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表——诸葛亮北伐与“鞠躬尽瘁”的千古绝唱

一、先看清这份家底

要理解诸葛亮的北伐，先得看蜀汉的家底有多薄。后世统计，蜀汉灭亡时在籍户口只有二十八万户、约九十四万人，士兵十万出头，官吏就有四万——差不多二十个老百姓养一个公职人员。而对手曹魏据有北方九州之地，人口是它的四五倍。

益州疲弊——《出师表》开篇这四个字，没有半点文学夸张，是实打实的国情报告：夷陵惨败之后，精兵良将折损殆尽，南北两面受敌，内部益州土著集团与外来荆州集团暗流涌动。接手这样的摊子，换一般人，想的该是怎么苟住。诸葛亮想的却是怎么进攻。

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公元227年，诸葛亮准备第一次北伐，临行前向后主刘禅上了一道表章，这就是《出师表》。表里最核心的不是战略，而是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以及——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北伐的逻辑，他算得清清楚楚。大军压境，以攻为守，才能迫使魏国分心防守，蜀汉才能赢得喘息；更重要的是，两个国家在体量上差距太大，每和平发展一年，差距就大一分——时间永远站在魏国那边。与其坐困益州等死，不如主动出击赌一把。

从228年到234年，诸葛亮五次北伐，两次兵出祁山——注意，演义里“六出祁山”是虚构，正史只有五次。这五仗，胜多负少却始终未能撼动关中。

三、街亭之痛与自贬三等

第一次北伐开局极佳：大军突袭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望风而降，关中震动，魏明帝曹叡亲自坐镇长安。可惜关键的一子下错了——诸葛亮派马谡守街亭，马谡舍水上山扎营，被魏将张郃切断水源，大败。

街亭一失，全线动摇，诸葛亮不得不撤军，三郡得而复失。接下来的一幕是中国政治史上罕见的操作：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诿过部下，而是上表自贬三等，从丞相降为右将军，同时依法处死马谡。军法如山，连挥泪斩马谡的“挥泪”都写在正史里——他不是不心痛，是他认定不斩马谡，以后就没法带兵。

第二年他卷土重来，强攻陈仓不克，粮尽退兵；第三年夺取武都、阴平二郡；第四年卤城之战大破司马懿——蜀军甲首三千，但终因粮草不济再退。每一次都在赢战役，每一次都输在后勤。五万对十万，小国打大国，这就是死结。

四、五丈原上的消耗战

234年，五十四岁的诸葛亮发动最后一次北伐，屯兵五丈原，与司马懿隔着渭水对峙。司马懿高挂免战牌，任蜀军怎么叫阵就是不出战——他打定了主意：拖。

两军阵前发生过一幕颇具画面感的对峙：蜀军把巾帼女衣送到魏营羞辱司马懿像个女人。司马懿不怒，反而套起了使者的话：诸葛公吃得怎么样？睡得好吗？使者如实回答：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军棍以上的事都要亲自审批，每天吃的米不到几升。使者走后，司马懿对左右说：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他等对了。这年秋天，诸葛亮积劳成疾，病逝于五丈原军中。蜀军按他的部署悄然撤军，司马懿率军追击，蜀军回旗鸣鼓，做出反击之势——司马懿生怕有埋伏，掉头就跑。关中老百姓传下一句话：死诸葛走生仲达。司马懿事后巡视蜀军留下的营垒，绕了一圈，叹道：天下奇才也。

五、一个丞相的全部家当

诸葛亮死后留给蜀汉的遗产，翻遍史书都难找第二个：他指定的接班人蒋琬、费祎、姜维一茬接一茬，权力交接波澜不惊；他本人薄葬——遗命因山为坟，冢足容棺，只穿当季的衣服，不放任何陪葬器物。

他治蜀十一年，最见功力的是经济。蜀地特产蜀锦，诸葛亮把它定为国家战略物资，亲自抓生产，史载他常说：决敌之资，惟仰锦耳。打仗的钱，就靠这些五彩织锦换来。直到今天，蜀锦还是中国四大名锦之首。陈寿在《三国志》里给的评语极准：诸葛亮治理国家，开诚心、布公道，法令虽然严苛，却没人怨恨——因为他自己先做到了公正。至于用兵，陈寿说他治军为长、奇谋为短——这四个字，与后世演义里那个呼风唤雨的妖道形象，相去甚远，却更接近真相。

六、出师未捷身先死

杜甫在成都写诸葛亮：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陆游更直白：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出师表》之所以成为千古绝唱，不是因为它文采多好，而是因为一千多年来，中国人再也没有见过这样一份文件：一个人把自己整个人摊开，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做完之后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诸葛亮死后，蜀汉还硬撑了三十年。成都武侯祠至今香火不断，那是中国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的祠庙——刘备的昭烈庙和诸葛亮的武侯祠在一起。老百姓来这里，看的是一段君臣相知的传奇，念的其实是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人明知事不可为，还该不该竭尽全力？诸葛亮用一生回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北伐没有成功。但“出师”这两个字，从此成了中国知识分子心里最重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