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色”这俩字,搁在年轻人身上,顶多算一句玩笑。搁在七十岁老人身上,就变成了骂人。谁家老头儿多跟邻居大姐说两句话,谁家老太太把自己拾掇得鲜亮些,背后就有人撇嘴:都这把年纪了,还贪色,老不正经。
我头一回认真琢磨这个词,是在老周家里吃饭。老周六十八,退休前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人黑瘦,手上有常年磨出来的茧子。那天他穿了件浅灰衬衫,领子挺括,头发也刚理过,鬓角推得整整齐齐。老伴在厨房端菜,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斜了他一眼:“你瞧瞧你,天天照镜子,领子翻来翻去,给谁看呢?”
老周没恼,笑着说:“给你看,你又不看。”
老伴哼了一声:“我看了几十年,有什么好看的。老了老了,还贪色。”
这话一出,饭桌上静了一下。老周低头夹菜,没接。我坐在旁边,也不好插嘴。可我心里知道,老周不是那种人。他退休以后,日子过得仔细,早晨起来浇花,上午去公园走两圈,下午在家看看报。要说变化,也就是比上班时爱干净了,衣服愿意换着穿,鞋也常擦。跟楼下那位大姐说话,不过是人家问一句他孙女多大了,他应一句,再问问人家老伴身体怎么样。可传到老伴耳朵里,就成了“跟人说说笑笑,热乎得很”。
人一老,好像就不配再对异性有笑脸了。你多看一眼,是贪;你多问一句,是色;你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就是心里有鬼。可要是一个七十岁的人,看见谁都不愿搭理,对穿什么、吃什么、日子怎么过全没了兴致,家里人反倒更愁。
老李就是这样。他七十二,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两年。女儿每星期回来两趟,给他买菜、洗衣服、收拾屋子。老李不拦着,也不搭手,就坐在阳台上,一坐一下午。女儿劝他出去走走,他说不去。劝他跟以前同事聚聚,他说没意思。有回女儿急了,说:“爸,您总不能老这么闷着。”老李抬头看她一眼,说:“我还能干什么?我这样挺好,不招人烦。”
女儿后来跟我诉苦,说她爸现在连电视都不怎么开,饭做好了吃几口,衣服给什么穿什么。有一回她给买了件新夹克,深蓝色,老李试都没试,说:“退了,浪费钱。”女儿说:“您穿上肯定精神。”老李摆摆手:“精神给谁看。”
这话让女儿心里发酸。她不是怕父亲“贪色”,她是怕父亲连“看”的心思都没有了。人活着,总得对点什么东西有念想。对吃的有念想,就愿意琢磨一顿饭;对穿的有念想,就愿意把自己收拾利索;对人有念想,就愿意出门说说话。这些念想里,当然也包括对异性的那点好感。不是非要干什么,就是看见个清清爽爽的人,愿意多站一会儿;听见句和气话,心里能松快半天。这跟年轻时候的冲动不一样,跟“不正经”更不沾边。
可这话,老伴们不爱听。她们怕。怕自己老了,不被需要了;怕家里出丑,怕邻居说闲话。老周的老伴就是。她不是真觉得老周会做出什么事,她是忽然发现,老周开始在意自己了,而她好像还在原地。她心里发慌,嘴上就厉害起来。
老周私下跟我说过一回。他说:“我不是想别人,我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他说退休以后,家里太静了。俩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试着把衣服穿得利索点,把头发理得勤点,是想让老伴觉着,他还没老透,还愿意在这个家里好好过。可老伴理解偏了,越看他越来气。
“贪色”这顶帽子,扣得容易,摘下来难。因为人一老,很多话就不往明里说了。老周不好意思直接跟老伴讲“我想让你多看看我”,老伴也不好意思说“我怕你嫌弃我”。一个用讲究衣服表达,一个用骂人遮掩,中间那层窗户纸,谁也不捅。
可日子不能总这么隔着。人过七十,身体上的病,医生能看;心里的病,往往就藏在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里。对异性还有好感,说明眼睛还愿意看,心还愿意动,人还愿意把自己往好里收拾。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还没活够。
没活够的人,才愿意早起刮胡子,才愿意出门前换双干净鞋,才愿意跟人多说两句。活够了的人,像老李那样,给他新衣服他也不要,让他出门他也不去,对谁都提不起劲。那才真叫人担心。
我不是说老人就该天天想着跟异性搭话,也不是说老伴的担心全没道理。家里的分寸、脸面、彼此的感受,都得顾着。可“贪色”这词,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人到七十,对异性笑一笑,把自己收拾得精神点,心里还存着点热乎气,这跟“老不正经”差着十万八千里。
老周后来跟老伴说了一句话。那是又一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老伴从身后过,又嘀咕:“天天刮,刮那么光溜,出去给谁看。”
老周没回头,说:“给你看。我想让你觉着,跟我过日子,还没那么糟。”
老伴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把领子整整,后面窝着。”
就这一句,老周心里舒坦了。他知道,老伴不是真嫌他,是怕他心野了。他也知道,自己这点“贪色”,不是对别人,是对这个家,对俩人剩下的日子。
人过七十,还能对异性有点好感,还能因为对方一句话在意自己,这不算毛病。这是心没死,眼没花,日子还没过够。至于这跟长寿有没有关系,我不敢把话说死。可我觉得,一个还愿意照镜子、还愿意换衣服、还愿意跟老伴说句软话的人,总比一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人,活得有滋味。
有滋味的日子,才让人舍不得走。舍不得走的人,命才长。
先说老周这边的日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退休后头一年慢慢显出来的。
以前老周是什么样?一件灰布褂子能穿一个礼拜,领口磨起球了也不换,说反正退休了,在家穿给谁看。头发长了自己拿推子推两下,推不齐也不在乎,说老了老了,谁看你。吃饭更简单,老伴做什么他吃什么,咸了淡了都不挑,吃完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能看到睡着。
那时候老伴不说他老不正经,只说他“活得像个闷葫芦”。
变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小区里组织老年秧歌队,楼下张大姐喊他去看,老周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张大姐在楼下喊了三回,就下去站了会儿。回来以后,他翻出压箱底的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拍了拍灰,对着镜子试了试。
老伴正在厨房择菜,探出头看了一眼,说:“哟,今天怎么想起穿这件了?”
老周摸了摸领子,说:“下去转一圈,总不能穿得邋里邋遢的。”
就这一句,老伴心里那根弦,“嘣”地一下就绷紧了。
从那以后,老伴就觉着老周不对劲儿。早上起来先照镜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顺溜,出门前还要把衣服抻一抻。以前下楼买个菜,十分钟就回来,现在能在楼下站半小时,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聊会儿,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楼下张大姐。
其实也没说什么出格的。张大姐老伴在外地帮儿子带孩子,她一个人在家,喜欢养花,老周就问问她那盆君子兰怎么养,张大姐就教他怎么浇水怎么晒太阳。有时候老周拎着菜回来,碰见张大姐在楼下摘菜,就站着说两句,再问问人家老伴身体怎么样。
可这些事,搁老伴眼里,就全变了味。
饭桌上,老伴把碗往桌上一墩,说:“老周,你现在可以啊,下楼买个菜都能磨蹭半小时,跟谁聊呢那么热乎?”
老周扒拉着饭,说:“碰见张大姐了,说两句话。”
“张大姐张大姐,”老伴斜着眼看他,“我看你现在眼里就有张大姐。人家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是不是?”
老周愣了一下,说:“你这话说的,邻里邻居的,说两句话怎么了?”
“怎么了?”老伴把筷子一放,“你看看你现在那样,天天照镜子,天天刮胡子,衣服换得比年轻时候还勤。你想干什么?六十八岁的人了,老不正经!”
“老不正经”四个字,就这么扣下来了。
老周当时气得饭都没吃完,放下筷子就回屋了。他想跟老伴吵,又觉得吵出来丢人;想跟老伴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穿得干净点,是想让你多看看我;我跟人说说话,是觉着家里太闷了,想找点活气。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从那以后,老伴就像盯贼似的盯着他。他一出门,老伴就趴在窗户上看;他一回来,老伴就问他跟谁说话了,说什么了。老周越解释,老伴越不信;老伴越不信,老周越觉着委屈。
有一回,老周在楼下帮张大姐搬了一下花盆,正好被老伴看见了。回家以后,老伴哭了,说:“老周,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要是觉着我老了,不好看了,你直说,别这么折磨我。”
老周当时就傻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老伴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得慌。他想过去抱抱老伴,又觉着不好意思;想跟老伴说句软话,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老周一夜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不就是穿得干净点,跟人说两句话吗?怎么就成老不正经了?怎么就对不起老伴了?
可反过来想,他也懂老伴的心思。俩人过了一辈子,年轻时候穷,忙着挣钱养家,忙着拉扯孩子,哪有心思讲究这些?现在老了,退休了,孩子也成家了,忽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怎么相处了。他忽然讲究起来,老伴当然会慌,会怕,会觉着他心野了。
老周不是那种会花言巧语的人。他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永远差着一截。他想对老伴好,想让老伴高兴,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想做点什么让老伴开心,又往往弄巧成拙。
就这么着,老两口别扭了好几个月。家里的气氛,说不上有多坏,可也绝说不上好。吃饭的时候,俩人对着坐,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看电视的时候,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沙发那头,中间空着一大块。晚上睡觉,背对着背,各睡各的,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老周心里堵得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没俩月,人就瘦了一圈。老伴嘴上不说,心里也着急,可又拉不下脸来先低头。
这就是“贪色”这顶帽子的厉害。它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问题,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可它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不时地就疼一下。疼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是整个家的气氛。
再说老李这边。
老李的情况,跟老周正好反过来。他不是被人说老不正经,他是连被人说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老李七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身上带着股文人的清高。以前老伴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下午去公园跟人下棋,周末还跟老伴一起去逛菜市场,回来俩人一起做饭,有说有笑的。
老伴走了以后,老李就像变了个人。
太极不打了,棋也不下了,门都很少出。女儿每星期回来两趟,给他买吃的买穿的,收拾屋子,洗衣服,他都看着,也不拦着,也不搭手,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一坐一下午。
女儿劝他,说:“爸,您出去走走呗,跟以前的老同事聚聚,或者去公园下下棋。”
老李摇摇头,说:“不去,没意思。”
“那您在家看看电视,看看书,也行啊。”
“不想看。”
女儿急了,说:“爸,您总不能老这么坐着吧?坐出病来怎么办?”
老李抬头看她一眼,眼神淡淡的,说:“我还能干什么?我这样挺好,不招人烦。”
“不招人烦”四个字,说得女儿心里一酸。她知道,她爸这是觉着,自己老了,没用了,连活着都成了别人的负担。
有一回,女儿给老李买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料子很好,款式也大方。她拿回家,让老李试试,说:“爸,您穿上这个,肯定精神。”
老李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动,说:“退了吧,浪费钱。”
“怎么会浪费呢?您出门穿啊。”
“我不出门。”老李摆摆手,“精神给谁看。”
就这一句,女儿差点哭出来。她忽然明白,她爸不是不想穿新衣服,是觉着没人看了;不是不想出门,是觉着出门也没意思了。老伴走了,他心里那盏灯,好像也跟着灭了。
老李的日子,过得就像一杯白开水,没滋没味的。早上起来,随便吃点东西,就坐在阳台上;中午女儿做好了饭,他吃几口,就又回去坐着;晚上女儿走了,他自己随便热点剩饭,吃完就躺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着。
他不跟人吵架,也不跟人闹,安安静静的,可就是这份安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女儿带他去医院检查过,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血压有点高,血糖有点高,都是老年人常见的问题。医生说,主要是心情,得让他多出去走走,多跟人接触,别老闷在家里。
道理女儿都懂,可她没办法。她总不能把她爸硬拽出去吧?总不能逼着他跟人说话吧?她能做的,就是多回来几趟,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可老李的回应,永远都是淡淡的,嗯啊两声,就没下文了。
有一回,女儿在厨房做饭,听见老李在阳台上叹气。她走过去,问:“爸,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老李摇摇头,说:“没怎么。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
女儿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说:“爸,您别这么说。您还有我呢,还有孙子呢。等放假了,我带孙子回来看您。”
老李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女儿知道,她爸不是不爱她,也不是不爱孙子,可有些空缺,是子女填不上的。老伴在的时候,俩人有说不完的话,吵不完的嘴,日子热热闹闹的。老伴走了,他心里就空了一块,那块空,不是子女的孝顺能填满的。
老李的状态,说不上是病,可也绝不是健康的。他吃饭越来越少,睡觉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以前挺精神的一个老头,现在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这就是另一种“老了”。不是被人说老不正经,是连“不正经”的心思都没了;不是跟老伴闹别扭,是连个闹别扭的人都没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对什么都没兴趣,活着,就像在熬日子。
你说,哪种更让人担心?
是老周那样,天天被老伴骂老不正经,可至少还愿意照镜子,还愿意出门,还愿意跟人说话?还是老李那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可对什么都没了兴致,连新衣服都不想穿?
我想,大多数人心里,都有答案。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贪的东西多。贪钱,贪权,贪面子,贪好看的衣服,贪好吃的东西,贪别人的眼光。老了老了,贪的东西就少了。贪一口热饭,贪一个好觉,贪有人说说话,贪日子过得有点滋味。
至于对异性那点好感,说穿了,就是贪那点活气。看见个清清爽爽的人,愿意多站一会儿;听见句和气的话,心里能松快半天。不是想干什么,就是觉着,活着还有点意思,还有点盼头。
这不是老不正经,这是人之常情。
可偏偏,很多人不这么想。一看见老人对异性笑一笑,说两句话,就觉着人家老不正经,就觉着人家心里有鬼。尤其是老伴,更是敏感得不行,一点风吹草动,就天塌下来似的。
其实呢?真没那么严重。
老周后来跟我说,他跟张大姐,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就是邻里邻居的,说说话,聊聊天,觉着心里敞亮。他之所以开始注意穿着,也不是为了张大姐,是因为有一回,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神也没精神,忽然就觉着,自己怎么老成这样了?
他不服老。他想让自己看着精神点,想让老伴觉着,他还没老透,还能陪着她再过几年好日子。
可这话,他一开始不好意思跟老伴说。他觉着,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肉麻。可不说呢,老伴就瞎想,就闹别扭,家里就没个安生日子。
后来还是老周先低的头。
那天早上,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老伴从身后过,又嘀咕了一句:“天天刮,刮那么光溜,出去给谁看。”
搁以前,老周肯定又要生气,又要跟老伴吵两句。可那天,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老伴的脸,忽然就觉着,没必要。都过了一辈子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没回头,就对着镜子里的老伴说:“给你看。我想让你觉着,跟我过日子,还没那么糟。”
就这一句话,老伴当时就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过去,把老周后面窝着的领子抻了抻,说:“那你把领子整整,后面窝着。”
就这一句,老周心里那块堵了好几个月的石头,一下子就落地了。
他回过头,看着老伴,笑了。老伴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天以后,家里的气氛,慢慢就缓过来了。老伴不再天天盯着老周,也不再动不动就说他老不正经。老周呢,还是照样刮胡子,照样穿干净衣服,照样下楼跟人说话,可他会主动跟老伴说,今天碰见谁了,说什么了,张大姐家的君子兰开了,楼下王大爷的孙子回来了。
老伴听着,也不插嘴,偶尔嗯一声,或者说一句“是吗”,可脸上的表情,是松快的。
老周说,他现在才明白,老夫老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吵架,是隔着。你不说,我不问,心里的疙瘩就越结越大。其实很多事,说开了,就那么回事。谁也没外心,谁也没想怎么样,就是日子过久了,忘了怎么好好说话了。
老周的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热热闹闹,甚至比以前更好。因为俩人把话说开了,反而更知道疼对方了。老周会帮老伴择菜,老伴会给老周买新衣服。晚上吃完饭,俩人一起下楼散步,碰见张大姐,老伴还会主动跟人打招呼。
你看,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不是没有矛盾,是有了矛盾,愿意坐下来好好说;不是没有猜忌,是猜忌过后,愿意相信对方。
至于老李,他的日子,还在慢慢熬。
女儿没放弃,还是每星期回来两趟,给他带好吃的,陪他说话。有时候,女儿会把孙子带过来,孩子叽叽喳喳的,家里能有点活气。老李看着孙子,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点笑容,可那笑容,很快就又淡下去了。
女儿也试着劝他,说:“爸,您要是觉着闷,就去老年大学报个班,学个书法,学个画画,也行啊。”
老李摇摇头,说:“不学,没意思。”
“那您去公园跟人下下棋呢?您以前不是最爱下棋吗?”
“不想去。”
女儿没办法,只能慢慢来。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她爸心里的那道坎,得他自己慢慢迈过去。别人再着急,再帮忙,也替不了他。
我有时候会想,老李要是能像老周那样,有点“贪色”的心思就好了。不是说让他去找别的老太太,是说,让他对生活还有点兴致,对自己还有点要求,对别人还有点好奇。哪怕只是愿意穿件新衣服,愿意出门跟人说两句话,愿意看见个清清爽爽的人,多站一会儿。
那至少说明,他还没活够。
没活够的人,才愿意好好活着。
人过七十,什么最重要?不是钱,不是权,不是面子,是那点活气。心里有活气,日子就有滋味;心里没活气,再好的日子,也觉着没意思。
而对异性的那点好感,那点欣赏,那点愿意把自己收拾利索的心思,就是活气的一种。它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什么老不正经,它就是人活着的一点念想,一点盼头,一点热气。
有这点热气,日子就还能过下去;没这点热气,日子就真的凉了。
老李的女儿后来换了个劝法。
她不再一进门就说“爸您得出去走走”“爸您不能老这么坐着”,也不再拿别人家的老头举例。她开始只做不说。
回来的时候,她先不进客厅,站在门口喊一声:“爸,我回来了。”然后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收拾到阳台,她也不拽老李起来,就搬个小凳子,坐他旁边,跟他一块儿看外头。
有时候看半天,谁也不说话。有时候她随口说一句:“楼下那棵石榴树,今年结得挺多。”老李不接话,她也不催。
有一回,她带了一件新夹克过来,枣红色的,不艳,但比老李平时穿的灰扑扑的衣服亮堂。她把夹克往沙发上一放,说:“爸,我给您买了件衣裳,您试试,不合身我拿去换。”
老李看了一眼,说:“又花钱。我这衣裳还能穿。”
“能穿是能穿,可这件穿着精神。”女儿说,“您试试,又不要钱。”
老李没动。女儿也不勉强,把夹克挂到衣柜里,说:“行,您想穿的时候再穿。”
那天下午,女儿走的时候,老李还是坐在阳台上。可等女儿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往上一看,老李正站在阳台边上,手里拎着那件枣红色的夹克,好像刚拿出来看。
女儿没喊他,也没笑,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心里知道,她爸不是不想穿,是还没想明白穿给谁看。
又过了些日子,女儿带着孙子回来。孙子一进门就喊:“姥爷,你看我会背诗了。”老李坐在沙发上,没动,但眼睛往孙子那边斜了斜。
孙子也不怕他,跑过去,往他腿上一趴,仰着脸说:“姥爷,你听不听?”
老李“嗯”了一声。
孙子就开始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背完了,老李没夸,也没说好,只是抬起手,在孙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这一下,女儿在旁边看见了,眼睛一热。她知道,她爸心里那点活气,还没散干净。
后来,女儿再回来,就常带着孙子。有时候不带孙子,她就自己来,陪老李坐一会儿,说些家长里短。她不再问“您怎么不出去”,也不再劝“您得振作起来”。她只说:“爸,我给您买了双软底鞋,您下楼试试,不舒服我再退。”
“爸,今天外头不冷,我陪您去小区门口转转,就转一圈。”
“爸,楼下新开了个包子铺,闻着挺香,您要是不想出门,我买几个上来。”
老李多数时候还是说“不去”“不用”“别费钱”。可有一次,女儿说“我陪您下去走走”的时候,老李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那双软底鞋。
女儿赶紧跟上去,也不敢扶他,就跟他并排走。俩人从六楼下来,走到单元门口,老李站在那儿,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没说话,也没往前走远,就站在门口,站了五六分钟。然后他说:“回吧。”
女儿说:“好。”
那天晚上,女儿给我打电话,说:“我爸今天下楼了,虽然就站了一会儿,可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缓过来了。”
我说:“别急,慢慢来。他愿意下楼,就是好事。”
女儿说:“我也没敢多说话,怕说多了,他又缩回去。”
我说:“对,这种时候,少说比多说强。你陪着他,让他觉着身边有人,就行了。”
挂电话前,女儿叹了口气,说:“我以前老怕他一个人闷出病来,现在我想明白了,不能光让他出去,得让他自己愿意出去。他要是心里没那点念想,我拽也拽不动。”
我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老李后来有没有真的走出来,我现在还不敢说。他可能还是不愿意去公园,不愿意跟人下棋,不愿意穿那件枣红色的夹克。但他开始下楼了,开始愿意让女儿陪着在小区门口站一会儿,开始愿意在孙子背诗的时候,伸手拍一下他的后脑勺。
这些事,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对一个丧偶后把日子越过越冷的人来说,这就是活气回来了一点。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我有时候会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身体有病,是心里没念想。身体有病,还能治,还能养;心里没念想,人就一天一天往下出溜,自己都不觉得。
老周有念想,他想让老伴多看他一眼,想让自己看着精神点,想跟邻居说说话,想家里热热闹闹的。所以他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所以他愿意下楼,愿意跟人打交道。老伴骂他“老不正经”,他也不真生气,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老李没念想,至少前两年没念想。他觉得精神给谁看,觉得活着没意思,觉得穿新衣服、出门、见人都是多余。所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日子过成了一潭死水。
这俩人,一个被说成“贪色”,一个被夸成“老实”。可你仔细看,被说成“贪色”的那个,日子越过越有劲;被夸成“老实”的那个,日子越过越没味。
我不是说,人老了就该去“贪色”,就该见着异性就热乎。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人老了,还能对异性有点好感,还能因为对方一句话在意自己,还能愿意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这不算毛病。这是心没死,眼没花,日子还没过够。
这种“贪色”,贪的不是别的,是那点活气,是那点热气,是那点还想好好过日子的心气。
你想想,一个人要是连看都不想看别人一眼,连跟人说句话都嫌累,连穿件干净衣服都觉着没必要,那他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他还能活多久,又能活成什么样?
反过来,一个人要是到了七十岁,还愿意照照镜子,还愿意把头发梳齐整,还愿意跟人说笑,还愿意在老太太跟前站得直一点,那他至少说明,他还没活够。没活够的人,命才长,日子才有滋味。
所以,以后再听见谁说“都七十了还贪色,老不正经”,先别急着跟着笑。你多看他两眼,看他是不是把衣服穿得利索,是不是见人爱说话,是不是眼里还有光。
要是都有,那你就得明白,这不是老不正经,这是还没活够。
没活够,是好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