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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驾陪同闺蜜出游散心,返程途中盘算家事,母亲一通电话告知,女儿重病住院多日,我却迟迟未曾知晓
手机在裤兜里震的时候,我一手拎着矿泉水,一手还捏着加油枪。
我妈很少这个点打电话。我接起来,她第一句就是:"你先别急着开车。"
加油枪"咔"地跳了。我把枪挂回去,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去拧油箱盖。
"怎么了?"
"你在哪儿?"
"京昆高速,刚过青川服务区,加完油就走,俩钟头到家。"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妈?"
那头没立刻应声。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磕了两下铁锅。她这个点一般在做饭。平时她打电话,说一句"没事,就是问问"就挂了。
"念念住院了。"她说。
我拧油箱盖的手停住了。
服务区的顶棚很高,日头从西边斜着照进来,把地上的油渍照得发亮。卖烤肠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从我脚边绕过去,轮子咯咯地响。
"你听见没有?"我妈在那头问。
"哪个医院?"
"市儿童医院,三楼。"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又贴回去。屏幕上通话时长在跳,一分二十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她那头顿了一下,抽油烟机被关了,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锅里那点油还在响。"小英说的。老周家那姑娘,你还记得吧,她在儿童医院三楼做护工。"我妈喘了口气,"她说孩子送来那天是夜里,是志强现在那个媳妇抱着进去的。我昨天听到,一晚上没睡着。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当面跟你讲。"
风把旁边的塑料椅吹得吱呀响。我伸手扶住车门,车漆晒了一天,烫手。
"志强知道吗?"
"我给他打过电话。"我妈的声音压下去,贴着话筒,像怕灶台边有人,"他说孩子没大事,支原体肺炎,挂几天水就出院。他让我别跟你说,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
"他是这么讲的。"我妈停了停,"我跟他说,这话我不替你传。你是她亲妈。"
我没接话。
"徐敏,你别生气,妈也是刚知道。"
"我没生气。"我说。
我是真没生气。就是手有点僵。挂了电话以后我才发现,手机背壳上一层汗,黏糊糊的,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没擦干净。
林萍拎着两瓶水从超市那头走过来,隔老远就喊:"怎么了这是,脸都白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接她手里的塑料袋。袋子底下还有一包话梅,她给我买的,说我开车没胃口,含一颗提神。
"念念住院了。"我说。
林萍的手停在半空,瓶盖都没拧开:"什么时候?"
"五天。"
"谁说的?"
"我妈。"
她看了我两秒,把水瓶往车顶上一搁,走过来拉我胳膊:"钥匙给我。"
"我自己开。"
"你这手连瓶盖都拧不开。"她说,"别逞能。"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不是很厉害,就是拧水瓶子那一下没使上劲。我把钥匙递了过去。
坐进副驾,我把座椅放倒一点,导航设成市儿童医院。林萍打着火,倒出车位,汇进匝道。
"陈志强一个字没跟你说?"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没有。"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他倒是会替你做主。"
车上了主路,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额头发凉。
这趟出来本来是散心的。林萍说我半年没休过假,再不动弹就要长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我们去了青川,住两天民宿,昨天还爬了半座山。我在山顶上给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分组。
出发那天早上,我还给念念发过一条语音,说妈妈出去玩两天,周末来接你,给你带东西。
她没回。我当时以为她在上学,懒得理我。
现在我知道了,那天她已经躺在医院里。
我点开和陈志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上周四下午三点多,他给我发过一条:"念念最近挺乖,你玩你的,不用惦记。"
我回了一个"嗯"。
那天,正好是她住院的第一天。
"到那儿你先别跟陈志强吵。"林萍忽然说。
"我跟他吵什么。"
"我知道你不吵。"她盯着前面的路,"我是说,你别让人家两口子在你面前演。你在边上看就行,该问的问清楚。"
"嗯。"
我拨陈志强的号。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响到第八声才通。
背景很吵。有广播在念"请三号窗口的家属到二号窗",还有推车轮子碾地面的声音,咯噔咯噔。他在医院。
"喂?"他说,"你等会儿,我出去说。"
那头是脚步声、推门声,然后是户外。有风,有车喇叭,还有打火机"啪"的一响。
"你说。"他说。
"念念在哪个病房?"
他停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三楼,307。"
"几床?"
"加床,楼道那一头。最近床位紧。"
"我在高速上,一个钟头到。"
"你别来了。"他说得很快,"孩子刚睡着,你折腾一趟,明天再来。"
我听着那头的风。他应该站在住院部门口抽烟,我听见他吐了一口,很长的一口。
"志强,"我说,"你为什么瞒我?"
"我瞒你什么了?不就是肺炎嘛,挂两天水就好了。"他的声音抬起来一点,"我跟你说你又能怎么样,你人在外面玩——"
他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我等着他说完。他没说。
"我在外面玩。"我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我妈一个老太太都知道给我打电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把烟按灭,声音软下来,"苏皖这两天一直在医院守着,孩子有人照顾,我是想着少一个人操心。医生说了,没大事。"
"307,楼道加床。"我说,"我记住了。"
"你听见没有,别来,明天再说。"
"你在哪儿?"
"我单位。"他说。
刚才那广播,念的是"请三号窗口的家属"。我小时候在县医院陪我妈守过夜,那个调子我熟。
"路上信号不好,先挂了。"我说。
挂了他这个电话,我在通讯录里翻到"方老师"。念念的班主任,三十来岁,平时回消息挺快。
"方老师,念念这几天没去上课,作业我周末过去跟您对一下。"
发出去我盯着屏幕。车进了山区,信号一般,那个小圈转了两圈才转出去。
方老师回得很快:"念念上周四就请假了,是家里人来办的手续。"
"哪位家里人来办的?"
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是一位女士来的,说是孩子妈妈,我就没多问。不好意思啊,徐女士。"
我盯着"说是孩子妈妈"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护栏一根一根往后跑,太阳落到山背后,光一下就暗了。林萍瞟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开你的。"
通讯录再往下拉,是一个"妈"字。
那是陈志强他妈。离婚两年,这个备注我一直没改。拨号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
响了两声就接。
"喂?"她那边电视里在演小品,笑声一浪一浪的。
"妈,是我,徐敏。"
电视声一下小了,像被人按了静音。她的声音也跟着低下来:"敏敏啊……你知道了?"
"我刚知道。"我说,"念念怎么样了?"
她那边没声。有东西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大概是遥控器。
"摔的。"她说。
我握着手机,指节硌在方向盘下沿的塑料上,硌得发疼。
"什么摔的?"
"上礼拜三,在志强家楼梯上,滚下来的,磕着头了。"她语速快了点,"送去的时候吐了两回,医生说是脑震荡,让住院观察。住了这些天,昨天才把管子拔了。"
"他跟我说的是肺炎。"
前婆婆那边又静了。电视里的笑声隔得老远,还在响。
"他不让说。"她叹了口长气,"敏敏,我一个老婆子,我也不敢乱讲。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把电话挂了。
车里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林萍把车速降下来,过了会儿问我:"去哪儿?"
"儿童医院。"我说,"三楼。"
后备箱里搁着一个纸袋,上个月买的,一双粉色的运动鞋,35码。那天售货员问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她不喜欢拆包装纸。本来打算这周末给她送过去。我那间朝南的小屋子,上礼拜刚把床装好,床单是米色的,挑了一下午。
前面那辆大货车尾灯很亮,晃得眼睛发酸。我让林萍靠边开慢点。
"你妈那边要不要说一声?"她问。
"晚点。"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到了医院再说,你别给志强打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一串红色的尾灯。膝盖上那袋话梅硌着腿。林萍拆了一颗塞进嘴里,含了半天,也没再说话。
儿童医院三楼,晚上七点四十。
走廊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加床那一排挤在护士站旁边的过道里,帘子拉开一半,氧气瓶靠墙立着,轮子边上一圈灰。
念念在最里头那张。
她侧着躺,脸朝墙。后脑勺上贴着一块方纱布,边缘的头发被剃了一小片,露出发青的头皮。左手手背扎着留置针,胶带缠了三圈,指头有点肿。
我站在床尾,没敢动。
林萍在走廊那头站着,隔了几米,给我留地方。
苏皖先看见我。她从陪护椅上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
"你来了。"她说,"志强下楼买烟,一会儿就上来。"
我没看她,看孩子。她呼吸很浅,鼻翼一动一动。床头柜上摆着半瓶矿泉水、一包湿巾、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贴着一只卡通兔子。
"她什么时候能醒?"我问。
"打了针就睡,后半夜才醒。"苏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白天闹了一整天,刚睡实。"
我在床边蹲下去。她右耳后有一片淡黄的淤色,一直延到脖子根。纱布底下那处,横着差不多两根手指宽。
"摔到哪儿了?"
苏皖顿了一下。她回头往走廊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
"楼梯上滚下去,后脑磕在踏步上。缝了四针。"
"肺炎是谁说的?"
她没接这句。她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看了看,又拧上,放回原处。
隔壁加床的老太太凑过来,被子外面搭着一条毛巾。她上下打量我。
"你是孩子什么人?"
"我是她妈。"
"亲妈?"她朝苏皖那边努努嘴,"那个女的,天天守着,我还当是她妈呢。"
我没接话。老太太把毛巾往肩上拉了拉。
"送来那天夜里,孩子哭得快把房顶掀了。"她说,"我还当这屋里没大人。"
她说完,翻了个身,不说了。
苏皖跟到帘子外头,手里攥着一张湿巾。
"徐敏,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其实第一天我就劝过志强,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说不用,说你会来抢孩子。"
"我抢孩子?"
"他是这么想的。"她低头捏着手里的湿巾,"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那天晚上我也在,我也有份。你要是记恨,记我一份。"
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陈志强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包烟,一瓶矿泉水。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半拍,然后接着走。
"来了。"他说。
我应了一声。
他把袋子放在窗台上,站到床尾,两只手插进裤兜,低头看孩子。我们各站一头,中间隔着一张床,孩子睡得沉,胸口一起一伏。
"307的家属,去护士站签个字。"护士在过道那头喊。
陈志强应一声往外走。我跟出去。
护士站灯很亮,白瓷砖反光。护士把一张单子推出来,指着一处:"这里补签一下,下午有个自费检查,卡里余额不够。"
他摸出手机扫码。扫完把单子往回推。我伸手截了下来。
"这个给我看看。"
他脸色变了一下:"看什么,就是个缴费单。"
单子在我手里。抬头是"市儿童医院住院费用清单",日期从上礼拜三起记,第一行是"头颅CT(急诊)"。
我把纸对折,塞进自己兜里。
"你干什么?"他声音提起来。
"我留着。"我说,"念念的医疗单据,我留一份。"
"你留这个干嘛,你还想报——"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护士在窗口里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敲键盘。
我们往回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加床,有人在打盹,有人贴着话筒压着嗓子说话。一个老太太端着尿盆从我们边上过去,盆沿碰着床架,叮当一响。
他在拐角停下,从袋子里拆出一支烟,想起不能在楼里抽,又塞回去。
"徐敏,我们坐下谈。"他说,"别在这儿吵。"
"我没吵。"
"你现在这个态度,就是吵。"
"我什么态度?"
"你从进门起,一句话没跟我说。"他把手插回兜里,"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话我得搁前头——念念跟着我,上这边的学校,户口在我这儿。你要是想借这事闹,我奉陪。"
我看着他。他比去年瘦,下巴上一层胡茬,眼袋很重,衬衫领口磨出一圈灰。
"我什么时候说闹了?"
"你不闹,你把我妈的电话都打了。"他说,"老太太一晚上给我打三个。"
走廊尽头的窗缝进来一股风,带着消毒水味。
"志强,"我说,"念念摔的那天,你们在哪儿?"
他盯着我看。三四秒,眼神从我的脸上挪开,落到我身后的消防栓箱上。
"在家。"他说。
我还没接话,病房那边苏皖喊了一声:"志强,孩子醒了!"
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
后半夜两点多,念念醒过一次。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嘴动了动,声音是哑的:"妈妈。"
"我在。"
我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手背很凉。
她眼珠转了转,看见床边的苏皖,又闭上了。
"疼不疼?"
她摇头。摇到一半停住,眉头皱起来——摇头这个动作本身就疼。
"别动。"我说,"妈妈在这儿,你睡。"
她手指在我掌心里勾了一下,很轻,然后就没了劲。
我在床边蹲着没起来,膝盖麻了也没挪地方。
天亮前,我出了病房,在楼道尽头的窗边站着。楼下是急诊的门,救护车一辆一辆地进。
护工推着水车过来换水。她戴着蓝口罩,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来——老周家的小英。我们一个小区住了十几年,她比我小几岁。
她把车停住,左右看了一眼,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人讲是我说的。"
"你说。"
"孩子送来那天,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多。"她说,"登记家属签字,写的是'母亲',名字是苏皖。"
"几点摔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送来的时候,孩子衣领上有饭渍,干得硬了。后脑那个口子,血已经凝住,边上一圈发黑。医生问的时候,那男的说的是'孩子在家没人看,自己摔的'。"
我手扶着窗台。玻璃是凉的。
"那几晚孩子哭得厉害。"她说,"哭的是妈妈。她奶奶守了一夜,第二天就没来,后面都是那个女的守着。"
她推着水车走了,桶盖晃了一下,响了一声。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楼下救护车的顶灯转着,红一下,白一下。
我给方老师发了条消息:方老师,念念这几天的请假条,麻烦拍给我看一下。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发来一张照片。单子上"家长签字"那一栏,写的是"苏皖",笔画很瘦。旁边"与学生关系"一栏,写的是"母亲"。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念念的母亲,是我。可我连她摔下楼,都是从我八十岁的妈那里听来的。
第二天上午,陈志强他妈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穿那件旧的蓝布外套,进门先看孩子,把桶搁在床头柜上。
"小米粥,熬得烂。"她跟我说,"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苏皖说去打热水,出去了。
老太太在陪护椅上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她眼皮耷着,脸上浮着一层油光。
"敏敏,这事我得跟你讲。"她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东西,用卫生纸包了两层。
打开,是念念的一个作业本,封皮上画着一只猫。
"上个礼拜从她书包里翻出来的。"她说,"我本想撕了,想想还是给你。你别当着孩子的面看。"
我接过本子。她起身,说去买两个包子,走了。
窗台上太阳刚照进来。我借着光把本子翻开。
最后一页,铅笔字很轻,歪歪扭扭:
"妈妈来接我。奶奶说妈妈上班忙。阿姨说我烦。爸爸说等一下。"
"等一下是多长。"
再翻一页,只有一行:
"星期三晚上我一个人下楼找水喝。楼梯黑了。"
我看了三遍。看完把本子合上,塞进自己包里,没再看第二眼。
中午陈志强的姐姐来了。她进门把我拉住,拉到消防通道那边。
"徐敏,我直说了。"她两只手插着腰,"孩子是我们陈家养的,这是当初白纸黑字。你要是有别的想法,先想清楚后果。"
"我有什么想法?"
"你想变更抚养权吧,我懂。"她说,"你别怪我说难听——离婚的时候字是你自己签的,抚养权给志强。你现在闹这一出,孩子跟着折腾,她才八岁。"
消防通道里有股味,是楼上人扔下来的橘子皮。
"志红,"我说,"孩子摔了,缝四针,住院六天。我是从我八十岁的妈口里知道的。"
她嘴张了一下。
"我没说要打官司。"我说,"我是她妈,来看看她,这也要你批准?"
她把手放下,插进兜里,看别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志强这些天也不好过,夜里偷着哭——"
"你们哭的时候,谁给念念一句实话?"
她不说话了。消防门被风推得忽地一响。
下午两点多,病房里安静。苏皖回去换衣服,陈志强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床边。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孩子后脑的伤口、手背的留置针、耳后的淤青,隔着一尺拍了照,每个角度两张。
第二,去楼下复印窗口,把能复印的缴费清单印了两份,夹进包里。
第三,给我以前事务所的同事发消息:探视被无故阻挠、对方隐瞒孩子住院,走什么流程。
她回得快:先固定证据,病历、缴费单、聊天截图。别吵,别删记录。等孩子出院再谈,让他书面确认以后不再阻碍探视。谈不拢,走法院。
我把屏幕调暗,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陈志强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削苹果。一条皮削到底,苹果有点发面。
"念念今天吃了半碗粥。"我说。
他应了一声,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那个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不是装的,他确实疼这个孩子。可他疼的方式,是把她藏起来。
"志强。"我把水果刀搁下,"我们谈一次。"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
"念念出院后,每个周末我要见她。"我说,"什么时候不方便,提前三天说,理由得是真的。谎报一次,我全部留档。"
他看着我。
"另外,"我说,"那天晚上你们几点出门的。"
他脸白了一下。
"念念一个人在家,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
"这不是问罪。"我说,"这是我要知道的事。孩子摔了,你们十一点半才送医院,中间那几个钟头,她一个人躺在地上。志强,我把话搁这儿:我不告你。但你欠孩子一句实话。"
他低下头。两只手在裤兜里撑得鼓鼓的,肩膀塌下去。过了很久,从鼻子里出来一声长音。
"那天是苏皖她妈生日。"他说,"我们过去吃个饭,八点回来的。她已经躺在地上不出声了,我抱起来就往医院跑。"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肺炎?"
"我要是说实话,第二天你律师函就到我家了。"他说完自己也愣住,"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楼道的灯管闪了一下,嗡的一声又稳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病房,让林萍先回去。她走前把车钥匙塞给我,说车停楼下,你随时用。
我坐在陪护椅上,把作业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包里。
我没哭。不是憋着,是没到那一步。
我把三张照片、两份复印件、一条同事的回复,都存进一个新建文件夹,命名成"念念"。
第二天早上,念念是醒着的。她睁着眼看我,看了半天。
"妈妈,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说,"下礼拜六我来接你,带你去吃那家牛肉面。"
"你说的。"
"我写下来。"
我在她作业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签上名:周六上午十点,儿童医院门口,徐敏。
她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用指甲在我的名字上抠了一下,像按了个手印。
陈志强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她梳头。避开纱布那边,我把头发从两边拢到中间,扎了个小揪。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没说话。
上午九点,我去一楼结账。窗口排着队,前面的人拿着一长条清单在数。轮到我,我把卡递过去。
住院部门口的风比楼里暖。一个卖气球的推着车过去,红的蓝的挤成一团。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喂,妈。"
"哎,念念怎么样?"
"能坐起来了,粥喝了半碗。"我说,"星期六我接她回来住。"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去拧灶上的火。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楼门口的太阳底下,等手里的收费单晒干一点,再折好。风一吹,单子边角翘起来,翘了一段,又贴回去。
付费卡点
念念出院那天是个礼拜二,天阴着,风里带一点雨味。
我早上七点半到的,病房里已经收了一半的东西。苏皖把保温杯、湿巾、毛巾装进一个帆布袋,动作很快。陈志强去楼下办出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单子。
"手续都齐了。"他说,"药在袋子里,一天两次。"
我接过药袋子看了一眼。阿莫西林、一盒维生素,还有一瓶滴剂。标签上写着写用量,字很小。
念念坐在床边,两条腿耷拉着,那件粉色外套有点短了,袖子吊在手腕上面。她看见我进来,伸手要我抱。
"自己能走吗?"
她点头。我把她抱到地上,她站了一下,脚有点软。我扶着她的胳膊,她慢慢挪到门口。
出院单上家属签字那一栏,陈志强签了字。我拍了照,存进"念念"那个文件夹。
楼门口的风一吹,孩子缩了一下脖子。我把运动鞋——后备箱里那双粉色的——从包里拿出来,蹲下来给她换。旧鞋脱下来的时候,脚踝上有一圈浅红的印子,是袜子勒的。
新鞋刚合脚。她在地上跺了两下,抬头看我。
"妈妈,这是给我的。"
"嗯。"
她低头摸了半天鞋面上的魔术贴,忽然说了一句:"能不能先别脱。"
那天上午,我把她送回了陈志强家。
不是我愿意。律师同事前一天的话说得清楚:抚养权没变更之前,孩子的生活地点、学校都不宜挪动。贸然带走,等于把主动权递过去。
车停在楼下。老小区的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陈志强先上楼开门,苏皖跟在后头拎袋子。念念拉着我的手在楼梯口站着。
"妈妈上去吗?"
"今天不上。"我蹲下来,帮她把领口的扣子扣好,"周六上午十点,妈妈在楼下等你,去吃饭。"
"你说的。"
"我写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给我看,是我写的那个签名,她一直揣着。
我看着她上楼。她走到二楼的拐角,回头看了看我。
我冲她摆手。她就上和下的反反复复,一直到看不见。
苏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徐敏。"她说,"以后有什么事,我直接跟你说。"
我没接这话。转身走了。
我住处离那儿四十分钟车程。南向那间小屋的床单是米色的,洗过两回,挺软。床是上个月组装好的,说明书让我扔了,螺丝刀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把那双旧鞋刷了刷,晾在阳台上。风从窗缝里进来,鞋跟着晃了两下。
接下来的三个月,周六上午十点成了一个新的刻度。
第一次,我带念念去吃牛肉面。她要小碗,辣油只搁一勺,吃完舔嘴角。我带她去买了一个发箍,蓝底白点,她自己挑的。
第二次,她在我那儿午睡。米色床单上躺下,枕头旁边放着我的旧书。她翻了翻,没看懂,放回去,自己睡了两个钟头。
第三次是复查。我带她去儿童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伤口长得不错,那处头发要慢慢长。我在走廊里等结果,念念坐在椅子上晃腿,晃了很久。
陈志强送她来的时候很少。多数是苏皖。有一次是老太太。老太太见了我,站得老远,手插在兜里,没怎么说话,临了塞给我一袋东西,说是自己包的白菜饺子。
"敏敏,"她说,"上回那本子,你没给孩子看吧。"
"没有。"
"那就好。"她说完就走,走得有点快。
真正起变化,是在入冬以后。
先是苏皖搬出去了。消息是从小英那儿来的,她在楼道里接水,压低声音跟我讲。
"两口子三天两头吵。"她说,"上礼拜苏皖把东西一收,回娘家了。"
我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小英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孩子摔那事儿,两个人谁都不认。苏皖说志强那天喝酒了,志强说苏皖先出的门。哦——这话她跟我讲的时候哭得挺厉害,说她比谁都不想出事。"
我没接。她把水桶换了个手。
"其实她也不容易。"她说,"大姑娘嫁过来当后妈,孩子不亲她,屋里那点事天天兜着。上个月她妈住院了,她两头跑。"
我嗯了一声。
苏皖走的那天是十二月十号,星期六。她的东西用两个编织袋装了,一个拉杆箱。我问念念知不知道,念念摇头。
"她没跟我说。"念念说,"她只跟我说让我好好吃饭。"
"那你说了吗?"
"我说了。"念念顿了一下,"她说她要去上班,很忙。"
那年冬天,陈志强的工地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楼板浇筑的时候模板跑位,砸伤了一个工人的腿。项目部压着不让往外说。工人家属找上公司,闹了两回。
陈志强是现场负责人。业主那边催得急,工期压得紧,出事那天他自己也熬了两个通宵。这件事在工地行里传了小半个月,后来怎么处理的没人再提,只是从那以后,他那个位置坐了别人。
有一天他来接念念,站在我楼下,比以前更瘦,下巴那片青胡茬没刮,外套领子磨得发亮。
"上来喝口水?"我问。
他愣了一下,跟着上楼。
我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又拿了一碟昨天买的桃酥。他捏了一块,没吃,放在手心里看。
"徐敏。"他说,"我最近不太顺。"
"听说了。"
"你都知道。"
"小英跟我说的。"
他嗯了一声,把桃酥放回碟子,两只手搓了搓。
"楼板那事,我没责任。"他说,"但我是负责的。他们把我调下来了。"
"念念的钱,我不会少。"他补了一句,"我说话算数。"
"我知道你算数。"我说,"你只要不拿孩子的事算数就行。"
他脸动了一下,没接。他在我这儿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喝了两杯水,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声控灯一亮一灭,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年那阵,他没有再找人。
正月里念念在我这儿住了五天。她拿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在我家走来走去,说这是苏皖阿姨买的。我没说话。
年初五那天,我带她去公园。湖面结了半层冰,鸭子站在冰上,脚下一滑一滑的。念念看得笑出声,笑声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晚上回来,她在我手机上翻照片,翻到我在青川山顶给林萍拍的那张,停了一下。
"妈妈,那时候你在哪儿?"
"在山上。"
"好玩吗?"
"还行。"我把手机拿过来,翻到前一天给她扎小揪的照片,"你看这张。"
她看了一眼,没再问。
春天来的时候,陈志强约我见一面。
他在电话里声音闷闷的,说就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中午人少的时候,吃碗面,聊两句。我在电话这头停了几秒,答应了。
那家面馆开了很多年,夫妻店,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牛肉面、杂酱面、酸辣粉。中午过了饭点,店里就两桌人,一桌是一对老夫妻,一桌没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择葱。
我等了他十分钟。他进门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到我对面,先看菜单。
"你来什么?"他问。
"杂酱面,小碗。"
他冲老板娘喊了一声,多了个加肉。筷子筒在桌上,他抽了两根,在手里来回地搓。
面上来。热气腾腾,酱色的汤面盖着肉末和葱花。我们各吃了几口,谁也没先开口。
"念念这阵子挺好。"他说。
"嗯。"
"数学小测验拿了个九十六。"
"她跟我说了。"我把面卷进勺子里,"她自己算的多了几分,高兴。"
"是。"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收住,"徐敏,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在桌下搓了搓。
"这段日子我一个人过。"他说,"家里冷清,孩子也问。我……"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以前是我混,做事不讲究方法。念念那事,我错了,是真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瞒你。那时候苏皖在,我怕这个怕那个,怕你来闹,怕工地上人知道,怕我妈受不住。我一件事都不认,最后一件事都往下压。压到最后,孩子摔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碗里那几根葱花。
"我知道你不容易原谅我。"他往下说,"我也没指望。就是,你看,念念总要有个完整的家。你要是愿意——"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他抬头看我。
面馆里挂着一台老风扇,扇叶转得慢,把一块红布帘子吹得微微起伏。老板娘起身,端着那桌老夫妻的空碗往后厨去,锅盖响了一声。
"志强。"我说,"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
"你说的这些,我信。你那天晚上带她去吃饭,你心里有数,你后来也一直在补。念念是你亲闺女,这我不否认。"我把碗往外推了推,"但你说的'完整的家',那个家两年前就散了。不是我赌气。是回不去了。"
"一家人——"
"我们不是一家人了。"我说得很慢,"你现在是念念的爸爸,我是她妈妈,这两件事不会变。别的,没有了。"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风扇把那块红布帘子又吹起来,又放下。
"晚了。"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波澜。就像关上一扇早就不用的门。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我没吃完,剩了半碗。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我没争。老板娘收钱的时候问他:要不要打包。
"不用。"我说。
出了面馆的门,太阳有点晃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了一下,抽出一根。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
"周六我来送念念。"他说。
"十点。"
"十点。"
我往家走。走了没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叼着烟,没点。
那年清明前后,他去了南方。
是跟一个以前工地上的老板走的,那边有个活,跟着干。他没跟我说,是念念说的。她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让她听妈妈话。
"那你听吗?"
"听。"
"那行。"
临走前他来找过我一次,在楼下。念念在他身边,他们两个像一大一小两根电线杆。
"念念先跟你。"他说,"抚养的事我去办手续,你什么都不用跑。"
我看着他。
他挠了挠头。
"我想通了。"他说,"孩子在你那儿,比我这儿强。以前我争那个,一半是面子,一半是怕人说。现在没什么好怕的。"
他蹲下来,把念念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快,打了个双结。
"爸爸给你打电话。"他说。
念念嗯了一声,没哭。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拖着那个旧拉杆箱往路口走了。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滚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接着滚。
我把念念领上楼。那天晚上,我把南边那间屋子的床单换了一套新的,还是米色的。衣柜里腾出一格,放她的衣服。
手续办得比我想的顺。抚养权变更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法院,半小时就出来了。阳光挺大,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猫,尾巴圈着爪子。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份协议叠好,放进包里的文件夹。
回家路上,我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和一把小油菜。晚上炖汤。锅盖跳起来的时候,念念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妈,是排骨汤吗。"
"是。"
"好喝吗。"
"一会儿自己尝。"
汤炖到八点多,屋子里全是那股味。我盛了两碗,一碗搁她面前,一碗搁自己面前。她吹了半天,小口小口地喝,说烫。
我看着她喝。窗外那棵泡桐树长新叶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了一片到楼下人家的雨棚上,啪嗒一声,很轻。
开春以后,我把那间朝南屋子的床边又添了一盏小台灯。粉色的,跟她那双运动鞋差不多色。
念念有时候写完作业,会趴在床上看一会儿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去给她盖被子,她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我就把灯关了,留床头那盏小夜灯。
她那本作业本,我一直收在抽屉最底下,压在几个旧文件下面。有一次整理东西翻出来,我坐在床沿上看了一遍,看完又放回去。
没扔。也不是留着要怎么样,就是放在那儿。
念念有一回翻我抽屉找橡皮,翻到了那个本子,问我:"妈妈,这是什么。"
"你的。"
"我写什么了?"
"忘了。"我说,"写作业吧。"
她哦了一声,跑回自己的桌子。我听见她把铅笔盒打开,哗啦一下。
隔壁屋的灯一直亮到九点半。台灯的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黄线。我在客厅里把第二天要带的文件收进包里,把闹钟拨到六点五十。
冰箱嗡地响了一声,停了,又响。阳台外面,那棵泡桐的叶子被风拍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我把客厅那盏灯关了。
只有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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