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的黄陂,酒店门口的红气球被风刮得一颠一颠。
记账的亲戚坐在签到台后面,手里的笔刚落下一个名字,抬头就看见马路边乌泱泱过来一群人。
有背双肩包的,有拎着塑料袋的,还有人举着手机边走边拍。
记账的亲戚捅了捅旁边的新郎表弟。
“哎,你认识这些人不?”
表弟眯着眼瞅了半天。
“不认识啊,不是咱们家亲戚吧?”
那群人已经走到了签到台跟前。
打头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笑着问:“请问,今天是XX哥的婚礼不?我们是他网上的朋友。”
记账的亲戚手里的笔“咔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赶紧起身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新郎的名字。
新郎正穿着西装在后台补妆,听见喊声探出头来。
“怎么了叔?”
“怎么了?你自己出去看看!”记账的亲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门口来了一大群人,说是你网上的朋友!你不是说就来几个吗?这都快有半厅了!”
新郎愣了一下,赶紧往外走。
走到签到台那儿一看,他也傻了。
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有人在跟他挥手,有人举着手机喊他的网名。
他数了数,一排过去二十多个,后面还在陆续来人。
“这……”新郎挠了挠头,脸上有点尴尬,又有点藏不住的兴奋,“我也没想到来这么多啊。”
记账的亲戚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没想到?你当初怎么跟家里说的?你说就三五个,凑一桌就行!这都多少了?啊?你自己数!”
新娘从旁边的休息室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
她拉了拉新郎的袖子。
“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网友不来几个吗?”
新郎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哪知道他们真都来啊。”
“真都来?”新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现在怎么办?厅里的座位早就排满了,亲戚都还没坐下呢!”
正说着,酒店的领班也跑过来了。
“老板,你们家今天到底多少客人啊?刚才前台说又进来好几十位,我们原定的桌数不够了,要不要加桌?”
记账的亲戚赶紧接话:“加什么加!先弄清楚是不是我们家客人!”
领班为难地看着新郎。
新郎咬了咬牙。
“加。”
“加多少?”
新郎看了一眼门口还在往里进的人,又看了看记账亲戚铁青的脸,犹豫了一下。
“先……先加十桌吧。”
“十桌?!”记账的亲戚差点跳起来,“你知道一桌多少钱吗你就十桌十桌的加?”
“叔,先坐下再说,总不能让人家站着吧。”新郎压低声音,“人都来了,还能撵出去啊?”
“撵出去?你当初别请啊!”记账的亲戚气得手都抖了,“你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新郎没再接话,转身去招呼那些刚到的网友了。
他一边走一边跟人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欢迎欢迎”“辛苦了辛苦了”。
有人问他:“哥,我们随礼在哪儿登记啊?”
他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说过的,不用随礼,带张嘴来吃就行。”
这句话飘到后面记账亲戚的耳朵里,老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着签到台的桌子,缓了好半天,才对着新郎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造孽啊。”
其实这句话,新郎最早说出来,是在两个礼拜以前。
那天晚上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自己常待的那个车友群里有人在聊结婚随礼的事。
有人说现在随礼压力太大,普通同事都得二百,关系好点的五百一千都打不住。
有人接话,说结婚就是为了收回之前随出去的礼,请来请去都是人情债。
新郎看着看着,就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下个月结婚,你们要是有空,都来玩。不用随礼,带张嘴来吃就行。”
发完他就把手机扔一边,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回来,手机已经炸了。
群里几百条消息,全是@他的。
“真的假的?”
“不用随礼?有这好事?”
“哥你哪儿的啊?我过去方便不?”
“说话算话啊,我可真去了!”
新郎看着屏幕,自己也乐了。
他又敲了一行字。
“说话算话。武汉黄陂,下个月十八号,来了就管饭。”
底下又是一片欢呼。
有人说要坐高铁来,有人说要自驾,还有人说要拉上群里其他地方的朋友一起。
新郎当时只当是大家起哄,没往心里去。
他跟新娘提过一嘴,说他在群里喊了一声,邀请网友来参加婚礼。
新娘当时正在试婚纱,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能来几个啊?”
“估计也就三五个吧,都是平时聊得好的。”新郎说,“到时候单独给他们安排一桌就行。”
新娘“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以为就是新郎的几个朋友,顶多凑一桌热闹热闹。
谁也没把那句“不用随礼”当真。
后来这事传到记账亲戚耳朵里,是婚礼前一个礼拜。
那天家里人凑在一起核对酒席人数,新郎的父亲拿着名单念,念到最后问了一句:“你那边同学朋友还有要加的不?”
新郎想了想。
“哦对了,可能还有几个网友,大概一桌吧。”
“网友?”新郎父亲皱起了眉头,“什么网友?”
“就是平时一起玩车的群友,”新郎说,“都聊好几年了,跟朋友一样。”
“聊好几年?见过面吗?”
“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
“没见过你也敢请?”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结婚是正经事,你弄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来算怎么回事?”
“什么叫素不相识啊,”新郎不服气,“大家平时天天在群里聊天,谁家里什么事都知道,比有些亲戚还熟呢。”
“放屁!”父亲把名单往桌上一拍,“亲戚再远那也是亲戚,网友能一样吗?你知道人家都是什么人?万一来了蹭吃蹭喝的怎么办?”
“不会的,人家都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你说不用随礼,人家凭什么不来?白吃的酒席谁不愿意来?”
新郎梗着脖子。
“我就是不想搞那套随来随去的,没意思。大家来是给我面子,不是为了那点礼钱。”
“面子?”父亲气得笑了,“等来了几十上百个你不认识的人,把你酒席坐满了,你看你还有没有面子!”
父子俩正吵着,记账的亲戚从外面进来了。
他听见了几句,一进门就问:“什么网友?还要加桌?”
新郎父亲气呼呼地把事说了一遍。
记账亲戚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酒席的桌数都是提前定好的,多一桌少一桌都麻烦。再说了,哪有结婚请网友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谁笑话啊?”新郎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年轻人哪样?年轻人也得讲规矩。”记账亲戚说,“结婚请客,请的都是亲戚朋友、同事同学,哪有请网上陌生人的?你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万一来了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能出什么事啊,大家就是来吃个饭。”
“吃个饭?那饭菜不要钱啊?”记账亲戚掰着手指头算,“一桌多少钱你知道不?烟酒糖茶、菜钱服务费,加起来小两千!你说加一桌就加一桌,钱大风刮来的?”
新郎不说话了。
他知道家里人说的有道理,可他就是觉得别扭。
当初在群里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是真心的。
他觉得结婚是自己的喜事,能有人来分享就挺好,干嘛非要人家掏钱?
再说了,群里那些兄弟,平时谁有个事大家都帮忙,他结婚请人吃顿饭怎么了?
可这话他没法跟家里人说。
说了他们也不懂。
那天的争执最后是以新郎的妥协告终的。
他答应父亲,只请关系特别好的几个,最多一桌,多了不让来。
父亲也松了口,说真要是关系好的朋友,来就来吧,随不随礼的也无所谓,别弄一大群陌生人就行。
新郎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底。
他回到房间,打开群聊,想发个消息说“大家别来了,地方小坐不下”,可打了半天字,又删了。
他觉得那样太没面子了。
而且,他其实也隐隐盼着,能多来几个人。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婚礼热热闹闹的呢?
他最后只发了一句:“要来的兄弟提前说一声啊,我好安排座位。”
底下立刻刷出一串“收到”。
他数了数,说要来的,已经有二十多个了。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发慌。
他安慰自己,没事,说不定到时候有人临时有事不来呢。
再说了,二十多个人,也就两桌,挤挤就坐下了。
他没敢跟家里说真实数字。
他想着,等当天人来了,家里人再不高兴,也不能把人撵出去。
大不了事后挨顿骂呗。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来的,远远不止二十多个。
更没想到,有人会从那么远的地方来。
婚礼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一口上海口音,说他已经到黄陂了,在高速出口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就过去。
新郎当时就懵了。
“你……你从上海开车过来的?”
“对啊,”那人笑着说,“开了快十二个小时,累死我了。不过没事,明天能赶上你婚礼就行。”
新郎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他之前在群里确实见过这个人,两人聊过几次车,聊得挺投机,但他从来没想过,人家会真的从上海开车过来。
就为了吃一顿他说“不用随礼”的酒席。
那一刻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感动,有点愧疚,还有点沉甸甸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跟家里人吵的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有人愿意开十二个小时的车来参加你的婚礼,这本身,就比什么都值。
可他也知道,明天家里人看见这场面,肯定得炸。
他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把这事告诉父亲。
他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那十桌的钱,他自己掏。
那通电话挂了之后,新郎在房间里坐了快半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翻到那个上海网友的头像,点进去看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傍晚六点多发的,定位在某个服务区,配文就四个字:“武汉,冲。”下面还有群里几个人的回复,说“等你喝喜酒”。
他往上翻了翻,下午两点多还有一条,拍的是方向盘和导航,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是黄陂,预计到达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新郎算了算,从上海到黄陂,差不多一千公里。
真开过来了。
他之前在群里跟这人聊过不少。都是喜欢车的,有时候聊改装,有时候聊跑长途的趣事,聊到兴起,也会说“哪天见面喝两杯”。但这种话,谁不都是说说而已?
网上认识的朋友,隔着屏幕聊得再热乎,真要跨过一千多公里来参加婚礼,还是在新郎说了“不用随礼”的前提下,换谁听了都觉得不真实。
可人家真来了。
新郎心里那点发慌,忽然就混进了一点热乎气。
他想起白天父亲跟他说的话:“网上认识的,能有什么真交情?到时候吃你一顿,转头就忘了你是谁。”
那时候他没敢反驳。
现在他拿着手机,忽然想冲到父亲房间去,把这个上海网友的朋友圈给他看。你看,不是所有网上认识的人,都是来蹭饭的。
可他最终还是没去。
他知道,就算父亲看了,也只会说“一个人而已,能说明什么”。再说,明天来的可不止这一个。
二十多个说要来的,真能来多少?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今晚这觉,怕是睡不踏实了。
而此刻的黄陂,高速出口旁边的一家连锁酒店里,上海网友正瘫在床上,连鞋都没力气脱。
他是早上七点多从上海出发的。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点摊刚支起来。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塞进副驾,然后导航一设,踩油门就上了高速。
群里有人劝他,说太远了,坐高铁也行。他说不行,开车方便,到了那边想去哪儿去哪儿,再说新郎结婚,他开车过去,也能帮着跑跑腿。
还有人开玩笑,说“你这油费过路费都够随个大份子了”。他回了个笑脸,说“人家新郎都说不用随礼了,我再随,不是不给面子吗”。
话是这么说,真开起来,才知道累。
一开始还好,听着歌,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还觉得挺自在。过了南京之后,腿就开始酸了,腰也发硬。他每隔两个服务区就进去歇十分钟,洗把脸,抽根烟,再接着开。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牛肉面,三十五块,味道一般,汤咸。
下午最困,两点多的时候,眼皮子直打架。他硬撑着开到下一个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眯了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脖子都僵了。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尤其是过了合肥之后,天慢慢阴下来,还飘了点小雨,路滑,车也多。他握着方向盘,心想,要不找个地方住一晚,第二天再走?
可一想到新郎在群里说“我结婚,你们来,我高兴”,他又咬了咬牙,继续往前开。
说好了要去的,就得去。
晚上九点四十,他终于从黄陂出口下来了。
出收费站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他找了家离高速出口不远的酒店,一百八十块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
停好车,上楼,进门,他直接就扑到了床上。
歇了好半天,他才摸出手机,给新郎打了那个电话。
听见新郎惊讶的语气,他还挺得意的。
他想,这趟没白来。
至于那一千多公里的路,至于油费过路费,至于明天吃完席还要再开十几个小时回去,他暂时都不想了。
能赶上兄弟的婚礼,值。
他定了个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然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夜,睡得香的人不多。
新郎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的。
他一会儿想起上海网友开车十二个小时过来,心里暖得不行;一会儿又想起白天要到的二十多个网友,头皮一阵发麻。
他翻来覆去,把新娘也吵醒了。
新娘迷迷糊糊地问他:“你怎么了?明天结婚,你不睡觉?”
他含糊地说:“没事,有点兴奋。”
新娘没多想,翻了个身又睡了。
新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愧疚了。
他没敢跟新娘说实话,没说要来的可能有二十多个人,也没说有人从上海开车过来。他之前只跟新娘说,可能有三五个网友过来,凑一桌。
新娘当时还笑着说:“你网友还挺够意思。”
现在想想,等明天人一到,新娘说不定也得生气。
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明天来的人,千万别太多。
最好就是二十个出头,两桌,挤挤能坐下。
至于上海那位,大不了单独安排个座,跟自己朋友坐一桌。
他越想越乱,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他就被母亲叫起来了。
婚礼当天的流程排得满满当当,接亲、堵门、敬茶、去酒店、迎宾……一堆事。
他强打精神,跟着流程走。
接亲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新娘穿着婚纱,特别好看。伴郎们闹哄哄的,气氛也热闹。他暂时把网友的事忘在了脑后。
直到十点多,车队到了酒店门口,他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酒店门口已经布置好了,红色的拱门,彩色的气球,签到台摆在进门的地方,记账亲戚已经坐在那儿了,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礼账本和笔。
新郎先下了车,扶着新娘站在门口迎宾。
一开始来的都是家里的亲戚和双方的朋友,都是熟面孔,一个个打招呼,说恭喜。
记账亲戚那边也有条不紊,有人随礼,就登记名字,收下钱,道声谢。
一切都很正常。
新郎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一点。
他想,说不定那些网友,真的有很多临时有事不来了。
毕竟网上说的话,哪能都当真?
可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十分钟,就看见马路对面走过来一群人。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群里聊得比较多的一个网友,见过照片。
后面跟着一串人,有男有女,有的手里还拿着礼物,有的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往这边看。
新郎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数了数,一排过去二十多个,后面还在陆续来人。
二十多个……
他之前跟家里说的是,最多一桌。
一桌也就十个人。
现在来了二十多个,这还不算后面可能还要来的。
他下意识地往记账亲戚那边瞟了一眼。
记账亲戚也看见了,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群人,手里的笔都停了。
新郎赶紧收回目光,硬着头皮迎上去。
“来了啊!”他笑着,声音都有点发紧。
“新郎官!恭喜恭喜!”领头的那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群里来了二十多个,还有几个在路上,马上到。”
二十多个……还有几个在路上……
新郎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勉强笑了笑:“快进快进,里面坐。”
“哎,”有人问他,“哥,我们随礼在哪儿登记啊?”
他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说过的,不用随礼,带张嘴来吃就行。”
这句话飘到后面记账亲戚的耳朵里,老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扶着签到台的桌子,缓了好半天,才对着新郎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造孽啊。”
新郎听见了,但他没回头。
他现在顾不上记账亲戚怎么想了,他得先把这些人安排进去。
可原定的席位里,根本没留这么多位置。
他本来只留了一桌,给可能来的三五个网友,剩下的都是给亲戚朋友的。现在一下来二十多个,还有路上的,往哪儿坐?
他赶紧叫过来一个伴郎,让他去跟酒店说,看能不能加桌。
伴郎也懵了:“加多少啊哥?”
新郎看了一眼还在往门口走的人,咬了咬牙。
“先……先加个三五桌吧。”
伴郎赶紧跑进去找酒店经理。
这时候,又有几辆车停在了酒店门口,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也是冲新郎挥手的,一看就是网友。
新郎的汗都下来了。
二十多个,再加七八个,这就三十多了。
三五桌,怕是还不够。
他正想着,就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个子不高,有点瘦,眼睛很亮。
新郎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上海网友。
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精神一点,就是眼里有点红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男人走过来,笑着捶了他一拳。
“兄弟,新婚快乐啊。”
新郎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真的来了。
开了十二个小时车,从上海到黄陂,就为了来参加他的婚礼。
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他声音有点哑。
“睡不着,”男人笑着说,“怕来晚了错过你接媳妇。这不,刚赶上你们到酒店。”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递过去。
“给你带的喜礼,不是钱啊,你别拒绝。我自己家那边的特产,你尝尝。”
新郎接过礼盒,沉甸甸的。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网友们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这就是上海那位大哥吧?真牛,开十二个小时过来。”
“我就说他肯定能到,人家说到做到。”
“新郎官,你这面子可太大了。”
新郎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暖又乱。
暖的是,这些素未谋面的人,真的把他的事当回事。
乱的是,人越来越多了,他都数不清现在门口站了多少网友了。
三十个?四十个?
还是更多?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记账亲戚已经站起来了,脸黑得像锅底,正盯着他这边看。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果然,没过两分钟,父亲就从里面出来了。
父亲脸色也不好看,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些人,都是你说的网友?”
新郎硬着头皮点头:“嗯。”
“多少人?”
“现……现在大概三四十个吧,还有在路上的。”
“三四十个?!”父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不是说最多一桌吗?!”
“我……我也没想到他们真来这么多……”新郎声音越来越小。
父亲气得手指都抖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这时候,新娘也走过来了。
她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又看了看新郎难看的脸色,还有公公气得发白的脸,心里大概明白了。
她扯了扯新郎的袖子。
“到底怎么回事?”
新郎看着新娘,一脸愧疚。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之前没敢跟你说实话,要来的人……可能比我说的多。”
新娘抿着嘴,没说话。
她不是生气人多,她是生气新郎骗她。
明明说好了只有三五个,结果一下来这么多。这酒席怎么安排?亲戚朋友那边怎么说?
可今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门口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能发作。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现在有多少人了?”
“大概……四五十个吧,还在来人。”新郎说。
新娘皱了皱眉。
四五十个人,就是四五桌。
可原定的席位已经满了,再加四五桌,酒店有没有地方都不一定。
而且,这些人都不随礼?
她想起新郎之前跟她说“不用随礼,都是朋友”,那时候她以为只有三五个,也就没当回事。现在四五十个,这得多少钱?
她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可事到如今,总不能把人撵走吧?
“先别吵了,”新娘说,“先把人安排进去再说。酒店那边怎么说?能加桌吗?”
新郎这才想起,伴郎进去找经理了,还没出来。
他刚要往里面走,伴郎就跑出来了,一脸急色。
“哥,酒店说大厅的位置已经满了,最多只能在旁边的小厅加个三五桌,再多就没地方了。”
三五桌?
新郎看了一眼门口,这时候又过来了几个人,零零散散的,都是冲他打招呼的。
算下来,快六十个人了。
三五桌,根本不够。
他头都大了。
父亲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气得直跺脚。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记账亲戚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笔,脸色铁青。
“侄儿子,我跟你说,这些人要是都不随礼,这酒席钱,可都是咱们自己掏!一桌小两千,十桌就是两万!你自己算算!”
十桌?
新郎愣了一下。
怎么就十桌了?
可他再往门口一看,心里也沉了下去。
就这一会儿工夫,门口站着的网友,已经快有小一百人了。
有的是从武汉本地过来的,有的是从周边城市来的,还有几个是坐高铁从外省赶过来的。
群里说要来的二十多个,没来的没几个,没来的那些,还拉了自己的朋友过来。
一传十,十传百。
新郎看着那些陌生又热情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之前盼着热闹,盼着有人来给他撑场面。
可真这么多人来了,他又慌了。
这得加多少桌?
这得多少钱?
他之前还想着,大不了十桌的钱他自己掏。可现在看来,十桌都不一定够。
他一个刚结婚的年轻人,手里能有多少钱?
可话是他说出去的,“不用随礼,带张嘴来吃就行”。
人是他请来的。
现在总不能反悔吧?
他咬了咬牙,看向伴郎。
“你再去跟酒店说,”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小厅不行,就看看有没有别的厅,或者在大厅加座。能加多少加多少。”
“那加多少啊?”伴郎问。
新郎看了一眼门口还在陆续往里进的人,又看了看父亲和记账亲戚铁青的脸,犹豫了一下。
“先……先加十桌吧。”
十桌。
这个数字一说出来,记账亲戚差点当场晕过去。
父亲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新娘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十桌。
一桌按两千算,就是两万。
还不算烟酒糖茶。
就为了这些网上认识的、大多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新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理亏。
可他也知道,这些人千里迢迢赶过来,他不能让人家站着吃酒席。
“先加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钱的事,以后再说。”
父亲瞪了他半天,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进去了。
他是真生气。
可今天是儿子结婚的日子,这么多亲戚朋友看着,他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跟儿子吵翻天。
丢不起那个人。
记账亲戚也气得直喘,可新郎都发话了,他一个当亲戚的,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对着新郎的背影,又嘟囔了一句“造孽啊”,然后颤巍巍地回到签到台,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礼账本,又看了看门口那些鱼贯而入、一个都没往签到台这边走的年轻人,心里那股气,就不打一处来。
活了大半辈子,他办过的酒席没有十场也有八场。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来吃席的,空着手就进来了,连个名字都不留。
这叫什么事啊?
他拿起笔,在礼账本上翻了翻,想找个地方记一下,可又不知道该记什么。
记“网友若干,无随礼”?
记了给谁看?
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了。
算了,反正账最后都是新郎家自己算,他一个记账的,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可话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总觉得,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规矩。
人情往来,人情往来,有来才有往。你请人吃席,人家随礼,这是礼数,是对主人家的尊重,也是以后走动的由头。
哪有空着手来吃席的道理?
还是这么多人。
他摇了摇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而门口的新郎,还在忙着迎宾。
网友们还在陆续来。
有的是单独来的,有的是三五成群。看见新郎,都会上前说一句“新婚快乐”,然后问一句“在哪儿坐啊”。
新郎每次都笑着把人往里面引,每次都要说一句“不用随礼啊,进去坐就行”。
每说一次,他就觉得身后记账亲戚的目光,更扎人一点。
可他没办法。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总不能今天改口,说“你们还是随点礼吧”。
那他成什么人了?
他正忙着,上海那位网友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这阵仗可以啊,”男人笑着说,“来了这么多人。”
新郎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能来这么多。”
“怕了?”男人挑了挑眉。
“有点,”新郎实话实说,“我之前跟家里说最多来一桌,现在这都快十桌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没跟家里说实话啊?”
“不敢说,”新郎挠了挠头,“怕他们不同意。”
男人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没事,等会儿吃完席,我们凑点钱,给你把这酒席钱补上。不能让你为难。”
新郎赶紧摆手。
“别别别,我说过不用随礼的,哪能让你们出钱。”
“这不是随礼,”男人说,“这是我们凑的饭钱。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掏这么多钱吧?我们来是给你庆祝的,不是来给你添负担的。”
新郎心里一热。
可他还是拒绝了。
“真不用,”他说,“你们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男人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说了算。”
说完,他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转身进去了。
新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就不那么慌了。
不管怎么样,这些人是真心来给他贺喜的。
就冲这份心意,这十桌,值。
至于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大不了,他跟新娘一起慢慢还。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笑着迎接下一批到来的客人。
只是他没看见,在他身后不远处,新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多都是陌生面孔的酒席,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酒店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风一吹,晃得人眼晕。
新郎站在台阶上送客,脸上的笑已经僵了。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腿肚子都在打颤。可每出来一个人,他还是得笑着说一句“慢走啊”“今天谢谢了”。
网友们走得最晚。
一拨一拨过来跟他握手,拍他肩膀,说“兄弟,今天真高兴”“以后常联系”。有的还塞给他一包烟,有的塞两盒喜糖说沾沾喜气,也有的什么都没拿,就挥挥手走了。
新郎一一应着,每次都补一句“路上小心”。
等最后一批人也上了车,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背靠着酒店的柱子,半天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记账的表叔,胳膊底下夹着那个黑皮本子,脸拉得老长。
“都走了?”表叔问。
“嗯,都走了。”新郎直起腰。
“行,那咱们算算吧。”表叔把本子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放,“今天这席,到底怎么个说法。”
新郎挠了挠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新娘也走了过来,脸上的妆已经补过了,可眼睛还是有点肿。她没看新郎,只盯着表叔手里的本子。
“爸呢?”新郎问。
“在里面跟酒店经理对账呢。”表叔哼了一声,“你爸今天脸都绿了,要不是办喜事,早跟你翻脸了。”
新郎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
今天一天,他爸没跟他说过三句话。每次眼神扫过来,都跟刀子似的。
正说着,新郎父亲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脸色比刚才表叔的还难看。
“过来。”他冲新郎招了招手。
新郎赶紧走过去。
新娘也跟了过去。
表叔抱着胳膊,跟在后面。
四个人走到酒店侧面的一个小休息区,找了个空桌子坐下。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添茶,新郎父亲摆了摆手,说不用。
等人走了,他把那张单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新郎拿起单子,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加了十桌,可真看见数字的时候,还是有点发懵。
“这……”他张了张嘴。
“十桌。”新郎父亲盯着他,“一桌多少,你自己算。还有临时加的烟、酒、饮料,还有服务员的加班费。你说你请网友,我以为最多一桌两桌,结果呢?一百多号人!你当这是吃大锅饭呢?”
新郎低着头,没说话。
他没法反驳。
事实摆在这儿。
“我问你,”新郎父亲压着火气,“你之前跟我说,最多来三五个网友,凑一桌顶天了。这一百多号人,是三五个?”
新郎更抬不起头了。
“我也没想到能来这么多……”他小声说。
“没想到?”新郎父亲声音一下高了,“你在网上喊人家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真会来?你说不用随礼,带张嘴就行。人家凭什么不来?换我我也来!白吃白喝谁不来?”
“爸!”新郎抬起头,“他们不是白吃白喝。人家是真心来给我贺喜的。”
“贺喜?”新郎父亲冷笑一声,“贺喜空着手来?贺喜连个红包都没有?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贺喜的!”
“我说了不用随礼的。”新郎说。
“你说不用就不用?”新郎父亲拍了桌子,“人情往来是你说不用就不用的?人家办喜事你不去?人家生孩子你不去?到时候你也空着手去?说一句‘我之前说过不用随礼’?”
新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跟他爸说不通。
在他爸那辈人眼里,人情就是账,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都得记着,都得还。
可他不这么想。
他跟那些网友,有的聊了三四年,有的聊了五六年。平时在群里天南海北地聊,工作上不顺心了说一声,有人帮着出主意;家里有事儿了喊一声,有人帮着搭把手。
虽然没见过面,可那份交情,不比现实里的朋友差。
他请他们来吃席,是真的想让他们分享自己的高兴。
不是为了收那点礼钱。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他爸说。
说了也白说。
一直没说话的表叔开口了。
“大侄子,不是叔说你。”表叔把黑皮本子翻开,“你看啊,今天来的亲戚朋友,哪家不是随了礼的?多的少的,都是个心意。你这倒好,一百多号人,一个随礼的都没有。说出去,人家怎么说?说咱们家办酒席,是为了敛财?还是说你不懂规矩,把街上不相干的人都喊来吃席?”
“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新郎说。
“在亲戚们眼里,就是不相干的。”表叔说,“你问问你媳妇,今天她那边的亲戚,问了多少遍‘那些人是谁啊’‘怎么都没见过’‘怎么空着手就进来了’。你让她怎么说?说你在网上喊来的网友?说你说的不用随礼?”
新郎看向新娘。
新娘低着头,手指绞着婚纱的裙摆,没说话。
可新郎知道,她心里肯定也不舒服。
今天一天,她都没怎么跟他说话。
“媳妇,”新郎轻声说,“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我没跟你说实话。”
新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是生气你请网友。”她说,“我是生气你骗我。你说最多三五个,结果来了一百多。你知道今天我妈问了我多少遍吗?你知道我姨我姑她们怎么看我吗?她们说我找了个不靠谱的,连办酒席都没个准谱。”
新郎心里一酸。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我当时就是怕你们不同意,所以没敢说真话。我以为最多来个二三十个,加个两三桌就够了。谁知道……”
谁知道来了这么多。
这句话他说了好多次了。
可每次说,都觉得特别无力。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新郎父亲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账都算出来了,十桌的钱,还有杂七杂八的,总得有人出。你说吧,这钱怎么算?”
新郎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他说,“这十桌的钱,我自己出。本来就是我请的人,不该让家里掏。”
“你出?”新郎父亲看着他,“你那点积蓄,够吗?”
“够不够我都出。”新郎说,“大不了我以后慢慢挣。”
新郎父亲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表叔也没说话。
新娘抬起头,看了新郎一眼,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新郎父亲才哼了一声。
“你出?你出的钱不是你们小两口的钱?”他说,“算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这钱,我跟你妈出一半,你们自己出一半。就当……就当给你买个教训。”
新郎愣了一下。
“爸……”
“别喊我爸。”新郎父亲别过脸,“我告诉你,以后再办什么事,先跟家里商量。别自己脑子一热,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不用随礼’,你当是讲义气呢?人情世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新郎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他爸鬓角的白头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爸是为他好。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没做错。
那些网友,不是为了吃白食来的。
上海那个大哥,开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车,就为了来喝他一杯喜酒。吃完席还说要凑饭钱,被他拒绝了。
还有几个网友,偷偷塞给他红包,他都退回去了。
他们是真心来祝福他的。
这份心意,比多少钱都重。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他爸说。
说了,他爸也不会懂。
一直没说话的表叔,把黑皮本子合上了。
“行了,账也算了,事儿也过去了。”表叔说,“以后啊,长点心眼。人情往来,不是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你说不用随礼,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是你看不起人家,还是你不想跟人家走动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新郎说。
“你没有,架不住人家有啊。”表叔说,“这世道,规矩就是规矩。你破了规矩,就得承担后果。今天这十桌,就是后果。”
新郎没说话。
他知道表叔说的有道理。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
为什么人情就一定得用钱来算?
为什么真心实意的祝福,就比不上一个红包?
他想不通。
新娘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
“算了,”她小声说,“都过去了。以后……以后别这样了就行。”
新郎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他知道,新娘是在给他台阶下。
今天这事儿,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他只想着自己的交情,没想着家里的难处。
没想着他爸他妈为了办这场酒席,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订酒店、发请帖、算人数,每一样都操碎了心。
没想着新娘那边的亲戚会怎么看,会怎么说她。
也没想着记账的表叔,今天一天有多难堪。
他光顾着自己感动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点愧疚。
“爸,表叔,”新郎抬起头,“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们,不该擅自请这么多人来。让你们为难了,对不起。”
新郎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脸色明显好看了点。
表叔也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表叔说,“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啊,遇事多跟家里商量。你也老大不小了,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嗯,我知道了。”新郎说。
四个人都沉默了。
酒店里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传过来,叮叮当当的。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红地毯上,显得特别暖。
过了一会儿,新郎父亲站起身。
“走吧,”他说,“回家吧。你妈还在家里等着呢。”
新郎也站了起来。
新娘跟着站起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新郎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新娘冲他笑了笑,虽然眼睛还有点红,可笑容是真的。
“走吧,”她说,“回家。”
新郎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嗯,回家。”
四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新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大厅里,那些桌子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撤桌布。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几张被踩皱的喜糖纸。
今天热热闹闹的一百多号人,说散就散了。
就像做了一场梦似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网友们陆续到来的时候,他心里那种又慌又暖的感觉。
想起上海那个大哥拍着他肩膀说“兄弟,新婚快乐”的时候。
想起那些陌生又热情的脸,一声声的“恭喜”。
他忽然觉得,这十桌,其实也值。
虽然家里人不理解,虽然亲戚们说闲话,虽然花了不少钱。
可那些真心实意的祝福,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来。
他怕他爸又生气。
他只是在心里,偷偷地这么想了一下。
出了酒店门,风一吹,新郎打了个寒颤。
新娘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点。
“冷了?”她问。
“有点。”新郎笑了笑。
“那赶紧上车吧。”新娘说。
新郎点了点头。
他扶着新娘,往停车的地方走。
身后,他爸和表叔跟在后面,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
新郎没听清。
他也不想听清。
今天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反正他知道,以后再有人问他“办酒席请不请网友”,他肯定还会说请。
只是,不会再瞒着家里了。
也不会再随便说“不用随礼”了。
不是他觉得随礼有多重要。
而是他知道了,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有些人情,不是你想简单就能简单的。
当然,交情是另一回事。
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
这两者,或许本来就不冲突。
只是他以前没弄明白而已。
走到车边,新郎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新娘坐进去。
然后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门口。
红灯笼还在晃。
红地毯还铺着。
今天的热闹,已经散了。
可日子还长着呢。
他笑了笑,踩下了油门。
车子慢慢驶离了酒店。
身后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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