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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相约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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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文艺
远山的炊烟
■张文音
炊烟袅袅起,人家各自闲,村口的老核桃树下,母亲踮着脚张望,背包斜挎在肩,少年踏着夕阳的余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家狗摇着尾巴,恍惚了一会,嗖地窜过来,亲昵地蹭着衣角。青灰瓦片层层叠叠,雨水顺着瓦楞缓缓流淌,在屋檐最前端汇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嗒”的一声,坠落在下方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上,仿佛滴进记忆里,成为乡愁最清亮的一声回响。
行李箱滚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水花,村尾传来熟悉的乡音,火塘上挂着的腊肉还滴着油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一碗热腾腾的腊猪脚端上桌,绿油油的蒜苗撒在油亮红润的蹄膀上,腊肉的咸香与蒜苗的清新交织,氤氲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腊香,在冬日的饭桌上缓缓升腾,“连渣涝”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归人眼角的风尘,也软化了旅途的疲惫,面面饭的清香早已悄悄在唇齿间打转,酸菜豆米与面面饭欢快碰撞,再夹一筷胡辣子蘸水,勾得人忍不住咽下一口暖意。远方的游子,终于踩在了自家门槛上——鞋底沾着异乡的雪,怀里揣着故乡的月,心里烙上母亲的味——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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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厂腊肉 熊天权 摄)
群山巍峨,山高水长。秋日的铁厂,洗尽了夏日的喧嚣,如一本晨露轻润的诗集,在秋风中徐徐展开动人的篇章。铁厂的天,比蓝更蓝,山在云中,云在山心,心在荡漾,这里没有夏日的炽热,冬日的凛冽,只有春日的温润,秋日的澄明。因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生长了许多原生态的中药材,也因边境民族文化异彩纷呈,繁衍出了独具风味的地方特色美食——腊肉。铁厂腊肉作为麻栗坡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已有数百年的发展历程。一口腊肉,是乡愁和岁月积淀的味道。那是母亲的味道,是流转岁月里的恒久坚守,是背井离乡游子最深情的呼唤;那是看得见的山,望得见的水,记得住的乡愁。腊肉,是铁厂最独有的文化,是铁厂最有温度的灵魂,是铁厂火塘上的岁月沉香。
当冬日的寒风一声紧似一声,如急鼓催更,肆无忌惮地将一片片枯叶从枝梢狠狠揪下,任其在空中翻飞、低旋,终归委顿于泥尘;当清晨的雾气愈湿愈浓,如素纱轻笼千山,悄然洇湿了柴门、石阶与篱笆,连林间鸟鸣也渐渐稀疏、喑哑,仿佛被霜气封住了喉咙——此时,腊月便踏着薄霜与炊烟,悄然而至。它携着火塘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声,裹着腊肉悬梁的咸香,披着孩童呵出的白气与窗上凝结的冰花,从村口竹林的枝丫间、从母亲缝补棉袄的针脚里、从游子归途的泥印中,缓缓走来。腊月,不只是岁末的月份,更是人间烟火与天地清寒交织成的一阕温厚长诗——寒极而暖生,静极而年近。
腊月的风裹着霜气,吹过村头巷尾,也吹开了年味的序章。此时,正是传统的腌制腊肉的黄金时节——年关将近,炊烟里早已飘起期待的香气。
“宰年猪”是乡间最热闹的年俗盛典。天刚蒙蒙亮,院坝里便已人声鼎沸,邻里亲朋纷至沓来,笑语喧哗中透着浓浓的年意。三桌不少,五桌不多,长条木凳一摆,粗瓷大碗一端,一场热气腾腾的“杀猪饭”便在欢声笑语中拉开帷幕。鲜嫩滚烫的猪血旺最先上桌,红亮诱人;灶上铁锅咕嘟作响,排骨炖萝卜的香气直往人鼻尖钻;就连往年尚未吃完的陈年腊肉,也应景地被请出,煮熟切片,油润透亮,咸香中透着岁月的醇厚。转眼间,一桌地道、丰盛、带着泥土温度的杀猪宴便铺陈开来,荤素交错,烟火氤氲,吃得人满口生香,心头暖哄哄的。
饭毕,真正的年味工艺才悄然登场。汉子们挽起袖子,将新宰的猪肉细细分割,抹上粗盐,在掌心反复揉搓,仿佛把一年的辛劳与期盼都揉进了肌理。随后,肉块被郑重地码入陶坛,静置于阴凉处,任时光与盐分悄然对话,酝酿风味。十五日后,启坛取出,清水轻洗去浮盐,用花椒面、辣椒面、八角面、草果面搓揉一番,再用棕叶系牢,一挂挂悬于火塘上方的房梁之下。
自此,火塘里的柴火日夜不熄,松枝、青冈、杂木疙瘩轮番燃起,青烟袅袅,温柔地缠绕着悬垂的肉块。日复一日,烟熏火燎中,肉色由红转褐,油脂缓缓渗出,香气层层沉淀——这是一场时间与火候的共舞,是农人对季节最虔诚的回应。
彼时正当农闲,大家串起门子,烤茶是必不可少的。茶罐里塞进一把茶,置于炭火边慢慢烘烤,左翻翻右抖抖,不时凑近闻一下,大半个时辰后,茶香氤氲,焦香裹着山岚气,一缕幽芳自炭火中升腾,沁人心脾。倒入开水,嗤的一声,冒出一串串泡泡,再抖去泡沫,烤茶便成了。第一杯茶是要倒给长辈或是客人的,轻啜一口,慢慢回味,满足地喟叹一声。
烤茶间隙,男主人利落地割下一刀腊肉,在柴火上燎去表皮的毛茬,油脂遇火“滋啦”一响,腾起一缕带着烟熏味的香,肉皮渐渐焦黄起泡,肥膘透亮,瘦肉泛红,香气混着茶烟,在屋梁下盘旋不去。女主人麻利地刮洗好腊肉,从编织袋里舀出四季豆,淘洗好和腊肉一起丢进吊在火塘上的黑铁锅,还不忘加上几个碳灰捂过的草果,汤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腊香四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火塘边,汉子们就着热茶,喝着自家烤的小锅酒,盘算开春犁哪块地、播什么种、到哪里务工。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暖意融融,茶香、肉香、人声、笑语,一并煨在这一塘炭火里,煨成了整个冬天最踏实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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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肉美食 袁微 摄)
从前,腊肉是冬腊月里灶台边的秘密——霜风起,柴烟袅,小家小户,腌几块肉,挂于房梁下,靠天时,凭经验,守着火塘慢慢等,量不多,味却浓,是整年最踏实的念想。
而今,山河未改,人心向味愈深。在麻栗坡的青山绿水间,“麻栗坡县水汪汪农业投资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应时而生,水汪汪承古法之魂,融现代之工,用心用情书写一卷属于腊味的当代风物志。铁厂深处,一座全链工坊悄然生长——冷藏库如山腹藏珍,操作间似匠人静修,传统烤房里麻栗树慢燃,烟缕如诗;无烟烤房中温控如律,洁净如许。一头生猪,自山野而来,经分解、腌制、灌装、熏焙、清洗、包装……每一道工序,皆是对时间的敬意;每一缕烟香,都是对传统的回响。于是,腊猪脚、腊三线、腊排骨……二十余味风物,百般人间至味,从铁厂的灶火与钢架之间走出,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成为冬日里的一口暖,异乡中的一缕乡愁,也成为麻栗坡献给世界的一封用腊香写就的家书。
而今,铁厂的四季,皆被腊味温柔浸染。铁厂腊肉体验馆,春有腊猪脚,酥糯醇香,咬一口,山风与炭火在齿间低语;夏有腊三线,脂润肌理,舌尖轻触,便引得舌底泉涌、津生满颊;秋藏腊排骨,骨髓含香,慢炖一锅,余韵如溪流绕石,久久不散;冬则百味齐发,二十余种风物腊珍,皆循古法,借霜风与松烟凝练时光。更以匠心为笔,烟火为墨,创制一百零八道“腊肉全席宴”——或蒸、或煨、或炖、或炒,色如朝霞染素雪,香似松涛入梦来,味若山泉漱石清。此处无珍馐不可得,唯有你未尝之奇,未遇之味,藏在铁厂的灶火深处,等一缕风,等一个人,等一场与腊香的久别重逢。
一条水泥小道,于树木葱茏的山间蜿蜒着,在婆娑的树影掩映下格外清凉。山间不时吹来清爽的微风,鸟儿在浅吟低唱,牵牛花在竞相绽放,极目眺望,千岩竞秀,峰峦叠嶂,山势嶙峋,露出云层的群山似岛屿般一簇簇一抹抹地悬浮着,山路两旁长满了杂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沿着小路施施而行,曲径通幽处,看似荒凉没有人烟的地方,却在山路转折之中豁然开朗,一个小村镶嵌在山坳之间,这里,就是铁厂董渡村。
山泉潺潺,流经梯田时悄然驻足。暖阳轻抚水面,风过稻浪沙沙作响,鱼儿悠然摆尾,似将整片水田化作摇篮。董渡的稻田养鱼,既承自然之趣,又具观赏之妙,令人驻足忘返。田边长满了象草,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起,翅膀从草上一掠而过,姿势潇洒又灵动。枝叶垂进水里,搅得蓝天的影子晃悠悠的,看着看着,心一下子就沉静安稳了。红薯甜了,花生香了,在稻田地垄间,将生活写成诗,将日子唱成歌。是的,远方的来客,此心安处是董渡。
当轻纱似的薄雾漫过董渡村的屋檐,当仡佬族的蓝靛裙摆掠过青石板路,总有一串带着泥土气息的声音在山寨间回荡——那是壮语的亲切、苗语的温热、汉语的清晰,是董渡村用六种民族语言架起的党和群众的连心桥。晚饭后的村民,三三两两邀约着,踏着晚霞余温未散的余晖,沿着环村小径缓步而行。路旁,金黄的稻田如铺展千里的绸缎,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少女随手掐下狗尾巴草,灵巧的手指翻飞间,便编出一只跃跃欲试的小兔,或是一顶俏皮的草帽;孩童踮起脚尖,采下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眯起眼,轻轻一吹——刹那间,无数细小的伞兵乘着晚风起舞,如星屑洒落人间,又似梦的碎片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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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厂乡董渡村 熊天权 摄)
漫步闲趣,唠叨家常,话说丰收,笑声伴着秋夜的稻香飘得很远很远。秋风又起,吹动稻浪千重,向新而行,无限风光。在这片古老而新生的土地上,乡村正悄然蜕变——智能农机在田间低语,光伏板在屋顶静静收集阳光,数字信号穿越阡陌,连接起世界的脉搏。然而,不变的是人们脚踩泥土的踏实,是仰望星空时眼中的光。这幅现代化的乡村画卷,既流淌着千年农耕文明的诗意,又跃动着新时代的希望——它不只是丰收的图景,更是一个民族扎根大地、心向苍穹的浪漫写照。
在麻栗坡的幽谧深处,在时光的温柔褶皱里,踏入铁厂,仿若踏入了一个被岁月遗忘的梦幻之境。这里的村落,宁静祥和,宛如世外桃源。这里的山,是大地书写的壮丽诗篇,群山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如梦似幻,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云,是大自然最柔软的灵魂。山与水的私语,云与风的缠绵,树与土的呢喃,让人醉在这天然氧吧里。在这里,你不用追赶什么,只需看云漫过山,听溪绕过草,观蝶吻着花,让心慢慢落在这片温柔的时光里。这才知道,原来有些地方,真的能把时光酿成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在边境蜿蜒的山路上穿行,一片又一片浓翠的绿意扑面而来,层层叠叠,漫过坡岭,涌向天边。风从山谷间穿过,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又悄悄捎来一缕缕辛香——那是草果独有的、微辛而温润的芬芳,若有若无,却直抵心间。这香气,不只是山野的馈赠,更是村民的福音。曾经贫瘠的山沟,片片冬瓜树下被青翠的草果林温柔覆盖;曾经沉默的寨子,因这一颗颗红艳艳的果实而有了底气与盼头。采收时节,背篓里沉甸甸的,不只是果实,更是孩子的学费、新房的砖瓦、老人安心的笑容。草果熟了,日子也熟了。在这片与国境线相依的土地上,绿色不再是遥远的风景,而是长在泥土里的希望,是边境人家用双手捧出的、最踏实的振兴,是最温暖的底色、最亮丽的图景,是一年接着一年干,“宜居宜业和美乡村”拔节生长的壮美画卷。
麻栗坡的未来,会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富、更生动、更温暖。在这里,不是抽象的“发展”或“振兴”,而是一粒种子在春泥中悄然破土,是一盏路灯在村口的寒夜里准时亮起,是一座公厕在村里整洁落成,是老人灶上温着的药汤,是少女靓丽飞舞的裙摆,是孩子书包里崭新的作业本,是水泥路通到院门口时,阿婆眼角闪动的光……这些微小而具体的改变,不喧哗,却扎根;不宏大,却真实——它们才是乡村振兴最朴素的注脚,也是时代落在泥土里的回响。大地为卷,耕耘为笔,作为新时代的见证者,我们何其有幸,能用镜头对焦这些瞬间,用文字触摸这片土地的心跳——古老与现代在此交融,边境与中心在此对话,而一个真实、蓬勃、带着体温的中国故事,正从麻栗坡的泥土里,一寸寸生长出来。
■张文音,麻栗坡县人,现任职于麻栗坡县教育体育局。
编辑:陈延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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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余建刚 代刚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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