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吃过数不清的饭,可2021年腊月二十三那顿火锅,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三年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下午两点,儿子周明打来电话:"妈,晚上来家吃火锅,小雨说好久没一家人聚聚了。"
小雨是我儿媳妇,嫁过来六年,客客气气的,从没红过脸。我一听心里高兴,赶紧放下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垫,翻出柜子里攒的土鸡蛋,又从地窖里拎了一袋自己腌的酸菜,想着城里买的哪有这个味道。
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藏青色棉袄,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镜子里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我今年六十三,老伴走了八年,一个人守着乡下三间老屋,最盼的就是儿子一家喊我去坐坐。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转一趟地铁,到儿子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我拎着鸡蛋和酸菜,在门口换鞋。玄关柜上摆着一排锃亮的皮鞋,我把自己沾了泥点子的棉鞋往角落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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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妈,快进来。"小雨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五岁的孙子乐乐光着脚丫跑过来抱我的腿,奶声奶气喊奶奶。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冬天里烤着了一盆炭火。
客厅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鸳鸯锅,红油翻滚着,蒸汽模糊了我的老花镜。我把土鸡蛋和酸菜放到厨房台面上,笑着说:"这鸡蛋是咱家那几只老母鸡下的,比外头买的香。"
小雨瞥了一眼袋子,皱了皱鼻子:"妈,这酸菜咋一股子味儿啊,上回我跟您说过,乐乐肠胃不好,别老带这些土东西来。"
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却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是第一次数落。
我讪讪地把酸菜往旁边推了推,说:"那……不吃就不吃,鸡蛋总行吧?"小雨没接话,转身去摆碗筷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夹了一片毛肚涮了涮,刚放进嘴里,就听见乐乐在旁边喊:"我要吃虾!奶奶帮我剥虾!"
我赶紧放下筷子,拿起一只虾,三两下剥干净,用手递到乐乐嘴边。
"妈!"周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您能不能用公筷?您刚涮了毛肚的手直接剥虾给孩子吃,多不卫生!"
整个客厅安静了两秒。锅里翻滚的红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格外刺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指节变形的、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那双手。这双手种过地,洗过衣,供他读完了大学。
"哦……对,我忘了。"我把虾放进乐乐的小碗里,缩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是第二次数落。
乐乐倒不嫌弃,捧着碗吃得吧唧响。可我夹菜的手开始发抖,涮了片藕,咬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饭吃到一半,小雨忽然想起什么,对周明说:"对了,你跟妈说说过年的事。"
周明清了清嗓子:"妈,今年过年我们打算去小雨娘家那边,她爸妈身体也不好,去年就没回去。您一个人在家应该也习惯了吧?冰箱我给您塞满,饺子我提前包好冻上……"
他说了很多,我一个字一个字听着,像有人拿棉花堵住了我的耳朵,声音越来越远。
"还有啊妈,"小雨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过年那几天您就别来城里了,我们走了家里也没人,您来了也是空坐着。再说每次您来一趟,家里要收拾半天……"
她说的是"收拾"。
我想起每次来,我都把鞋摆得整整齐齐,连喝口水都用同一个杯子,走之前把沙发垫子拍得没一丝褶皱。可在她嘴里,我来一趟,是需要"收拾"的。
这是第三次。
我没说话。锅里的红油溅出一个小点,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我愣愣地看着那个印子,竟然没觉得疼。
那顿饭后来怎么收的场,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乐乐拉着我的手说"奶奶别走",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奶奶回去喂鸡"。
出了小区,北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等公交的时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那儿,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眶发酸,一滴一滴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老屋黑漆漆的,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没开灯,摸黑坐在床边,把那袋被嫌弃的酸菜放在脚边。那是我秋天一棵一棵洗净、一层一层码好、等了四十天才腌透的酸菜。
那晚我发了高烧。
烧退之后,胸口开始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去镇上卫生院查了查,说是心脏不太好,开了些药。可那块石头不是药能化开的。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盯着房梁;然后是胃疼,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膝盖也肿了,走路得扶着墙。
三年里,周明打过电话,也寄过钱,过年回来过一次,待了一天半。小雨在视频里笑着喊"妈您注意身体",乐乐在旁边背古诗给我听。每次挂了电话,屋里就更安静了。
去年秋天,隔壁张婶来串门,看我瘦成一把骨头,叹了口气:"桂芳啊,你这病,是心里的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心病。"
可我知道她说得对。
那顿火锅里翻滚的红油,那三句不算重却句句扎心的话,那个除夕夜独自在老屋里煮的饺子——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有时候我也想,他们说的也没错。酸菜确实有味儿,手确实该洗干净,过年两边跑也确实辛苦。可道理我都懂,心还是疼。
养儿一辈子,最后才明白:你把他养大了,他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而你老了,却只剩下你自己。
昨天乐乐给我打电话,说奶奶我想吃你腌的酸菜了。我在电话这头笑着答应,挂了电话,又去地窖翻出坛子,一棵一棵洗菜,一层一层码好。
院子里老母鸡咯咯叫着,太阳照在酸菜缸上,泛着温吞吞的光。
我想,我还是会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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