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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岁搭伙3个月,我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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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76岁搭伙3个月,我夜夜搂她睡,直到她塞给我一张存折

我今年七十六了,头发白得像个落了霜的冬瓜,背有点驼,走起路来膝盖咔咔响。我叫老陆,陆德福,以前是农机厂的八级钳工,退休二十多年了。老伴走得早,十二年前查出来肺癌,三个月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给我留下。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儿子陆建军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还是春节。每次视频通话,他都说爸你注意身体,缺钱就说。可我知道,他房贷还没还完,媳妇又刚生了二胎,哪有余力管我。我不怪他,人老了,就是个多余的人,这话不好听,但理儿是这个理儿。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偶尔去小区门口的棋摊看别人下棋,但我从不参与,因为我性子闷,怕说错话惹人嫌。邻居们见了我都喊老陆,客气里带着疏远。我明白,一个没老伴的孤老头,在别人眼里就是个透明人。

直到三个月前,我遇见了刘美芳。

刘美芳今年七十四,比我小两岁,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抹着粉,穿一件碎花衬衫,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她也是一个人,老伴十年前中风走的,儿子在省城当医生,闺女嫁到了外地。她住在城西的廉租房里,离我这儿坐公交得四站。

我们是在公园的相亲角认识的。别笑,七十多岁的人也相亲。那天我本来是去遛弯,路过相亲角,看见一群老头老太太举着牌子,写着自己的年龄、退休金、有无房产。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个穿红马甲的女人走过来问我大爷你找伴儿不。我摆摆手说不用,正要走,刘美芳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她说,老陆,我观察你半天了,你这人看着厚道。

我吓了一跳,说大妹子你认错人了吧。

她说没认错,我就住你们小区西边那片,以前在菜市场见过你,你买豆腐总挑嫩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记性真好。

她说我记性好着呢,你一个人吧,我也是,要不咱俩搭个伙。

搭伙,就是老年同居,不领证,搭伴过日子。现在城里不少老头老太太都这么干,省得领证麻烦,将来遗产扯皮。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没答应。我说我再想想。

回家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人住了十二年,床那半边永远是凉的,半夜渴了连口热水都没人倒。有时候犯了心绞痛,摸着药瓶手都抖,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怕死在家里没人知道,那就太丢人了。

第二天,我主动给刘美芳打了电话。她留了号码给我,写在烟盒纸上,字歪歪扭扭的。电话通了,她说老陆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来我家看看吧。

她来了,提了一兜苹果,进门换鞋,动作利索。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了瓜子花生。她坐下看了看,说你这房子还行,八十平吧,两室一厅。我说对,农机厂分的房改房,买断了产权。她点点头,说比我家那廉租房强多了,我那四十平,转个身都磕膝盖。

我们聊了半天,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四千二。她眼睛亮了一下,说她一千八,加低保一共两千出头。我说不碍事,搭伙以后我出钱,你出力,你做饭洗衣,我管吃喝。她笑了,说老陆你这算盘打得精啊,不过我同意。

就这样,刘美芳搬进了我家。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还顺当。她确实能干,每天早起买菜,回来给我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咸菜。上午她去公园跟老太太们跳操,中午回来做饭,下午看电视,晚上我们一块儿散步。她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东家长西家短,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她不嫌我闷,说老陆你这人稳当,我以前那口子就是话太多,吵了一辈子,现在想想,闷点好,不闹心。

夜里,她睡我旁边。我本来不习惯,十二年没跟女人睡一张床了,翻个身都别扭。但她搂着我,手搭在我胸口上,说老陆你心跳还挺有力。我脸红了,说都这岁数了。她说岁数怎么了,人活着就得有个热乎气儿。

慢慢地,我习惯了她的体温。冬天快到了,夜里冷,她身子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我搂着她,闻着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忽然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我心里就踏实了。

但好景不长。第二个月开始,她提了一些要求。先是让我给她买一件羽绒服,说冬天跳舞冷。我给了她五百块钱,她买了一件红色的,穿出去招摇。接着她让我给她儿子打电话,说儿子买房差两万,能不能借。我犹豫了,两万不是小数目,我一辈子攒了十二万,都存在定期里,那是我的棺材本。我说美芳,这钱我不能动,将来我走了,还得给建军留点。她脸色不好看了,说老陆你防着我呢,我跟你搭伙,图你什么,图你那点退休金?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是这钱真不能动。她哼了一声,没再提,但态度冷了下来。

那段时间,她做饭开始糊弄,咸菜不切,粥熬得稀汤寡水的。夜里也不搂我了,背对着我睡,我伸手碰她,她躲开。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个月,事情来了。

那天是星期六,我起床晚了,发现刘美芳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买菜。我等了一上午,她没回来。下午我有点心慌,给她打电话,关机。我坐不住了,穿上棉袄出门找。先去了菜市场,没见着。又去公园,也没人。我腿脚不利索,走了一下午,膝盖肿了,回家倒在沙发上喘气。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刘美芳进来,脸色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两兜菜。我说你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她换了鞋,说手机没电了,下午去省城看儿子了,回来晚了。我说去省城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她说说了你还能让我去?我说什么意思。她坐下来,看着我,说老陆,我儿子买房差两万,你到底借不借。我说美芳,这钱真不能动。她冷笑一声,说行,我看错你了,你就是个铁公鸡。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夜里,她突然翻过身,搂住我,手在我胸口摸。我愣住了,说美芳你这是。她说老陆,我跟你搭伙三个月了,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我知道你防着我,怕我卷你的钱。说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台灯,一看,存折上写着她的名字,余额十二万八千块。

我手抖了,说美芳,这是。

她叹了口气,说老陆,我跟你实话说吧。我那廉租房要拆迁了,补偿款十二万八。我本来想等拆迁下来,跟儿子凑凑买个小房子。但后来我遇见了你,我觉得你这人实在,想跟你过完下半辈子。这存折我本来没想拿出来,怕你以为我图你的钱。可你看看你,防我防得跟防贼似的,我寒心。

我拿着存折,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美芳,我对不起你。她说别说了,这存折你拿着,密码是我生日,我儿子都知道。你要是信不过我,这钱你替我存着,将来拆迁款下来了,我还你。我说不,这钱是你的,我不能动。她说你拿着,算我押在你这儿,你要是跑了,我就亏了。她笑了,露出金牙。

我搂住她,哭得像个孩子。我说美芳,我错了,我给你儿子那两万,明天就去取。她说不用,我儿子那边我自己想办法。我说不行,你都把我当自家人了,我还能小气。她说老陆,你别哭,我心疼。

从那以后,我们和好了。她做饭又用心了,夜里还搂着我睡。我偷偷去银行取了两万块,塞给她,说给儿子买房。她推辞了半天,最后收了,说老陆,这钱我算借的,将来还你。我说不用还,就当给孩子的见面礼。她眼睛红了,说老陆,你真是个好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第一场雪下得挺大。我们裹着棉被看电视,她靠在我肩上,说老陆,咱们去领个证吧。我愣了,说领证?她说对,搭伙算什么,领了证才是正经过日子。我说美芳,领证以后财产就混同了,你那拆迁款。她说拆迁款爱给谁给谁,我就想跟你名正言顺的。我鼻子一酸,说好,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身份证,问你们想好了?刘美芳说想好了,我跟他过。我说我也想好了。工作人员笑了,说祝福你们。我们领了红本本,出来时雪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眼。刘美芳挽着我的胳膊,说老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老伴了。我说嗯,你也是我老伴了。

回到家,她翻出一瓶酒,说庆祝一下。我们喝了点,脸都红了。她笑着说老陆,我跟你透个底,我那存折里其实只有八千块,剩下的都是我编的。我吓了一跳,说什么?她说我那廉租房拆不了,根本没那回事。我说那你那存折。她说存折是真的,钱是我这几年捡废品、帮人带孩子攒的。我说美芳,你骗我。她说不骗你,你这人死心眼,不使点手段,你肯掏心窝子?我哭笑不得,说你这老太太,真有一套。她说那是,我刘美芳活了七十四年,什么没见过。

我搂着她,心里暖烘烘的。我说美芳,不管你有多少钱,我都跟你过。她说我知道,老陆,你是个实在人,我看得出来。

后来,她儿子真买了房,在省城郊区,小两居。我们去看了看,挺宽敞。她儿子叫我们搬过去一起住,说省得你们俩在老家互相照应不过来。刘美芳说不去,说我这老骨头离不开老街坊。她儿子也没勉强。

现在,我们结婚半年了。每天早上,她还是给我熬小米粥,煮鸡蛋。我膝盖不好,她给我买了一个护膝,花了一百多,说是她捡废品攒的钱。我嘴上说浪费,心里却甜得很。

前两天,我心绞痛犯了一次,半夜两点,疼醒了。她一下子坐起来,给我拿药,倒水,扶着我坐起来。我说没事,老毛病。她说什么叫没事,明天去医院。第二天,她陪我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拿药,跑前跑后。医生说没事,就是劳累过度,注意休息。她骂我,说老陆你就是不爱惜自己。我说都怪你,夜里搂太紧,我喘不过气。她笑了,说嫌紧你别搂啊。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搂着我,说老陆,咱们能活到一百岁不。我说活不到,能活到九十就不错了。她说那还有十几年呢,够咱们过的了。我说够,怎么不够。她亲了我一下,说睡吧,明天还得买菜呢。

我闭上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人这一辈子,到了七十多岁,还能有个搂着睡觉的人,就是福气。钱多钱少不重要,房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有个人,知道你冷了给你盖被,病了给你倒水,半夜醒了能说句话。

刘美芳,这个女人,用一张假存折骗走了我的心。可我情愿被骗,因为那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

我本来以为,领了证就是大结局了。

人老了,总爱这么想,觉得盖了章、按了手印,这辈子就算彻底定下来了,往后就是熬日子、等归期。可生活这东西,它不按剧本走。你以为风平浪静了,它给你来个浪头;你以为浪头过去了,它又给你留个漩涡。

我和刘美芳领完证回到家,酒也喝了,红本本也摆在床头柜上了,我寻思这下总算踏实了。结果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那时候刚醒,眯着眼还没起来,听见美芳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头传来一个男声,听着挺年轻,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妈,你真搬这儿来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她儿子,周磊。

周磊我见过一次,就在公园相亲角那回,远远瞅了一眼。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戴个眼镜,穿白大褂,省城医院的医生。那次他来接他妈回家,看见我了,眼神淡淡的,点了下头,连句话都没多说。我理解,人家是知识分子,看不上我这个老工人,正常。

但这次不一样,他直接找上门来了。

我赶紧套上棉裤,慢慢挪到客厅。周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脸上表情说不上好。美芳挡在门口,说磊子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周磊说妈我昨天听你说领证了,今天正好休息,过来看看。

他眼睛往屋里一扫,看见我了,说陆叔早。

我应了一声,说来了啊,坐吧。

他没坐,把保健品往茶几上一放,说妈,你那廉租房的事儿到底咋样了?我上次问你,你说快拆了,这都半年了,怎么还没动静?

我心里一紧,看了美芳一眼。

美芳脸上表情变了变,说磊子,那事儿不急,你先坐,妈给你倒水。

周磊没坐,说妈你别糊弄我,我托人问了,咱那片根本没列入拆迁计划。你跟我说拆了,还说补偿款十二万八,这钱呢?

美芳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我赶紧走过去,接过杯子,说磊子,你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周磊看了我一眼,说陆叔,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想知道,我妈到底怎么回事。她跟我说拆迁的事儿说了大半年了,我信了,还跟媳妇商量拿这笔钱帮我们还房贷。结果现在告诉我没有,我媳妇跟我闹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

美芳坐到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说磊子,你听叔说。你妈那存折上的钱,不是拆迁款,是她这几年捡废品、给人带孩子、省吃俭用攒的。她跟我说拆迁,是怕我防着她,想让我放心。

周磊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妈,真的假的?"

美芳抬起头,眼圈红了,说磊子,妈骗了你,妈对不住你。那房子拆不了,妈也没那十二万八。存折上有八千块,是妈这些年攒的。

周磊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妈,你攒那点钱容易吗,你给我说有拆迁款,是不是想让我安心?

美芳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周磊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说陆叔,我妈这人就这样,一辈子要强,怕给别人添麻烦。她跟我说拆迁,就是怕我担心她。

我鼻子一酸,说磊子,你妈是个好人。她跟我搭伙这三个月,尽心尽力的,我看得出来。

周磊坐下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离他妈远远的。他低着头,说妈,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虽然是医生,忙,但我不是不心疼你。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哪怕少吃两顿食堂,也能给你。你编这些谎话,我听着心里难受。

美芳擦了擦眼泪,说磊子,妈知道。妈就是怕你嫌弃,怕你觉得妈老了是个累赘。

周磊说妈,你说啥呢。我小时候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爸走了以后,你打三份工,供我上学。我怎么能嫌弃你。

母子俩哭成了一团。

我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该说啥,就默默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壶茶端上来。周磊接过茶杯,跟我说了声谢谢。

那天周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陆叔,我妈交给你,我放心。但我有句话,你别介意。

我说你说。

他说我妈这人,嘴硬心软,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你要是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对,多担待。她这辈子不容易。

我说磊子,你放心,你妈跟着我,我亏不了她。

周磊点点头,走了。

他走了以后,美芳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过去坐在她旁边,说美芳,别想了,儿子说开了就好。

她靠在我肩上,说老陆,我是不是特丢人。我说不丢人,谁还没点难言之隐。她说我就是怕,怕你们都嫌我穷,怕你们觉得我配不上你。我说你配得上,你比我有钱,你那八千块比我那十二万金贵。她笑了,说老陆你又哄我。

我说不是哄,是实话。

这事过去以后,我以为日子能消停一阵。结果没过半个月,又出事儿了。

那天晚上,我正看电视,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建军。

"爸,听说你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周磊告诉的他?

我说对,结婚了。建军沉默了几秒,说爸,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说怕你忙,再说你妈走了十二年了,我一个人也够了,没必要惊动你。建军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结婚可以,但财产的事儿得说清楚。

我皱了皱眉,说建军,你什么意思。

建军说爸,你那套房子,还有你那十二万存款,将来是我的。你现在跟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结婚,万一将来她惦记你的财产怎么办。我说建军,你胡说什么,你刘姨不是那种人。建军说爸,你才认识她几个月,你知道她什么底细?人心隔肚皮,你别被人骗了。

我火了,说建军,你刘姨把存折都给我了,她骗我什么了?建军说爸,她给你存折,说不定是放长线钓大鱼。你现在脑子糊涂,分不清好坏。

我气得手都抖了,说建军,你给我闭嘴。你一年回来一次,连个电话都不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活了七十六,连个好坏人都分不清?

建军在那头也急了,说爸,我这是为你好。你那房子值七八十万,你那存款是棺材本,你全搭进去,将来我怎么办。我说将来你怎么办?你爸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我的遗产了?建军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挂了电话。

美芳在厨房洗碗,听见我嚷嚷,擦着手出来,说老陆,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推销电话。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开口了。

"老陆,建军是不是不同意咱俩的事儿?"

我没吭声。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说老陆,你别瞒我,我听见了。你跟建军说财产的事儿。

我叹了口气,说他说了几句,没事。

她说老陆,要不咱俩离了吧。

我一下子坐起来,说你说什么胡话。

她说老陆,我看得出来,建军不待见我。我一个老太婆,配不上你,更配不上你们陆家。我别耽误你了。

我抓住她的手,说美芳,你给我听好了。我老陆这辈子,没求过谁,没怕过谁。建军是我儿子,但他管不了我的婚事。我说了算。

她眼泪又下来了,说老陆,你别为了我跟儿子闹掰。

我说不闹掰,他是我儿子,血浓于水。但你是我的老伴,我得护着你。这两样不矛盾。

她搂住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二天,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他没接,我发了条短信,说建军,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刘姨不是图我的钱,她是图我这个人。爸这辈子,除了你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你妈走了以后,爸一个人过了十二年,那滋味你尝过吗?爸不怪你忙,但你得理解爸。房子的事儿,爸早想好了,将来留一半给你,另一半给你刘姨。你要是连这都接受不了,那爸也没办法。

建军回了个电话,说爸,我想了一夜,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你结婚是你的自由,我支持。我说明天回来一趟,看看我新妈。

我鼻子一酸,说行,回来提前说。

建军真回来了,买了两盒人参,进门喊了声刘姨好。美芳受宠若惊,赶紧接过来,说建军回来了,快坐快坐。她忙前忙后,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比接待亲儿子还亲。

建军坐了一会儿,跟我说爸,你气色不错。我说还行,就是膝盖不行了。建军说那我给你开点药,回头寄过来。我说不用,你刘姨给我买了护膝,挺好使。

建军看了看美芳,说刘姨,以后我爸就拜托你了。

美芳说哪里的话,应该的。

建军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爸,你放心,我以后常回来。我说好。

这事算是过去了。

但生活就是这样,按下葫芦浮起瓢。

十一月的一天,美芳突然说胸口疼。我吓了一跳,说去医院。她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可第二天她疼得更厉害了,脸色煞白,满头汗。我急了,叫了救护车。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结果是冠心病,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医生说得放支架,不然随时可能心梗。

我一听,腿都软了。

支架手术得五万块。美芳的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也得两万多。她那八千块存折早取出来贴补家用了,现在手里就剩几百块。

我二话没说,去银行取了三万块,交了住院押金。

美芳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说老陆,这钱我以后还你。我说还什么还,你是我老伴,我给你花钱天经地义。她说不行,我得还。我说你要是非还,就给我做一辈子饭,洗一辈子衣服。她笑了,说那我亏了,做饭洗衣又不用花钱。我说那你就欠着,下辈子还。

手术定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她喂水、擦脸、翻身。她夜里睡不好,我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说老陆你回去睡吧,我说不回去,你这儿暖和。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头等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我一辈子都没那么难熬过。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存折——她的那张,我一直留着。我想起她第一次把存折塞给我的时候,想起她说"我押在你这儿",想起她骗我说拆迁款的事儿。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骗人,但每一句谎话背后,都是一颗怕被嫌弃的心。

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美芳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老陆,我是不是花了很多钱。我说没多少,医保报了大头。她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她住了半个月院,我陪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她瘦了一圈,脸上没肉了,金牙显得更大了。我扶着她慢慢走,她说老陆,我这回算是捡了条命。我说你命硬着呢,死不了。她说死不了,还得陪你过呢。

回到家,她身体虚,干不了活了。我学着做饭,煮面条、熬稀饭,笨手笨脚的。她靠在床上指挥,说盐放多了,说火太大了。我说你行你上,她说我上不了,你凑合吃吧。

我端着一碗咸得要命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她看着我,说老陆,你真不容易。我说不容易什么,你生病了,我伺候你,天经地义。她说你以前没做过饭吧。我说没做过,跟你搭伙之前,我吃了十二年外卖和速冻饺子。她笑了,说那你这手艺还有进步空间。我说那你教我,你是我师父。

她还真教了。身体好一点以后,她坐在厨房小凳上,指挥我切菜、炒菜。我切的土豆丝跟手指头似的粗,她笑得不行。我说你笑什么,能吃就行。她说能吃是能吃,就是卖相差点。我说你嫌弃你来做。她说我做不了,医生说了,不能累着。我说那就别嫌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下楼走走了,但干重活还是不行。我成了家里的主力,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全包了。邻居们见了我说老陆,你这模范丈夫当得可以啊。我嘿嘿笑,说没办法,谁让我娶了个病号。

转眼到了腊月,快过年了。

建军打电话说今年回不来,医院值班,走不开。他媳妇也说走不开,两个孩子太小。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不用惦记我。

挂了电话,我有点失落。美芳看出来了,说老陆,建军回不来,咱俩自己过。我说嗯,自己过。

腊月二十八,周磊来了。提了一大堆东西,还有两盒阿胶。他说妈,今年过年我值班,初三才能回来。我给你们带了点年货,你们别省着吃。美芳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周磊看了看我,说陆叔,我妈身体不好,你多费心。我说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

周磊走后,美芳翻了翻那些东西,说这孩子,花这冤枉钱。我说人家孝顺,你应该高兴。她说高兴,就是心疼他花钱。我说那就省着点吃。

腊月三十,我们包了饺子。我剁馅,她擀皮。她擀的皮圆溜溜的,我包的饺子跟枕头似的。她说老陆你这饺子怎么都一个样,我说我就会这一种。她说行吧,能吃就行。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的。我们坐在小饭桌前,倒了两杯酒,碰了一下。

"老陆,过年了。"

"嗯,过年了。"

"这是咱俩第一个年。"

"嗯,以后每年都一起过。"

她眼圈红了,说老陆,我这辈子,没过过这么踏实的一个年。以前过年,磊子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吃速冻饺子,看春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今年不一样,有你在。

我说美芳,以后每年都这样,咱俩一块儿包饺子,一块儿看春晚,一块儿守岁。她说好。

春晚开始了,我们边吃饺子边看。她靠在我肩上,看着看着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回来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

我想起十二年前,老伴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个除夕夜。我一个人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觉得这世界跟我没关系了。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熬到死。

可现在,我身边多了个刘美芳。她骗过我,我也防过她。她拿假存折试探我,我拿真心换她的真心。我们都不完美,都有私心,都怕被伤害。但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了七十多岁,还能在除夕夜搂着一个人睡觉,还能有人惦记你吃没吃饭、穿没穿暖,这就是福气。

我站起来,去卧室看她。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我轻轻躺下,搂住她。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上,跟三个月前一样。

"老陆,你心跳还挺有力。"

"嗯,托你的福。"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个夜空。我闭上眼,心里踏实得很。

我本以为除夕夜那一觉睡下去,往后的日子就该是白开水煮挂面——清清亮亮、平平淡淡,一直熬到头了。

人哪,就是爱犯这种毛病,总觉得自己吃过的盐够多了,看透了,看穿了。可生活它不让你闲着,你刚觉得风平浪静,它就给你往锅里撒把胡椒面,呛得你直流眼泪,还得接着往下咽。

正月初三,周磊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女的。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毛,穿一件貂绒坎肩,手里拎着两盒燕窝,进门就喊妈。美芳在厨房和面,手上全是白面,愣在门口,说磊子,这是。

周磊把那女的往前面推了推,说妈,这是小琴,我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朋友?大过年的,带个女的来见妈,还叫妈,这叫朋友?

美芳到底是场面上混过的人,愣了一下,马上笑了,说哎哟,小琴啊,快坐快坐。她手上沾着面,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倒茶。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那个叫小琴的女人。她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眼睛滴溜溜地转,把客厅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我那套老红木茶几上,说陆叔,这茶几有些年头了吧。

我说嗯,八几年的,农机厂分的。

她笑了笑,说老物件,值钱。

我听出点味道来了,这女人不简单。

周磊坐在我旁边,有点不自在,说陆叔,小琴她爸以前也是农机厂的,跟我妈认识。美芳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说小琴她爸是。小琴接过茶杯,说对,我爸叫赵德贵,以前在你们厂食堂做饭。

美芳的脸色变了。

我隐约想起来了。农机厂食堂是有个赵德贵,绰号赵胖子,后来厂子黄了,他去哪儿了我不知道。美芳以前在厂子门口摆摊卖过炸串,跟赵胖子熟不熟我不知道,但看美芳这表情,这里头有事儿。

中午吃饭,美芳炒了几个菜,我开了瓶酒。小琴吃得挺香,说阿姨手艺真好,这红烧肉炖得烂乎。美芳说多吃点,客气什么。周磊喝了两杯,脸红了,说陆叔,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说你说。

他说小琴她妈去年走了,她一个人住,我想让她搬过来跟我们住一块儿。

我筷子停了。

美芳也停了,看着周磊。

我说磊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磊说就是搭伙,跟你们一样。小琴在旁边低着头,说陆叔,阿姨,我爸走的时候留了套房子,在城东,六十平,我一个人住太冷清了。

我看了美芳一眼。美芳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我说磊子,你跟小琴,什么关系。

周磊挠了挠头,说我们处了半年了。

美芳的筷子掉地上了。

她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我看见她手在抖。

我放下筷子,说磊子,你处了半年,你妈知道吗。周磊说没敢说,怕她不同意。美芳站起来,说我去盛汤。她走进厨房,我听见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下午周磊和小琴走了,说初五再来。门关上以后,美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说美芳,你别往心里去。她说老陆,我没事。她说没事,可手还在抖。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美芳,你心里有话就说。她眼圈红了,说老陆,我是不是个失败的妈。我说怎么了。她说磊子处了对象,半年了都不跟我说,带个外人来见我,跟见领导似的。我算什么妈。

我搂住她,说美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不怪你。她说不怪我怪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连个对象都不跟我说。我说他怕你不同意,说明他尊重你。她说尊重个屁,他就是嫌我丢人。他那个小琴,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进门就盯上你那茶几了。

我笑了,说你这老太太,眼毒得很。她说我活了七十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个小琴,就是冲着周磊的钱来的。周磊是省城医院的副主任,一年少说三四十万,她一个没工作的人,凭什么看上他。我说人家说不定是真心。她说真心个屁,真心能半年不领来见妈?

美芳这次是真伤了心。

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搂着她,感觉她后背一抽一抽的。我说美芳,你哭出来吧。她说我没哭。我说那你后背抖什么。她说我冷。我搂紧了,说暖和点没。她说好点了。

第二天,周磊打电话来,说妈,我想带小琴再过来一趟,有些话想跟你说开。美芳说你来吧。

初五下午,周磊和小琴又来了。这次小琴换了件红衣服,手里拎着个果篮,进门喊妈,喊得脆生生的。美芳坐在沙发上没动,说来了啊,坐吧。

周磊说妈,我正式跟你介绍一下,小琴叫赵小琴,我女朋友,我们打算今年结婚。

美芳端着茶杯,说结婚好啊,什么时候办。周磊说还没定,想听听你的意见。美芳说我的意见不重要,你们自己定。周磊说妈,你怎么了。美芳说我能怎么了,你都处了半年了,我还能怎么着。

气氛僵了。

小琴在旁边笑嘻嘻地说阿姨,我爸以前跟您一个厂的,您还记得吗。美芳说记得,赵胖子嘛,食堂大师傅,红烧肉做得好。小琴说对,我爸老提您,说您炸串是一绝。美芳说那是以前了,现在不行了,手抖,炸不好了。

小琴说阿姨您太谦虚了。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我那张结婚照看,说阿姨,您和陆叔这张照片拍得真好,看着真恩爱。美芳说凑合吧。小琴说陆叔,您对阿姨真好,我听磊子说,阿姨住院您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说应该的。小琴说要是磊子也能像您这样对我,我就知足了。

这话说的,绵里藏针。

美芳放下了茶杯,说小琴啊,磊子这孩子,心善,就是有时候太实诚,容易被人骗。小琴说阿姨您放心,我对磊子是真心的。美芳说真心就好,我这人直,说话不好听,你别介意。小琴说哪里的话,您是长辈,我听着就是了。

周磊说妈,小琴她爸那套房子,在城东,离我医院近,我们打算搬过去住。美芳说好啊,离单位近,方便。周磊说妈,您和陆叔要是愿意,也可以搬过来,那房子六十平,够住。美芳说不了,我住惯了这儿,哪儿也不去。

周磊说妈,您别生气。美芳说我没生气,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周磊和小琴走后,美芳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说美芳,你累了,去躺会儿。她说老陆,我是不是太刻薄了。我说没有,你做得对。她说我说话是不是太难听了。我说不难听,实话实说。

她叹了口气,说老陆,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我怕磊子被那个女人骗了,怕他将来后悔,怕他过得不好。我说美芳,孩子大了,你管不了那么多。她说我知道,可我是他妈,我能不操心吗。

我搂着她,说美芳,你是个好妈。她说我好什么,好到儿子处对象都不跟我说。我说那是他不对,不是你的错。

这事就这么僵着。周磊后来打了几次电话,美芳接了,但话不多。我劝她,说美芳,你别这样,孩子大了,你得放手。她说老陆,你不懂,当妈的心,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没养过闺女,建军是儿子,从小闷葫芦一个,心思我摸不太准,但至少他不会带个女的回来让我这么揪心。

日子一天天过着,正月过完了,二月来了。天气慢慢暖了,楼下柳树发芽了。美芳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下楼走走了,每天早上去公园遛一圈。但她明显瘦了,脸上肉少了,金牙更显眼了。

三月初的一天,周磊又来了,这次没带小琴。他进门就喊妈,脸色不好。美芳正在择菜,说磊子来了,咋了这是。周磊坐下来,说妈,小琴她爸的房子,有问题。

美芳手停了,说什么问题。

周磊说那房子是集资房,没有房产证,只有使用权。而且赵德贵活着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二十万,债主现在盯着那套房子呢。

美芳放下菜,擦了擦手,说我就说那个小琴不对劲。周磊说妈,你怎么知道。美芳说她进门就看你陆叔那茶几,一看就是个认东西不认人的。周磊说妈,现在怎么办,我俩已经领证了。

美芳愣住了,说你说什么?领证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周磊说上个月,没敢跟你说。美芳手抖了,说周磊,你。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拍了拍周磊的肩膀,说磊子,坐下慢慢说。

周磊坐在那儿,低着头,说陆叔,我错了。我鬼迷心窍,小琴说她爸那房子值八十万,说结婚以后过户给我们,我一时糊涂。现在才知道,那房子根本不是她的,她爸欠了一屁股债,她就是想找个接盘的。

美芳气得脸通红,说周磊,你个混账东西。你妈我活了七十四年,什么人没见过,我告诉你她不对劲,你不听。你倒好,偷偷摸摸领了证,现在来跟我说。周磊说妈,我后悔了,我想离婚。

美芳说离婚?你说离婚就离婚?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呢。周磊说妈,我真后悔,我对不起你。他捂着脸,哭了。

美芳看着她儿子哭,眼圈也红了。她走过去,摸了摸周磊的头,说磊子,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周磊说妈,我怎么办。美芳说离,必须离。这种女人,留着过年啊。周磊说她不肯离,说要分我的财产。美芳说她凭什么,结婚才一个月。周磊说她说她怀孕了。

美芳手一抖,扶住了墙。

我赶紧过去扶着她,说美芳,你慢点。她站稳了,说周磊,她真怀孕了?周磊说不确定,她说怀了,让我带她去查,我还没去。美芳说去,明天就去,我陪你去。周磊说妈,你别去。美芳说我去怎么了,我得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美芳带着周磊去了省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怀孕。小琴在诊室门口撒泼,说我骗你,你妈逼我。周磊说你没怀孕你骗我。小琴说我怀过,刚流了。周磊说你放屁,医生说了,你根本没怀过。

美芳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等小琴闹完了,她说小琴,你听好了。我儿子是医生,省城最好的医院,你那点花花肠子,骗得了他,骗不了我。你跟磊子离婚,好聚好散,你要是敢闹,我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

小琴愣住了,说你威胁我。美芳说不是威胁,是警告。我刘美芳活了七十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想在我面前耍心眼。

小琴灰溜溜地走了。周磊站在那儿,说妈,对不起。美芳说行了,回家吧。

回程的公交车上,美芳靠着窗,看着外面。周磊坐在后面一排,低着头。我坐在美芳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我说美芳,没事了。她说老陆,我儿子差点上当。我说没事了,过去了。她说老陆,我是不是个好妈。我说你是。她说我儿子差点上当,我差点害了他。我说不怪你,你又不知道。她说我要是早点接受小琴,说不定能早点发现问题。我说美芳,别自责了,你做得对。

她靠在我肩上,说老陆,我这辈子,就磊子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护不住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美芳,你护住了,你护住了。

回到家,美芳病了一场。不是冠心病犯了,是急火攻心,嘴上起了一溜泡,吃不了东西,只能喝稀饭。我伺候她,跟她伺候我那回一样,喂水、擦脸、翻身。她说老陆,你别忙了,我说我乐意。她说你手笨,我说我手笨你忍着。她笑了,说老陆,我这回算是知道你当时怎么伺候我的了。我说知道就好,以后别嫌弃我。

周磊后来跟小琴离了婚,没费什么劲,没财产纠纷,没孩子,干干净净。小琴拿了五千块分手费,走了。周磊消沉了一阵,后来单位派他去外地进修半年,他去了,说散散心。

美芳的身体慢慢好了,嘴上的泡消了,能吃饭了。但她瘦了十来斤,以前穿的衣服都大了。我说美芳,你得补补。她说补什么,瘦了正好,省得减肥。我说你这叫什么话,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了。她说倒了你接着我啊。我说接着,我腿脚不好,接不住。她说那你就练,天天搂着我睡,练臂力。

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四月初,天气暖和了,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黄灿灿的。我和美芳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她走得快,我走得慢,她就在前面等我。有时候她跟老太太们跳操,我在旁边看。她跳得起劲,金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有一天,她在公园认识了个新朋友,姓孙,叫孙桂兰,七十一岁,也是一个人。孙桂兰以前是纺织厂的,退休金三千多,老伴走的早,闺女在外地。她跟美芳挺投缘,两人天天一块儿跳操、买菜、聊天。

孙桂兰来我家串过一次门,进门就夸,说老陆你这房子真不错,收拾得真干净。我说美芳收拾的,我笨手笨脚。孙桂兰说老陆你太谦虚了,美芳跟我说了,你做饭可好了。我脸红了,说就会煮个面。美芳在旁边说他还包饺子呢,就是包得跟枕头似的。孙桂兰笑了,说老陆你这叫实在,饺子嘛,能吃就行,要那么好看干嘛。

孙桂兰走后,美芳说老陆,孙姐这人不错,实在。我说看着是。她说她闺女让她去外地住,她不去,说离不开老姐妹。我说跟我们一样,哪儿也不去。美芳说老陆,咱俩说好了,谁先走,谁后走。我说说什么呢,晦气。她说正经事,说好了,谁先走,另一个不许哭天抢地的,好好活着。我说行,说好了。

五月的一天,我犯病了。

不是心绞痛,是早上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地上,起不来了。美芳吓坏了,喊邻居帮忙,把我送到医院。一查,轻度脑梗,左半边身子不好使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左手,心里凉了半截。我怕,我怕我瘫了,怕我成了美芳的累赘。她刚从鬼门关回来,我又要拖她下水。

美芳坐在床边,握着我的右手,说老陆,你别怕,能治好。我说美芳,我要是瘫了,你别管我。她说你说什么胡话,你是我老伴,我不让你管谁管。我说我成了废人,你跟着我受罪。她说老陆,你听我说。你忘了?我住院那回,你守了我半个月,寸步不离。现在轮到我了,你让我也伺候你一回。

我眼泪下来了。

住院一个月,美芳天天在医院陪着。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硬撑着。给我喂饭、擦身、翻身、扶着我去走廊走路。医生说来复查,恢复得不错,坚持锻炼,能恢复七八成。美芳说七八成够了,够他给我做饭就行。医生说阿姨您真幽默。美芳说不是幽默,是实话。

出院后,我开始了漫长的康复。左手还是不太灵便,拿筷子都费劲。美芳给我换了勺子,说先用勺子,慢慢来。我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火。有次她喂我吃饭,我一口吐出来,说太咸了。她愣了一下,说好,我重做。她端走,重新做了一碗,说这回淡了。我尝了一口,说还行。她说老陆,你以前不这样。我说我以前不是瘫子。她没说话,低头吃饭。

晚上,我躺在床上,说美芳,你走吧。她说走什么。我说回你廉租房去,别跟着我受罪了。她说老陆,你又来了。我说我是认真的,我现在是个废人,你跟着我,将来怎么办。她说老陆,你听好了。我刘美芳,七十四岁了,跟你领了证,拜了天地,你就是我老伴。老伴老伴,老来作伴。你现在瘫了,我伺候你;你将来好了,咱俩接着过。你要是再提让我走,我跟你急。

我哭了。

我说美芳,我这辈子,欠你的。她说欠着吧,下辈子还。我说下辈子我还找你。她说那得看我愿不愿意。我说你愿意。她说凭什么。我说凭你拿假存折骗我。她笑了,说老陆,你记性倒好。

康复的日子是漫长的。每天早上,美芳扶着我下楼,在小区里走。开始只能走十几步,后来能走一圈。邻居们见了都说老陆,恢复得不错啊。我说托她的福。美芳说托他自己的福,听话,肯练。

六月,周磊进修回来了。进门看见我左手不灵便,眼圈红了,说陆叔,您这是。美芳说没事,轻度脑梗,恢复得挺好。周磊说陆叔,我给您开点药,加上针灸,效果会更好。我说行,听你的。

周磊给开了药,又联系了省城一个针灸大夫,说每周去扎两次。美芳陪我去,扎了两个月,左手能拿筷子了,虽然还是有点抖,但能自己吃饭了。我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跟美芳说你看,我能自己吃了。美芳说行,你厉害。

建军也知道了,打了个电话,说爸,我请不下假,回不来。我说不用回来,你忙你的。建军说爸,你那房子,要不卖了,换个带电梯的。我说不卖,死也不卖。建军说爸,你这房子没电梯,你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我说我爬得动。美芳在旁边说建军说得对,你爸现在上下楼确实费劲。我说你站哪边的。她说站理这边的。我说好,你们娘俩合伙欺负我。

后来还真换了房子。不是卖,是周磊帮忙在城东租了套一楼的两居室,带个小院子,房租不贵。我们搬了过去,离医院近,离周磊也近。美芳说这下好了,磊子能常来看我们。我说你就是想儿子了。她说我想孙子,你给我生一个。我说你这老太太,越老越不正经。

新房子不错,一楼,出门就是院子,种了点葱和韭菜。我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的。美芳在旁边看着,说老陆,你今天走得比昨天远。我说那当然,我得赶紧好起来,还得给你做饭呢。她说你那手艺,我等着。我说等着吧,总有那一天。

七月的天热了,院子里的葱长得旺。我和美芳坐在树荫下,喝着茶,看着外面的太阳。她说老陆,咱俩这是搬新家了。我说对,新家。她说这辈子搬过三次家了,年轻时候从农村搬到城里,后来从厂子宿舍搬到这,现在又搬了。我说搬一次老一回。她说老一回怕什么,反正有你陪着。我说对,反正有我陪着。

八月的一天,建军突然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进门喊了声爸。我坐在轮椅上——不是不能走,是美芳非让我坐,说省点力气。建军看着我,眼圈红了,说爸,你咋这样了。我说没事,小毛病。美芳说建军来了,快坐。建军坐下来,说爸,我请了半个月假,陪陪你。我说你工作不忙?他说忙,但再忙也得回来。

建军这回是真变了。每天早起陪我锻炼,扶着我走路,给我按摩左手。他手劲大,按得我龇牙咧嘴,说轻点。他说爸,你忍着点,疏通经络。美芳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高兴,建军懂事了。我说他本来就懂事,你非把他想那么坏。她说我以前是怕,怕他嫌弃我。我说他敢。

建军走的那天,在门口跟美芳说刘姨,我爸就交给你了。美芳说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建军说刘姨,谢谢你。美芳说谢什么,一家人。

建军走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我左手恢复得越来越好,能写毛笔字了。以前在厂子里学过几天,现在捡起来,写了一个福字,贴在门上。美芳说老陆,你这字写得有劲。我说那是,我陆德福,七十六了,手抖心不抖。

九月,中秋节。周磊回来了,提了一盒月饼,还有一只烧鸡。我们坐在院子里,月亮挺圆。周磊说妈,陆叔,我明年打算在市里买套房,把你们接过去。美芳说不用,这儿挺好。周磊说这儿没暖气,冬天冷。美芳说冷什么,有老陆搂着,比暖气管用。周磊笑了,说妈你越来越幽默了。

我喝了口酒,说磊子,你妈说得对,这儿挺好。一楼,院子,种点菜,养点花,比城里那鸽子笼强。周磊说行,你们开心就好。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美芳靠在我肩上,说老陆,中秋了。我说嗯,中秋了。她说咱俩第一个中秋。我说第二个,除夕算第一个。她说对,第二个。她说老陆,明年中秋,咱还一块儿过。我说过,年年过。她说好,年年过。

院子里的葱绿油油的,韭菜也长了一茬。我看着月亮,搂着美芳,心里踏实得很。

人这一辈子,七十六年了,我活明白了。钱算什么,房子算什么,退休金算什么。到了这个岁数,能有一个人,陪你吃饭,陪你睡觉,陪你生病,陪你康复,陪你过中秋,陪你等月亮——这就是福气。

刘美芳,这个拿假存折骗走我心的女人,现在正靠在我肩上,打起了呼噜。我轻轻把她抱起来,送进屋,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胸口上,跟三个月前一样,跟半年前一样,跟一辈子一样。

"老陆,你心跳还挺有力。"

"嗯,托你的福。"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我看着她,金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这老太太,真好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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