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我把厨房的灯关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还在滴水。
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一阵,慢慢停下来。锅里剩了小半碗小米粥,是我妈没吃完的。
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就着两筷子萝卜条喝了。
萝卜条是上个月腌的,坛子口压着一块鹅卵石,石头是从楼下花坛里捡的,洗得滑溜溜的。
客厅那盏台灯亮着,光从沙发背上漏出来一条,黄黄的。
老周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里捏着遥控器。
“你先睡。”
“又看球?”
“嗯,半场。”
“半小时啊。”
“半小时。”
我拿毛巾擦了擦手,往卧室走。
女儿周舟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一条光。
“舟舟,十一点了。”
“马上。”
“马上是多大会儿?”
“妈,就两道题。”
我没再说。
我妈那间屋门虚掩着,里面黑着。探头看了一眼,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把门带严,留了一条缝,怕她夜里叫人听不见。
卧室的床单是上礼拜换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球。
躺下,枕头边上是老周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原以为他在看球,可听着听着,觉得不对。
球赛有解说,有哨子,有人喊。那个声音没有。
一停一停的,像谁在跟谁说话,说完还等一会儿。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就睡着了。
这样的晚上,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还亮着。
有时候起来,灯已经灭了,老周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他睡得晚,起得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闹钟还没响,他那边就空了。
“你天天看什么球啊?”
“随便看看。”
“哪个队?”
“没记住。”
“看球不记队?”
“看着玩儿。”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特意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客厅。
电视开着,画面是黑的,只有台标在角落里转。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没进去,回屋了。
老周是我丈夫,大我四岁,在小区门口修电动车。
一间铁皮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好的时候一个月四千,差的时候两千八。
我在社区食堂帮厨,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八点,一个月三千二。
食堂的活儿不重,就是站得久。切菜、打饭、刷盆,一站八个钟头。
收摊的时候,鞋底都是软的。
同事们都是四五十岁的女人,一边干活一边唠家常。
“许姐,你家那位还修车呢?”
“嗯。”
“修车好啊,自由。”
“自由什么,挣不着钱。”
“那也比你站一天强。”
我笑笑,没接话。
周舟高三,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二。
这些数我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压在米缸底下。
数字一行一行往上摞,像砖头。
我妈的药一个月四百多,医保报一半,自己掏二百来块。
尿不湿、护理垫,一个月百十来块。
去年还能撑住,今年周舟要补课,就有点紧。
许军是我弟,小我三岁,在县城开小卖部,娶了李梅。
妈中风那年,他在医院守了三天,第四天说店里走不开,回去了。
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说先在我这儿住一阵,等他那边腾出屋就接走。
一阵住到现在。
头一年他还来,提两箱牛奶,坐半个钟头就走。
后来电话也少了,钱也不提了。
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说“姐你放心”,第二次说“姐你不容易”。
后来我就不打了。
那阵子妈要住院复查,我又给他打了一次。
“小军,妈要复查,得交两千。”
“姐,我这边……”
“你这边怎么了?”
“店里刚进了货。”
“进货比我妈的命重要?”
那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李梅接过电话。
“姐,你别急,我们商量商量。”
商量到晚上,打过来一千。
我妈中风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我接到电话,从食堂跑出来,围裙都没解。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抢救室。
老周比我先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她的医保卡。
“医生怎么说?”
“说等等。”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四个钟头,谁也没坐。
后来她命保住了,右边身子废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
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是凉的。
卫生间里水哗哗地响,有人在刷牙。
我把米下锅,把昨天剩的半个馒头切成片,搁在锅边烤着。
老周出来,头发还湿着,肩膀上搭了条毛巾。
“今天你早班?”
“嗯。”
“那舟舟我送。”
“你送完直接去铺子?”
“嗯。”
他穿了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绳子拴着。
这夹克他穿了六年。我给他买过新的,他不穿,说穿着顺手。
我妈那屋有动静。推门进去,她醒了,正拿左手够床头的水杯。
“妈,我来。”
“不……不用。”
她说话含含糊糊,右边的手脚不听使唤,得靠左边使劲。
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呛了一下。
“慢点。”
“嗯。”
给她擦脸、擦手,换了尿不湿。她闭着眼睛,不看我。
两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让我擦。
早饭端上桌。我妈坐轮椅,我把粥吹凉了喂她。
周舟背着书包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皮有点肿。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说好的十一点。”
“妈,真就两道题。”
“两道题做了半个钟头?”
她没吭声,端起碗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
老周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拿车钥匙。
“舟舟,走了。”
“来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把我妈推到阳台上晒太阳,给她腿上盖了条毯子。
阳台朝北,太阳到中午才照进来一点点。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周末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两根玉米。
排骨三十八一斤,我挑了小的那几块。
“许姐,今天怎么买排骨?”
“给我妈炖汤。”
“你妈好点没?”
“还那样。”
食堂中午做红烧肉,剩了半盆。
大师傅说:“许姐,带点回去?”
“不用。”
“带点吧,倒了可惜。”
我拿了个饭盒,装了小半盒。回家给我妈热了,她吃了两块,说“香”。
那阵子周舟模考成绩下来,班里第十一。
“还行。”
“妈,我想报省城的学校。”
“省城好。”
“学费贵。”
“贵就贵。”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屋了。
我妈的护理垫用完了。
那天我翻柜子,翻出最后一片,袋子都空了。
“老周,护理垫没了,你晚上回来带一包。”
“行。”
“药房的,别买错,要加大的。”
“知道了。”
晚上他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放在我妈屋里的柜子下面。
我去看,牌子是对的,加大号,一包三十八。
“多少钱?”
“忘了。”
“你怎么老忘?”
“没几个钱。”
第二天我去药房买降压药,顺嘴问了一句。
“护理垫多少钱一包?”
“三十八。”
“上次有个男同志来买过吗?”
“周师傅啊,常来。”
“常来?”
“嗯,一个月来两三回。”
我哦了一声,拿着药走了。
出了门,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月初我取了两千块放抽屉,是交周舟补课费的。
到了月中,我一数,剩一千四。
六百块,没了。
“老周,抽屉里的钱你拿了?”
他在阳台上修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手上都是机油。
“没。”
“那钱自己长腿跑了?”
“你问问舟舟。”
“舟舟要钱跟我张嘴。”
他不说话了,拿抹布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老周。”
“我没拿。”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把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搭,下楼去了。
过了几天,我又数了一遍,这次少了五百。
没问他,把抽屉里的钱换了个地方,塞进衣柜最上面的棉被里。
第二天早上,棉被叠得好好的,钱还在。
第三天,少了三百。
我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得有五分钟。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
老周在旁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没有。
他手上的伤,也是那阵子看见的。
那天晚上他洗手,我看见他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上翘起来了。
“手怎么了?”
“蹭的。”
“蹭哪儿了?”
“车链子。”
“车链子能蹭虎口?”
“你管我呢。”
他把手插进裤兜,走了。
他抽了二十多年的烟,一天一包,十块钱的那种。
上个月忽然不抽了。
“戒了?”
“嗯。”
“怎么想起来戒了?”
“嗓子不舒服。”
我当时还挺高兴,给他买了两斤排骨炖汤。
那阵子他中午回来吃饭,吃着吃着就趴桌上睡着了。
筷子还捏在手里,头一点一点的。
“老周,你晚上几点睡的?”
“十二点。”
“十二点?你不是说半小时吗?”
“看完了又看了会儿别的。”
有天晚上他手机响了,放在茶几上。
我顺手拿起来想递给他,屏幕亮着,上面跳出来一条消息。
“康复科王”。
我手一顿。
他从厨房出来,一把把手机拿走了。
“谁啊?”
“没谁。”
“康复科王是谁?”
“同事。”
“你修车的,哪来的康复科同事?”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洗衣服的时候,从他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一张药店的小票。
“护理垫×2,褥疮膏×1,合计一百二十八元。”
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我在食堂上班,他在铺子里。
把小票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最后还是塞回了他的口袋。
楼下修车铺的老赵,是个话痨,见谁都唠两句。
有天我下班回来,他正蹲在门口抽烟。
“许姐,你家老周可真行。”
“怎么了?”
“晚上还来我这儿帮忙,一干干到十一点。”
“晚上?”
“嗯,我腰不好,晚上那摊子都交给他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都白了。
“他干了多久了?”
“两三个月了吧。你不知道?”
“知道。”
我笑了笑,上楼了。
那阵子社区有个上门体检,来了个年轻大夫。
给我妈量了血压,翻了翻后背。
“阿姨这护理做得好啊,一个褥疮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褥疮?”
“卧床的老人,十有八九要长。你们这个干干净净的。”
我点点头,把人送出门。
那天晚上,周舟睡了,我妈也睡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周在洗澡。
水声停了,他出来,头发湿着。
“老周,你坐下。”
“怎么了?”
“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钱。”
“钱我用了。”
“用哪儿了?”
他不说话,拿毛巾擦头发,擦得很慢。
“你外面有人了?”
他抬起头看我。
“没有。”
“那你把钱花哪儿了?”
“你别管。”
“我别管?那是我的钱!”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下雨了,雨点子打在铁皮雨搭上,噼里啪啦。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曼。”
“嗯。”
“你就当……我拿去买烟了。”
“你不是戒了吗?”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
后半夜我听见他起来了,趿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
有天下午,我妈拉着我的手。
“小曼。”
“哎。”
“建平……”
“建平怎么了?”
“建平……好。”
“妈,你说清楚。”
她摇摇头,把眼睛闭上了。
我坐在床边,给她捏手。
“妈,房子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她眼睛闭着,半天没说话。
“给小军了?”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冬天。”
“过户了?”
“嗯。”
“那你住哪儿?”
“住你这儿。”
我手停了一下。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该生气了。”
“我不生气。”
“你不生气……你就不说话。”
她说完,把脸转向墙。
那天凌晨我是被渴醒的。
床头的水杯空了,摸黑起来,脚踩到拖鞋,鞋底冰凉。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大灯,是那盏台灯。
台灯罩上搭着一块旧毛巾,光被压得很低,在墙上洇出一小团黄。
电视没开。
我以为是老周忘了关灯。
端着杯子往厨房走,路过我妈那屋,门开着。
里面有声音。
很轻,像谁在拍被子,一下一下的。
我站住了。
从门缝往里看。
我妈的床头灯没开,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冒着一点热气。
老周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背对着我。
他弯着腰,两只手在我妈的腿上,从脚踝往上,一下一下地推。
我妈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他推得很慢,掌心贴着肉,一下一下。
推到大腿根,停一下,再往下。
嘴里数着数,声音很轻。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数到三十,换另一条腿。
旁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本子。
是周舟用剩下的作业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兔子。
本子摊开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左腿三十,右腿三十,胳膊二十,肩膀十下。”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疼就停。”
推完左腿,他把手在热水里泡了一下。
水有点凉了,他又兑了点热的,甩了甩,接着推右腿。
推完了,他直起腰,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
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不是哭,是汗。屋里没开空调,他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然后端起塑料盆,往卫生间走。
推门出来,跟我撞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出来一点,溅在他脚背上。
他没穿拖鞋,光着脚站在瓷砖上。
“你怎么起来了。”
“我渴。”
“我给你倒。”
“老周。”
“嗯。”
“你在干什么?”
他把盆放在地上,站直了,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妈腿上有血栓,医生说得多揉。”
“哪个医生说的?”
“康复科王大夫。”
“你怎么不跟我说?”
“妈不让说。”
“为什么?”
“她说她拖累你,你要是知道了,又该整宿整宿不睡。”
鼻子一酸。
“钱呢?”
“什么钱?”
“抽屉里的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康复一次一百八,一周两次。护理垫、褥疮膏,一个月加起来一千四。”
“你在老赵那儿帮忙?”
“嗯,一个月挣八百来块。剩下的,我从抽屉里拿了。”
“三个月拿了一千九?”
“一千九。”
对上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得跟小军吵。”
“那是我弟!”
“你吵一次,心里堵三天。上回你跟李梅打完电话,一个人在厨房站着,把一锅汤熬干了。”
我蹲下去,蹲在那个塑料盆旁边。
盆里的水还温着。
我妈在床上动了动。
“建平……你别跟小曼说……”
“妈。”
“哎。”
“我都听见了。”
她叹了口气,眼睛闭着,眼角有泪。
“妈,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管我。妈心疼你。”
“那你就让他一个人熬着?”
“他不让说。他说他年轻。”
我看着老周的手。
那双手我看了二十多年。
指关节粗,像老树根。虎口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又裂开。
手背上还有机油没洗干净的黑印子。
就是这双手,刚才在我妈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推。
眼睛一下子热了,热得发烫。
没让它掉下来。
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
“你擦擦。”
“嗯。”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着头。
“曼。”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灯光的事。”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呼吸。
他睡得很沉,可能是累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把他那双拖鞋摆到了床边,正正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我妈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今天……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给她擦脸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
“小曼。”
“嗯。”
“你别怪建平。”
“我不怪他。”
“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第二天我给许军打电话。
“小军,妈这儿的账,咱们得算一算。”
“姐,你这话说的。”
“康复一次一百八,一周两次。护理垫一个月三包。”
“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说。你什么时候来?”
那边停了几秒。
“周末。”
周末许军来了,李梅也来了。
提了两箱牛奶,一箱苹果。
李梅进门先去我妈屋里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在厨房做饭。李梅进来帮我择菜。
“姐,这房子朝北啊。”
“嗯。”
“冬天冷不冷?”
“有暖气。”
她没说话,把一把芹菜择得干干净净。
“姐。”
“嗯?”
“我以前不知道,卧床的老人还得天天揉腿。”
“你现在知道了。”
客厅里,四个人坐着。
“姐,我们不是不管。”许军搓着手。
“那你管了吗?”
“小卖部这两年不挣钱。”
“妈的老房子呢?”
李梅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
“老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八百。”
“租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八个月,三万两千八。”
“姐……”
“我一分没要过。”
“我不是跟你们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知道,妈不是只有我一个闺女。”
许军低着头,不说话。
李梅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
“姐,这里头两万。你先拿着。”
“我不要你们的卡。”
“那你要什么?”
“从下个月起,你们一个月来一趟。来不了,就把康复的钱打过来。”
“姐,我错了。”
“别说这个。”
“我真的……”
“行了。”
饭桌上,我妈坐在轮椅上,李梅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妈,吃鱼。”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吃吧。”我说。
她张开嘴,把鱼吃了,嚼了半天。
他们走的时候,李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姐,妈那屋的窗户朝哪儿?”
“朝北。”
“朝北……”
她没再说什么,下楼了。
我把台灯罩上的那块毛巾拿下来,洗了,换了一块新的。
旧的那块没扔,叠好,放在抽屉里。
那块毛巾上有三四个烧焦的小窟窿。
是他半夜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让灯泡烤的。
我给他买了一双软底拖鞋,放在床边。
他还是不穿。
“响。”
“软底的,不响。”
“你试试。”
他试了,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脱了。
“不习惯。”
我给他买了管裂口膏,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那管膏药被挪到了床头柜上。
晚上我问他:“用了没?”
“用了。”
“骗人。”
“用了。”
我妈那边,我跟老周说好了,一人一天。
一三五是我,二四六是他。
他不干。
“你白天上班。”
“那你也上班。”
“我修车,坐着的。”
“你少来。”
最后定下来,一三五是我,剩下的都是他。
我掰扯了半天,没掰过他。
后来我改了班,早班换成了晚班。
这样上午能在家,下午两点去食堂,晚上八点回来。
老周说:“你晚上回来晚了,路上黑。”
“有路灯。”
“路灯也有不亮的地方。”
“你少操心。”
他还是每天晚睡。不过现在我知道他干什么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也不问他了。
给他倒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他回头看我一眼,说:“睡吧。”
“你也睡。”
“就一会儿。”
我妈的腿后来有点劲了。
有一天她自己扶着床沿,坐了半分钟。
老周在旁边,两只手虚虚地扶着,不敢使劲。
“行了行了,坐住了。”
“嗯。”
她坐下,出了一头汗。
周舟高考那阵子,家里安静得很。
老周把修车的活儿挪到下午,早上在家,怕吵着她。
我妈也知道,白天不叫人,自己在屋里坐着,电视不开声音。
高考完那天,周舟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妈,我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那你别想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
“姥姥。”
“哎。”
“我考上大学,你跟我去吗?”
我妈笑了,嘴角歪着,笑得很难看,但是真笑。
“不去……不去,我在这儿……挺好。”
那天晚上,周舟回屋睡了。
我和老周坐在客厅。台灯开着,光很软。
“老周。”
“嗯。”
“你说妈那个房子,还能要回来吗?”
“要回来干什么。”
“那也是钱。”
“钱是你的吗?”
我没说话。
他把遥控器放下,看着我。
“曼,有些账,算不清的。”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把厨房的灯关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
“你先睡。”
“今天不看球了?”
“今天不看了。”
“那你看什么?”
“我看你睡。”
没理他,回屋躺下。
客厅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听见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很轻,很软。
他还是穿上了。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像一小块月亮。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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