33小时。我在第一志愿栏里,郑重其事地输入了“省内铁路职业技术学院”和“电气自动化技术”两个专业,并在“服从调剂”上打了个勾。
提交前,我让陈宇过来核对了一遍。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提交。”
随着鼠标“咔哒”一声点击,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提交成功”字样。那个让我纠结了三天、险些毁掉儿子前途的“本科压线”梦,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但也终于落地了。
三年后,陈宇从铁路学院毕业,因为专业对口、成绩优异,在校招中直接签约了某铁路局的基层段,虽然要从一线干起,但签的是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一样不少。
而当年和他同班、考了453分执意去省外民办本科捡漏的一位同学,因为分数不够滑档,又不愿意去差大专,最后复读了两年,今年才勉强上了一所普通二本,还在为毕业后的去向发愁。
陈宇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在家里炒了几个菜,给我倒了一杯酒。他端起酒杯,笑着对我说:“爸,敬你一杯。当年多亏你查了那一下午的官网,要不我现在还在家待业呢。”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有点辣,但心里很踏实。现实就是现实,它不认你的面子,也不认你的执念,它只认那张表上的位次,和那个冷冰冰的截止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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