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有户人家,六口人,全走了。
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当年是整条巷子里最争气的。老大考上北京的大学,老二去了广州,老三在武汉安了家,老四跑得最远,哈尔滨。那时候街坊邻居都说,老韦家祖坟冒了青烟,四个孩子个个都是大学生,将来等着享福吧。
老韦和他老婆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灰砖墙,木门斑驳,院子里种了两棵黄皮果树。老韦在糖厂上班,三班倒,累得跟狗一样。
他老婆没正式工作,每天早上去菜市场帮人择菜,一毛两毛地攒。全家六口挤在不到八十平的房子里,四个孩子两两挤一张木板床,吃肉是过年才有的奢侈。但老韦两口子从没抱怨过,他们心里憋着一股劲:孩子只要肯读书,砸锅卖铁也要供。
那些年,老韦下班回来再累,也要坐在小桌子旁边看着孩子写作业。他看不懂数理化,但他会守着,不许孩子偷懒。他老婆更狠,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还在灯下给人缝衣服,一件挣五毛钱。
孩子也争气,一个接一个地考,一个接一个地走。每次有人考上大学,巷口就会挂起红灯笼,老韦老婆亲手挂的。那年小儿子考上大学,她挂灯笼的时候手都在抖,眼泪掉在灯笼纸上,她说那是高兴的。
四个孩子陆陆续续毕业了,全都留在了外面。大女儿在北京结了婚,二儿子在广州买了房,老三在武汉定居,老四在哈尔滨嫁了人。刚开始那几年,过年还会回来。巷子里一到腊月就热闹起来,老韦家杀鸡宰鸭,四个孩子挤在二楼的小房间里,跟小时候一样打打闹闹。老韦老婆忙着做饭,嘴上骂着“都多大了还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先是老大说孩子小,路上折腾,改成两年回来一次。再后来老二说春运票难抢,老三说单位值班走不开,老四说公公婆婆那边也要顾。电话倒是还打,但越来越短。从以前聊半小时,变成三五分钟。老韦老婆每次挂完电话,都要坐在院子里发半天呆。黄皮果熟了落一地,没人捡。
老韦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早年在糖厂扛麻袋,腰落下了毛病,后来高血压、糖尿病都找上来了。他老婆也好不到哪去,膝盖疼得走路都费劲。两个人互相扶着,去医院、买菜、做饭。
有一回老韦半夜犯病,他老婆打不通任何一个孩子的电话,最后是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四个孩子第二天才知道,电话里都说“怎么不早说”,可说了又怎样?北京到南宁两千多公里,广州也要十几个小时,远水解不了近渴。
老韦最后那次住院,四个孩子总算都赶回来了。病房里难得又挤满了人,跟过年似的。但老韦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病床上,眼睛一个一个地看着四个孩子,看得很慢,好像要把每个人的样子刻进去。他老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老韦走了以后,他老婆一个人守着那栋两层小楼。四个孩子办完后事就走了,各回各的城市,各忙各的生活。大女儿走的时候说:“妈,要不你跟我去北京?”她摇摇头,说城里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二儿子说那就请个保姆吧,她说不习惯家里有外人。老三老四也劝,她只是摆摆手,说你们走吧,我一个人挺好。
她确实一个人挺好。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就睡了。邻居偶尔来串门,聊几句就走了。她很少主动给孩子们打电话,她说他们忙,别添乱。
有一次她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个多小时才自己爬起来。邻居后来知道了,打电话告诉她大女儿,大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说马上就回来。可第二天她又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了,走不开,过几天再说。
过几天,又过几天。一直没过成。
去年冬天,她走了。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四个孩子从四个城市赶回来,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葬礼。巷子里的老人都来了,站在院子里叹气。有人说,四个孩子都出息了,可惜妈没享到福。也有人说,什么出息不出息,养四个大学生,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葬礼办完的第二天,四个孩子就开始收拾东西。能卖的都卖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大女儿带走了一张全家福,二儿子拿走了老韦的一块旧手表,老三老四把柜子里的旧衣服翻了一遍,挑了几件留作念想。剩下的,全都扔了。
第三天,他们各买了各的票,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铁门锁上,钥匙带走了。院子里的黄皮果树没人管,第二年春天还是开了花,夏天结了果,熟透了落到地上,烂在泥里。
巷子里的老人说起这事,都说可惜。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谁也没做错。老韦两口子拼了命供孩子读书,不就是盼着他们走出去吗?孩子们在外头站稳了脚跟,不正是老韦想要的结果吗?可走出去的代价,就是回不来。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了。北京的工作、广州的房贷、武汉的孩子上学、哈尔滨的家庭,哪一个都放不下。回来干什么?种那几分地?打零工?他们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是为了回来过这种日子的。
老韦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了点酒,跟邻居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他们四个都送得太远了。当时邻居还笑他,说人家想送还送不出去呢,你还后悔。老韦没接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两棵黄皮果树发呆。
现在那棵树还在,果子年年结,年年烂。铁门上的锈越来越厚,门缝里塞满了落叶。偶尔有人路过,会往里看一眼,堂屋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六个人,笑得灿烂。那是二〇〇〇年拍的,老韦两口子还年轻,四个孩子还小,一家人站在黄皮果树下面,阳光打在脸上,谁都没想到以后的事。
整条巷子越来越安静了。不只是老韦家,隔壁的老陈也走了,再隔壁的老周儿子把他接去了深圳。巷子里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年轻人一个也不回来。有人说这是时代的进步,孩子们有出息了,老人跟着享福去了。也有人说,什么进步不进步,一个家,六口人,全走了,一个都没留下,这叫进步?
老韦老婆最后那几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黄皮果从青变黄,从黄变烂。她大概想了很多,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等,等电话响,等过年,等哪个孩子说一句“妈,我回来”。她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现在院子里只有风。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穿过那张落了灰的全家福,穿过两棵没人管的黄皮果树。树还在,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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