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凌晨四点,我把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老妈做的辣酱、外公晒的柿饼、二姨家给的土鸡蛋,还有几大袋子新鲜的青菜萝卜,把车尾压得沉甸甸的。后座也堆满了东西,只有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能坐人。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七天的老家老屋,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钥匙。
导航显示,从县城到省城全程三百四十公里,平时大概四个小时出头。考虑到国庆返程高峰,我提前做好了六个小时的打算。凌晨四点的县道静悄悄,偶尔有几辆货车迎面驶过,车灯划破黑暗。我心里还暗自得意,想着起得早能避开大部队。
前二十公里一切正常。我在路边买了份煎饼果子,两杯豆浆,慢悠悠地开着,甚至还打开车窗吹了吹清晨的风。快到高速入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匝道上的车排起了长龙。我心头一紧,但也没太当回事——好歹在动,总比不动强。
上了高速,我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入口处开始,四条车道全部被车辆填满,一眼望不到头。导航上的路线从深绿色变成了浅绿,又迅速变成了黄色、橙色。我咬着煎饼果子跟着前车龟速爬行了不到两公里,导航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底下还贴心地弹出一行小字:“前方事故,通行缓慢,预计通过时间30分钟。”
三十分钟?我天真了。这一个“三十”,足足等了我两个小时。
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拥堵没有丝毫缓解。我熄了火,拉开车门站到路边往前看,车流像一条死掉的巨蟒趴在水泥路面上,纹丝不动。后车的哥们也下了车,端着个保温杯靠在车门上,一脸生无可恋。我们交换了一个疲惫的眼神,谁都没说话——说什么呢,大家都一样,都是堵在路上的人。
又熬了半个钟头,前面的车总算动了。我赶紧上车挂挡,走了不到三百米,又停了。就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到上午九点的时候,导航显示我已经在高速上爬了五十三公里。五个小时,五十三公里。按这个速度,到省城需要三十个小时。
服务区是根本进不去的。远远就能看见入口处的车辆排了好几公里,交警在匝道口举着喇叭喊话,让不需要紧急补给的车继续前行。我车油倒是够,但人有三急。路上的紧急停车带早被占满了,有些实在忍不住的司机直接把车停在行车道,跑下护栏去解决问题。旁边的护栏外,偶尔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猫着腰,在草丛里若隐若现。我这人脸皮薄,实在干不出当众那啥的事,只能把一场又一场的尿意生生憋回去。憋到最后,整个小腹都是涨的,坐立难安,连方向盘都握不紧。
十点刚过,车终于彻底不动了。
前面传来消息,连续三起追尾事故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在群里发了现场照片,好几辆车撞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碎片。好在人应该没事,但车是彻底把路封死了。交警和拖车被堵在后面进不来,只能靠前方车辆自己慢慢挪,给救援腾出通道。这一等,又是一个半小时。
百无聊赖的时候,后车的大哥拎着两瓶水走过来敲我的窗。他说兄弟,反正也走不了,聊会儿天吧。我正难受得紧,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分散注意力。大哥姓刘,家在省城,这次带老婆孩子回老家走亲戚,结果被堵在了这里。他老婆和孩子在后座,孩子才五岁,已经哭闹了一早上,这会儿闹累了睡着了。老刘苦笑说,早知道就在老家多待两天,等高峰过了再走,可他们单位只批七天假,明天必须上班,不走不行。
“你呢?也是回去上班?”他问我。
我点点头,说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和国庆能回来一趟。“这趟回来,我外公非要让我带两坛他自己酿的米酒。米酒不重,可那两坛子他码了二十年的陈皮,也非要我带着。”
老刘听完笑了起来,笑完又叹气:“二十年的陈皮,那是老人家的一片心啊。他们总想把最好的东西塞给咱,咱带着了,其实就是把他们带在身边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十一点左右,车上带的零食和水都快见底了。早上买的两杯豆浆早就喝完了,煎饼果子也消化得一干二净。肚子饿得咕咕响,可我不敢吃太多,人一吃饱就更容易想上厕所。我已经是强弩之末,膀胱撑得快要炸掉,太阳又毒辣辣地晒着,车里闷得像蒸笼,空调开了又关,怕油耗尽了回不了省城。汗和焦虑搅在一起,整个人又黏又躁。
旁边车道上有一对小年轻,看模样也是趁着假期回老家。那姑娘估计也是憋得受不了了,在车里坐立不安,最后实在忍不住,拉着她男朋友下了车。他们四处张望了一下,姑娘红着脸,拉着男友钻进了护栏外的灌木丛。她男友背对着站在路边,帮着望风,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无奈。旁边几辆车的人看见了,都默契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这种事谁也别笑谁,大家都是困兽,只不过有人先丢了面子罢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两条腿夹得死紧,眼前直冒金星。真不是我不想有素质,是身体快要到极限了。我甚至开始疯狂地胡思乱想,想着要是能有一块空地,有一棵树,有堵墙——什么都行,只要不是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大马路。可放眼望去,高速两边全是一片开阔地,最近的树在几百米外,我根本跑不了那么远。
就在我快要破罐子破摔的时候,警笛声从远处传来。几辆摩托骑警沿着应急车道慢慢骑过来,一路疏导着车流。他们说前面的事故已经处理完了,道路马上就能恢复通行。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我也跟着打了点气。
车流终于重新蠕动起来。我咬牙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路上经过事故现场,看到那几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歪在路边,心里一阵后怕——堵归堵,人没事就好。
两个小时后,我总算撑到了一个服务区。车刚停稳,我几乎是跳下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卫生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等服务区重新整顿好,已经下午两点了。我给后座的老妈塞的零食拍了个照,发了条朋友圈:“国家送我回省城。”配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没想到短短几分钟就有几十个赞,评论区全是“同款堵车”“同款崩溃”“我已经堵了九个小时”的留言。看着这些同病相怜的回复,心里莫名好受了些——原来大家都一样,都被堵在了这条回家的路上。
接下来的路依然不顺畅,小堵大堵不断,但没有再出现早上那种彻底停摆的局面。等我终于看到省城收费站的时候,导航显示全程用时十二小时四十分。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灯光在前方次第亮起,像一片温暖的星海。
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十二个小时,从凌晨到深夜,从县城的黎明到省城的夜晚。后备箱里还有老家那些坛坛罐罐,沉甸甸的,像某种无法割舍的牵绊。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妈发的语音:“到了没?东西别忘了拿下来,那坛陈皮怕捂,回去透透气。”
我回了一句:“到了,放心吧。妈,明年国庆我不回来了,五一再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等明年国庆,我大概还是会抢票、收拾行李,大包小包地,义无反顾地,把自己堵在那条回老家的路上。
家是什么呢,大概就是一个让你愿意堵上十二个小时,也想要到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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