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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就闯了大祸!跟女总监发生关系,我脚底抹油想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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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就闯了大祸!跟女总监发生关系,我脚底抹油想开溜,她扔出工牌:往哪跑

工牌砸在我胸口,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动作太急,额头差点磕上她的小腿。她没动,就那么靠在玄关墙上,一条腿还光着,另一只脚的拖鞋不知道踢哪儿去了。

"王战。"她念我名字,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什么,"你简历上写的是这个名字吧。"

我直起身,工牌攥在手里,塑料壳子被我捏得咯吱响。

"周总,我……"

"别叫我周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仰着头,喉结动了一下,"昨晚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我脸腾一下烧起来。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在脖子上架了刀、还笑眯眯问你早饭吃了没的恐惧。

事情得从十二小时前说起。

头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从出租屋出发。面试约在第二天早上九点,公司在国贸三期,我住天通苑,地铁首班五点半,算上换乘和步行,刚好卡着点到。但我不放心,提前一晚上赶过去,在国贸附近找了家网吧包夜,五十块钱,椅子往后一仰能凑合眯一会儿。

结果没睡着。

不是紧张,是旁边那哥们打游戏骂街骂了一整夜,耳机里全是"上啊上啊你倒是上啊",我闭着眼听了一宿团战解说。

早上七点,我洗了把脸,对着网吧厕所那面水银掉了一半的镜子理了理头发。白衬衫是上周刚买的,九十九,地摊货,但版型还行,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绷得有点紧。

面试过程稀碎。

不是我表现差,是面试官根本没来。前台小姑娘说周总监临时有事,改到下午两点。我站在大厅里,兜里剩三十七块钱,午饭吃不吃都两说。

下午两点准时到,等了四十分钟。两点四十,电梯门开,一个女人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她穿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没戴什么首饰,就右手腕上一块表,表盘很薄,阳光照上去反了一道光,晃得我眯了下眼。

"周总监,这位是上午来面试的王战。"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了块白板,写着些我看不懂的英文缩写。她坐下来,翻了两页我的简历,没抬头。

"你之前在广告公司做文案?"

"对,三年。"

"为什么离职?"

"公司裁员。"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刻意的妩媚,是清醒的、评估性的目光,像在菜市场挑一块肉,翻过来看看肥瘦。

"三年没升职?"

"没赶上机会。"

她没追问,把简历合上,往桌边一推。

"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五,转正七千二。有意见吗?"

六千五。我在上家干到最后一个月拿到手五千八。六千五在国贸这片地方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救命钱。

"没有。"

"行。明天八点半,别迟到。"

我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往外走。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王战。"

"嗯?"

"你衬衫领子脏了。"

我低头一看,左边领角上一小块黄渍,应该是网吧那破椅子蹭的。我耳朵根发烫,胡乱扯了两下领子,落荒而逃。

第二天,就是今天。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了二十分钟到。前台小姑娘给了我一张临时门禁卡和一张入职登记表。填表的时候我手都是稳的,这活儿我熟,姓名性别年龄籍贯,闭着眼都能写。

工位在开放办公区靠窗第三排,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电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新来的?周总监昨天面完你就直接定了?牛啊,一般她得面三轮。"

我没接话,笑笑,开始整理桌面。

上午过得还算顺。IT过来装了系统,人事带我签了合同,行政发了工牌——就是刚才砸我胸口那块,照片拍得一般,但好歹能认出是我。

中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七块钱,蹲在写字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吃。十月的北京,风已经带凉意了,饭团里的米饭有点硬,我嚼得很慢,不是享受,是在算账。房租两千八,水电两百,通勤两百,吃饭一天三十,一个月下来刚好卡在六千五这条线上。没有任何余量。

下午三点,周总监从办公室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王战,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大家在熟悉流程。"

她没坐回桌子后面,而是靠在窗台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午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个剪影。

"你上午交的那份竞品分析,写得不错。"

"谢谢周总。"

"我说了,别叫周总。"她顿了一下,"下班后留一下,有个东西要给你。"

"好。"

然后就是下班。

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坐在工位上假装整理文件,其实在等。六点十分,她办公室的门开了。

"进来。"

我进去,她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的声音。

"坐。"

我坐下。她没坐对面,而是绕到我这边,半坐在桌子边缘,一条腿垂下来,鞋尖离我膝盖不到十公分。

"你紧张什么?"她低头看着我。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确实在抖,笔握得太紧,指关节发白。我把笔放下。

她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那种职场上位者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疲惫的弧度。

"我离婚了。"她说,没头没尾。

我没接话。

"上个月办的手续。三年,没孩子。"她拿起桌上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吗,签完字从民政局出来,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地铁,右边也是地铁,我站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能听见国贸桥上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周——"我差点又喊错,"姐。"

她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小几岁?"

"五岁。"

"二十八,二十三。行。"她把笔放下,从桌子边缘滑下来,站直了,"走吧,请你吃个饭,算是欢迎新人。"

我跟着她出了公司。她换了双平底鞋,走路快,我得小步跟着。

吃饭的地方在写字楼对面一条巷子里,一家很小的日料店,吧台就六个座位。她点了清酒和两盘刺身,我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酒上来的时候她倒了两杯,推一杯给我。

"会喝吗?"

"能喝点。"

"那就喝。"

第一杯干了。清酒温的,入口不冲,后劲上来得慢。第二杯的时候她话多了一些,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哪个客户难搞,哪个方案被打回来三次。我听着,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吃那盘三文鱼。

第三杯下去,她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侧脸对着我,灯光打在她颧骨上,能看见很细的绒毛。

"你女朋友呢?"她突然问。

"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她又倒了一杯,这次没推给我,自己喝了。

"我前夫出轨了。"她说得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跟他的实习生。我比那个实习生大十一岁。"

我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我发现的时候不生气,我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个理由结束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红,"但签完字我又后悔了。不是想复合,是觉得这三年像被偷走了一样。"

吧台上的清酒壶见底了。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手撑住台面。

"走吧。"

外面天已经黑了。十月的晚风一吹,酒劲上头,我脑子有点发飘。她站在路边拦车,拦了两辆都没停,第三辆终于停了。

"你送我上去。"她说。

我以为她喝多了站不稳,就扶着她上了车。车开到她家楼下,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开了两次才对上锁孔。

然后就是我开头说的那些。

进了门,玄关灯没开,黑暗里她转过身来,我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很淡的香水味。她的手搭在我肩上,指甲掐进衬衫布料里。

"别。"我说。

"别什么?"

"这样不对。"

她笑了一下,很轻,带着酒意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哪不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发生的事,我不打算细说。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回想起来像一场梦,画面是碎的,声音是闷的,只有触感是真实的——她手指的温度,她头发扫过我下巴的痒,她咬我肩膀的时候那一下疼。

然后就是天亮。

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找到客厅,看见她坐在餐桌前,面前一杯黑咖啡,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

她穿着一件很大的白T恤,头发散着,光脚踩在椅子上,膝盖抵着胸口。听见我出来,她没抬头。

"卫生间在左手边,毛巾新的在架子上。"

我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把咖啡喝完了,正在穿拖鞋。

"早饭你想吃什么?"

"不吃了,我得走。"

"公司八点半。"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从挂钩上摘下我的工牌,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砸向我胸口。

"往哪跑?"

这就是开头那一幕。

我站在她家门口,工牌攥在手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周——姐,这事……"

"这事什么?"她靠回墙上,抱起胳膊,"你睡了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我二十三岁,刚入职第一天,她是我总监,三十二岁,刚离婚一个月。我们之间隔了九岁,隔了一整个管理层级,隔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阅历和人生阶段。我连自己下个月房租从哪出都还没想清楚,她已经在谈三年婚姻的得失了。

"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搞砸。"

她看了我很久。那双眼睛又恢复了面试时的样子,清醒的、评估性的。

"你怕搞砸工作,还是搞砸我?"

"都怕。"

她从墙上直起身,走过来,伸手把我工牌上的挂绳理了理,指尖碰到我锁骨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王战,你听好。"她声音放低了,不是命令,是陈述,"昨晚的事,我没有后悔。但我也没打算拿这个绑你。你要走,门在那儿,我绝不拦。但你要是走了,就别再回来。"

她指了指门。

"你要是留下——"她顿了一下,"留下就留下,别扭扭捏捏的。我讨厌不干脆的人。"

我站在那儿,工牌挂绳被她绕了两圈挂在食指上。窗外有鸟叫,很远,很细。

"我留下。"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回餐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早饭楼下有煎饼果子,你下去买两套,我加个蛋。"

"好。"

我穿上鞋,拉开门。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进来,把玄关那小块地方切得很亮。我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还坐在那儿,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怎么,又想跑?"

"不是。"我扶着门框,"我……谢谢。"

她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又出来了。

"谢什么。快去买,凉了不好吃。"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留下就留下,别扭扭捏捏的。"

我二十三岁,第一次觉得,成年人的世界比我想的复杂得多,也比我想的简单得多。

复杂的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到底是因为刚离婚需要一个过渡,还是真的对我有兴趣?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留下来?是那点说不清的好感,还是一种被需要的虚荣?还是仅仅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人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

简单的是,她没逼我。她给了选择,然后尊重选择。这比什么都重要。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单元门,早晨的阳光扑在脸上,有点刺眼。煎饼摊在路口拐角,排队的人不多,我排上去,前面一个大姐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两套,都加蛋。"我对摊主说。

"好嘞,十六。"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接过袋子。热气从纸袋里透出来,糊在手指上,暖的。

往回走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不是犹豫,是突然觉得,这个早晨很真实。煎饼的热气,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触感,风吹过来带着点槐树的味道。还有楼上那个女人,她坐在餐桌前喝黑咖啡的样子。

我想起她手腕上那块表。面试那天阳光照上去反了一道光。

我抬头看了眼楼上。十七楼,靠东边第二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走进单元门,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她。

"快点,咖啡凉了。"

我笑了。

电梯来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还在笑。

十七楼,走廊铺着灰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走到1702门口,门虚掩着,我拿肩膀顶开,把煎饼袋子递进去。

"放桌上。"她在厨房,背对着我,正在往杯子里倒第二杯咖啡。白T恤下摆到大腿中间,光腿踩在地砖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我把袋子放餐桌上,拆开自己那套,咬了一口。饼皮脆的,酱刷得均匀,葱花没糊。

她端着咖啡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拆开她的那套,用筷子夹起一角,吃得慢。

"你吃相挺斯文。"她说。

"饿急了也狼吞虎咽。"

"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差点呛着。

她低头吃煎饼,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没抬头看我。

这顿早饭吃了大概十分钟。吃完她把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收拾桌子。

"你先去换衣服。"她指了指卧室方向,"衣柜左边第二层有新的T恤,你凑合穿一天。你那件衬衫我昨晚洗了,还没干。"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左边第二层叠着几件纯色T恤,我拿了一件深灰的,背后印了个小logo,是某个音乐节的纪念款。尺码刚好。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玄关了,正在换鞋。高跟鞋,黑色,尖头,细跟。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走吧。"她直起身,"一起。你顺路去公司拿你的东西。"

"不一起。"我说。

她手停在半空,看着我。

"一起进公司,别人看见了不好。"

她眨了两下眼,然后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带着疲惫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还挺清醒"的笑。

"行。那你在楼下星巴克等我十分钟,我先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总监,我八点半之前到是正常。你一个新人跟我前后脚进公司,算怎么回事?"

我点点头。她拉开门,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声音闷闷的。我看着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没回头。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又坐了五分钟。不是舍不得走,是在消化一件事——她处理这种事的方式太熟练了。不是那种轻浮的熟练,是那种经历过事情之后的分寸感。知道什么该藏,什么该亮,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这让我有点不安。

我二十三岁,没谈过正经恋爱,更没处理过这种关系。她三十二岁,离过婚,知道怎么在职场和私生活之间划一条线。我们之间不只是年龄差,是经验差。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还在摸。

八点十分,我下楼。星巴克还没开门,我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看着国贸桥上的车流。天很蓝,北京秋天难得的好天。

八点二十,她从单元门出来。换了套衣服,灰色西装裤配白衬衫,头发重新盘了,耳垂上多了对小珍珠耳钉。跟昨晚那个穿着大T恤光脚踩椅子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了我一眼,没停步,径直往公司方向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一个字:

"走。"

我站起来跟上。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她快走两步,跟我拉开十几米的距离。我看着她刷卡进门,背影挺直,步子不紧不慢。然后我掏出那张临时门禁卡,刷了一下,闸机开了。

电梯里碰到两个同事。一个是我隔壁工位的眼镜男,叫刘洋。另一个是市场部的,不认识。

"早啊新来的。"刘洋打招呼。

"早。"

"你衬衫呢?昨天那件白的不穿了?"

我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深灰T恤。

"洗了。今天穿的这件。"

"哦,音乐节的?哪个?"

"去年迷笛的。"

"牛啊,我也去了,最后一天去的。"刘洋来了兴致,"你看了哪天的?"

"第三天。"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电梯到了。各自回工位。

坐下来我才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杯壁上还挂着水珠,刚买的。杯套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利落:

"别喝速溶,难喝。"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苦得干净。

上午的工作很满。入职第一天剩下的流程,系统权限申请、邮箱配置、部门内部培训视频、周总监——周黎,我终于知道她名字了——发来一份项目brief,让我先熟悉一下背景资料。

brief是给一个母婴品牌的年度传播方案。我扫了两遍,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方向性的想法。写到第三个的时候刘洋凑过来。

"你写什么呢?"

"随便记点东西。"

"给我看看。"

我把本子转过去。他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新人。这个切入角度挺刁的。你之前在广告公司就是做母婴线的?"

"不是,什么都做。"

"那你还挺能转的。"他拍了拍我肩膀,回自己工位去了。

十点半,周黎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文件夹,挨个工位走了一圈,跟每个人交代下午的会。走到我这儿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只是把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放。

"下午两点创意会,你列席。先把这份竞品报告看完,会上要提问。"

"好。"

她走了。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右上角用便利贴贴了张纸条:"咖啡好喝吗?"

我嘴角抽了一下,把纸条揭下来,团成球,塞进笔筒里。

下午两点,会议室。长桌坐了七八个人,我坐在最边上。周黎坐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笔。

会议开始了。

她跟平时不太一样。在办公室里她是周总监,语速快,逻辑密,每个问题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有个同事汇报方案的时候被她问住了,卡了十几秒说不出话,她没催,只是把笔放下,说了一句"回去再想想,明天给我"。语气平,但那个同事脸白了。

轮到我提问。我针对竞品报告里一个数据口径的问题提了三点质疑,都是看完报告之后发现的。周黎听完,点了点头。

"这三点提得好。尤其是第三点,数据源的问题我之前也注意到了,但没往这个方向想。"她看了我一眼,"王战,你明天把这个整理成一份备忘录,发我邮箱。"

"好。"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往外走。我落在最后,收拾笔记本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跟创意总监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创意总监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走了。

她走回来,站在我旁边。

"你那个备忘录,不要只写问题,给解决方案。"

"明白。"

"晚上——"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七点,楼下停车场B2,我车在B区12号。别坐电梯,走楼梯。"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又待了三十秒,把心跳压下去。

六点下班,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磨蹭到六点四十,收拾好东西,从安全通道往下走。楼梯间灯是感应的,我踩下去一层亮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B2层,空气里有一股地下车库特有的味道——混凝土、机油和轮胎橡胶混在一起。灯管有些坏了,走廊一段亮一段暗。B区12号,一辆黑色SUV,车牌尾号37。

我走过去,副驾车窗降下来一半。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黑色的,真皮,有点凉。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钢琴曲,不认识曲名。

她没发动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今天怎么样?"

"还行。那个备忘录我在写了,大概九点能发你。"

"不急。明天交也行。"

沉默了几秒。车库的灯管嗡嗡响。

"你中午吃的什么?"她问。

"便利店的饭团。"

"又吃饭团?"

"省钱。"

她睁开眼,转头看我。

"你一个月房租多少?"

"两千八。"

"天通苑?"

"嗯。"

她没说话,又闭上眼。过了几秒,发动了车。

"走吧,带你去吃口好的。"

"不用,真不用——"

"闭嘴,系好安全带。"

车从B2开上去,出了车库闸机,汇入国贸桥的车流。她开车很稳,变道不打晃,跟她做事的风格一样。

车停在东三环边上一家家常菜馆,不是什么高级地方,但看着干净。我们坐在靠窗的卡座,她点了三个菜:酸菜鱼、干煸四季豆、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你吃辣吗?"

"还行。"

"那就中辣。"

菜上得很快。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鱼片切得薄,汤底泛着红油。她先给我夹了一筷子。

"吃。你中午就一个饭团,胃不要了?"

我低头吃。鱼肉嫩,酸菜够味,汤底辣得舌头发麻。她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喝汤,偶尔夹一筷子四季豆。

"你平时自己做饭吗?"我问。

"很少。一个人懒得做。"

"那你平时吃什么?"

"外卖。或者楼下便利店。"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觉得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我什么样?"

"我以为你这种职场女强人,不是吃沙拉就是喝代餐。"

她夹了一块鱼,嚼了嚼,咽下去。

"我也喝过一个月代餐。瘦了八斤,掉了头发,大姨妈不来了。后来去医院,医生说你再喝下去卵巢要早衰了。"她放下筷子,"从那以后我就正常吃饭了。人啊,别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鱼。

"你呢?"她问,"一个人在北京?"

"嗯。老家河北的,保定。"

"父母呢?"

"在老家。我爸开小货车的,我妈在超市做收银。"

她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他们知道你在这边吗?"

"知道。但不知道我具体干嘛。跟我爸说我在广告公司写东西,他以为我是写稿子的,跟报纸上那种似的。"

"你没跟他们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说我一个月六千五,租个十几平的隔断间,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我摇了摇头,"说了他们只会担心。"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中成熟。"

"二十三了,不算小。"

"二十三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看经历。"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扫码,她没拦。一百二十三块,我手机里弹出扣款通知,余额变成负数,花呗垫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地铁——"

"天通苑,换两次线,末班车十点半。现在九点四十,来得及。但我送你。"

"太远了。"

"我车闲着也是闲着。"

我拗不过她,上了车。导航显示四十二公里,不堵的话四十分钟。

车开上三环,往北走。她开了车窗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音乐换了一首,还是钢琴曲,比刚才那首慢。

"你平时听什么?"她问。

"什么都听。最近在听万能青年旅店。"

"万青?"她有点意外,"哪首?"

"《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有点哑,但调子准。

"我大学的时候也听。"她说,"那时候还买CD,在五道口那个老唱片店。"

"哪个店?"

"叫什么来着……好像叫'回声'?后来拆了。"

"我知道那个店。我高中时候去淘过打口碟。"

"你高中就听这些?"

"嗯。我一个老师带的,语文老师,姓陈。他办公室里有一台老音响,课间经常放。"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车开到安立路,路灯变得稀疏。天通苑那片楼群远远地浮在地平线上,像一块灰色的积木。

"到了。"她放慢车速,"哪栋?"

我指了指前面那个小区。老小区,外墙没贴砖,裸露着水泥,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坏了,用砖头顶着。

她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就这儿?"

"嗯。"

"你住几楼?"

"六楼。没电梯。"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你上去吧。"

"好。备忘录我今晚发你。"

"说了不急。"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周黎。"

她转头看我。第一次当面叫她名字,我舌头有点打结。

"嗯?"

"谢谢你。今天。"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种带着疲惫的笑,也不是早上那种"你小子还挺清醒"的笑,是一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水面被风吹过,涟漪刚起来就散了。

"去吧。早点睡。"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车在路边停了几秒,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汇入车流,消失在安立路的尽头。

我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六楼。窗户黑着,没开灯。我摸着墙上的开关上去,楼道灯又坏了,摸黑爬到六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小。一居改的隔断,进门是厨房,灶台上堆着外卖盒。右手边是卫生间,转身就是床,一米二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柜上堆着书。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白天也见不到什么光。

我把灯打开,坐在床沿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她。

"到了吗?"

"到了。"

"灯修好没有?"

"没有。又坏了。"

"明天让房东修。"

"嗯。"

我放下手机,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文档,开始写那份备忘录。思路很顺,下午开会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写到第三个解决方案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

发邮件。

主题:竞品报告备忘录-王战

收件人:zhouli@xxx.com

写完正文,检查了一遍,点发送。

三十秒后,微信弹消息。

"效率挺高。"

"你还没睡?"

"在看你发的邮件。第三点那个数据交叉验证的思路不错,明天会上跟数据组对一下。"

"好。"

"睡吧。明天别迟到。"

"晚安。"

"嗯。"

我把电脑合上,躺下来。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第一天上班,跟女总监上床,第二天又在公司装作若无其事,晚上一起吃饭,她送我回家。这一切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我坐在车厢里,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

但我没有恐惧。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给的那种安全感。不是那种"我会保护你"的安全感,是那种"我在这儿,你不用演"的安全感。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要是留下就留下,别扭扭捏捏的。"

我没扭捏。我留下了。

窗户外面有风,吹得对面那栋楼的后墙上有个铁皮招牌哗啦哗啦响。我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她坐在餐桌前喝黑咖啡的样子,白T恤,光脚,膝盖抵着胸口。

然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差点没起来。六点十五,天刚蒙蒙亮。我摸着黑洗了把脸,换上昨天那件白衬衫——她洗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领角那块黄渍没了,应该是用了去渍笔。

我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不紧了,昨天那种窒息感没有了。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六点三十五的地铁,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耳机里放着万青。车到国贸站的时候人已经挤满了,我被人流推着出了闸机,走上地面。

八点十分到公司。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王战,周总监让你到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敲了门。

"进。"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头发半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坐。"

我坐下。

"昨天的备忘录,数据组那边我初步对了一下,第三点的思路可以用。你今天跟数据组的李萌对接,把细节跑通。"

"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什么?"

"预支。你那个工牌照片太丑了,去重拍一张。还有,别再吃饭团当晚饭了。"

我捏了捏信封,没拆。

"我不能收。"

"这是办公经费。你代表部门出去见客户的时候总不能穿那件音乐节T恤。"

"我——"

"别废话。收着。"

我收下了。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刘洋在后面喊我。

"王战,周总监找你啥事?"

"工作的事。"

"哦。"他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周总监对你可真上心啊,新人一般她都不怎么搭理的。"

我没接话,坐回工位。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崭新的一沓,用银行封条扎着。

我看着那叠钱,想起她说的"办公经费"。一千块,够我吃半个月饭团,或者买一件像样的西装外套。

我把信封夹进笔记本里,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快,不慢,像北京秋天午后的阳光,温吞吞的,但你仔细看,光里全是灰尘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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