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是,大家对于大脑的记忆这件事,理解偏差其实挺大的。
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记忆应该像手机里的视频一样:事情发生的时候,大脑把它录下来,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把原文件调出来。如果最后回忆出来的内容跟事实不一样,那大概就是文件损坏了。
但人类记忆根本不是这么工作的。
我们的大脑保存的不是一段完整录像,而是一堆碎片;所谓回忆,其实是大脑根据这些碎片,重新拼出一个最合理的过去。
所以记忆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一个完全错误的记忆,在主观体验上也可以和真实记忆一样真。
记忆本来就是重建出来的
比如昨天晚上你和朋友吃了一顿饭。你可能记得去了哪家餐厅、跟谁坐在一起、聊了什么,甚至记得某个人说过一句特别好笑的话,但你一般不会保存当时每一秒钟的视觉画面,也不会记得每句话的准确措辞、杯子摆在哪里、服务员什么时候从旁边走过。
这些细节大量都会丢失。等第二天再回忆这顿饭的时候,大脑会利用剩下的视觉信息、语言信息、情绪、已有知识和逻辑关系,把这件事重新拼起来。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高效的设计。否则我们的大脑真要把人生经历像4K录像一样逐帧保存下来,存储成本恐怕高得离谱。现实中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有损压缩”:细节可以丢,但尽量把事情的大意和意义留下来。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心理学里有一个非常经典的DRM实验。研究者不会给参与者看“睡眠”这个词,而是让他们记一串:
床、休息、醒来、疲倦、梦、打鼾……
过一会儿再问,刚才有没有出现“睡眠”?相当一部分人会很确信地说:有啊,我记得很清楚。
实际上根本没有。[1]
因为大脑并不是机械保存每一个词,而是在这些词之间提取出了一个共同的语义核心——睡眠。具体词汇逐渐模糊以后,这个意思反而可能被保留下来。
所以很多假记忆并不是大脑在随机编故事。恰恰相反,它可能就是大脑努力理解信息、提取意义时产生的副产品。
后来听到的东西,也可能混进原来的记忆
如果说前面的错误发生在记忆形成和提取的过程中,那么还有一种情况更麻烦:事情发生以后获得的新信息,也可能反过来影响我们对过去的记忆。
这就是错误记忆研究里非常经典的 misinformation effect,误导信息效应。
Elizabeth Loftus做过一个著名的车祸实验。研究者先让参与者看一段汽车相撞的视频,然后用不同措辞提问。
一种问法是:
“两辆车撞上(hit)的时候,速度有多快?”
另一种问法则把“撞上”换成了更强烈的“猛烈撞毁(smashed)”。
只是换了一个词,参与者后来估计的车速就发生了明显差异。更有意思的是,一段时间以后,研究者再问他们有没有看到现场的碎玻璃。
实际上录像里根本没有碎玻璃,但之前听到“smashed”的人,更容易报告自己“记得”看到了碎玻璃。[2]
也就是说,事情发生以后接触到的提问、别人描述,甚至其他目击者的说法,都有可能影响后来形成的记忆。
而且这不一定只是嘴上说错。有些人是真的产生了“我亲眼看见过”的主观体验。
这也是为什么刑事侦查中对目击者的询问方式非常重要。一个人完全可能没有撒谎,却给出了错误证词。
有时候,事情是真的,只是你把来源记错了
还有一种情况更加隐蔽:信息本身可能是真的,只是大脑把它从哪里来的搞错了。
人类记忆有一个很重要的过程,叫 source monitoring,来源监测。[3]简单来说,大脑不只要记住“这件事”,还得判断:我是亲眼见过的?别人告诉我的?网上看到的?还是我自己曾经想象出来的?
但这些来源并没有被完全隔离开。
比如小时候家里人经常跟你说:“你三岁的时候去动物园,被猴子抢过香蕉,当时哭得特别惨。”家里正好还有一张你站在猴山前面的照片。
二十年以后,你可能真的会觉得自己还“记得”那一天:猴子突然冲过来,自己手里拿着香蕉,吓得要命。
可这些画面究竟有多少来自三岁时真正留下来的记忆,又有多少来自父母后来的讲述、照片和自己的想象,已经很难区分。时间久了,大脑甚至可能把“别人告诉我的事情”误判成“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并不等于“这件事一定发生过”。
记忆有多生动、一个人有多确信,和事实到底有多准确,并不存在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
那为什么两个人甚至能记得完全相反?
到这里,其实就比较容易理解题目里最奇怪的情况了。
因为我们回忆过去的时候,不仅要填补缺失的信息,还会受到后来掌握的知识、情绪和结果影响。
比如一场比赛结束以后,A队大胜。几年以后再回忆赛前情况,我们可能会觉得“当时大家其实早就觉得A队能赢”,但如果真的翻出当年的聊天记录,可能大家明明认为两队五五开。
家庭争吵就更典型。
两个人几年以后回忆同一次争吵,一个人非常确定:
“明明是你先说那句话的。”
另一个人同样确定:
“不是,就是你先说的。”
双方甚至都不一定撒谎。因为他们真正留下来的,可能不是整场争吵逐字逐句的记录,而是一个简单的因果结构:
对方攻击我——我进行反击。
以后再回忆时,大脑根据这个结构补全细节,自然更容易把“对方先攻击”放在前面。
于是同一件事情,完全可能被两个大脑重建成两个相反的版本。
而且记忆本身还可能继续变化
神经科学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 memory reconsolidation,记忆再巩固。
一段已经形成的长期记忆,在某些条件下被重新唤起以后,可以暂时进入一种更容易被修改的状态,随后再次稳定下来。在这个过程中,新信息就有机会参与进去。[4]
所以可以打一个不完全严谨、但很好理解的比方,回忆有点像打开一个Word文件。
你以为只是打开看了一眼,实际上在某些情况下,这个文件可能重新进入了可以编辑的状态。现在的理解、后来获得的信息,都有机会参与这一次更新。
所以你会发现,其实我们的记忆不是一个写入之后永久只读的档案库,而是一个会随着新信息不断更新的系统。
而从进化角度看,这其实非常合理。
你曾经被一条恶犬追过,大脑真正需要留下来的,并不是那只狗是黑色还是黄色,而是:
大型犬、狂吠、朝我冲过来=危险。
对于生存来说,从过去提炼规律、指导下一次行动,显然比原封不动保存每一个像素重要得多。
所以人类记忆这种提炼、概括、补全和更新的能力,本身并不是缺陷,甚至这是一种重要的演化功能。
但它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就是我们非常擅长从过去总结出一个故事,却没有那么擅长原封不动地保存过去。同时它也会受到很多外界因素的影响,导致你的记忆出现偏差,甚至完全相反的结果也是很有可能的。
所以 我们的记忆,处在一种,既可信,又不可信的叠加态上。我称之为薛定谔的过去(狗头
参考
- ^Roediger HL, McDermott KB. Creating false memories: Remembering words not presented in list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 1995;21(4):803–814.
- ^Loftus EF, Palmer JC. Reconstruction of automobile destruction: An example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language and memory. Journal of Verbal Learning and Verbal Behavior. 1974;13(5):585–589.
- ^Johnson MK, Hashtroudi S, Lindsay DS. Source monitoring.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993;114(1):3–28.
- ^Lee JLC, Nader K, Schiller D. An update on memory reconsolidation updating.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017;21(7):531–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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