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渊：一个匈奴人，为什么要尊刘邦为祖宗、以汉为国号？

西晋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汉国的军队攻破洛阳，俘虏晋怀帝，杀王公士民三万余人，史称"永嘉之乱"。

曾经结束三国分裂、一统天下的西晋，从灭吴统一到灭亡，不过三十余年。而亲手敲响西晋丧钟的，是一个叫刘渊的匈奴人。

一个匈奴人，为什么能在中原腹地建立政权？他为什么要把国号定为"汉"？他又是怎样一步步灭亡西晋的？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刘渊和他建立的汉赵国。

一、匈奴人的汉朝皇帝：一个意外的"复仇者"

刘渊，字元海，新兴郡（今山西忻州）匈奴人。他是匈奴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南匈奴单于于扶罗的孙子。

等等，匈奴贵族为什么姓刘？

这件事要从西汉初年说起。汉高祖刘邦时期，汉朝和匈奴和亲，刘邦把宗室女子嫁给匈奴冒顿单于，并和冒顿单于约为兄弟。从那以后，匈奴单于的后代就有一部分以"刘"为姓。

《晋书·刘元海载记》载：

"汉高祖以宗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

刘渊这一支，就是冒顿单于的后代。他们是南匈奴的贵族，东汉时内迁到了中原的并州一带。

到了三国时期，曹操把南匈奴分为五部，每部设一个帅，由刘氏匈奴贵族担任。刘渊的父亲刘豹，就是匈奴左部帅。

所以，刘渊虽然是匈奴人，但从小接受的是汉族教育。他非常好学，拜了当时的名儒崔游为师，学习《诗经》、《尚书》、《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的学问。

《晋书·刘元海载记》载：

"幼好学，师事上党崔游，习《毛诗》、《京氏易》、《马氏尚书》，尤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略皆诵之，《史》、《汉》、诸子，无不综览。"

而且，刘渊长得非常高大英俊，"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按魏晋尺约24.2厘米计算，约合2.03米），胡子长三尺多，胸口还有三根红色的毫毛，被认为是异相。

刘渊不但文采好，武功也高。他善于射箭，体力过人，是个文武双全的人物。

可以说，除了血统不同，刘渊和当时汉族的士大夫，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他的文化水平，甚至比很多汉族贵族还要高。

二、洛阳质子：在西晋朝廷的危险日子

曹魏末年，刘渊作为匈奴五部的人质，住在洛阳。这是当时的制度——少数民族首领的儿子要留在京城当人质，防止他们造反。

在洛阳的日子，刘渊结识了很多名士，也得到了一些高层人物的赏识。比如司马昭就很赏识他，经常和他交谈。

但是，也有很多人对刘渊心存警惕。

比如，齐王司马攸（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的弟弟）就曾经对晋武帝司马炎说：

"陛下不除刘元海，臣恐并州不得久宁。"

——陛下您如果不杀了刘渊，我恐怕并州不会长久安宁。

但司马炎没有听从。因为刘渊的好朋友王浑（西晋大臣）极力保他。

王浑为刘渊向司马炎担保。《晋书·刘元海载记》记载王浑之言：

"元海长者，浑为君王保明之。且大晋方当怀远以德，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不亦伤乎！"

意思是：刘渊是个厚道人，我王浑以性命担保他。而且大晋朝正应该用德行安抚远方之人，怎么能凭没有根据的怀疑，就杀掉来侍奉陛下的质子呢，这不是有损仁德吗？

（注：此处引文以中华书局点校本《晋书》为准。后世部分版本有文字讹误，当以点校本为准。）

司马炎觉得王浑说得对，就放过了刘渊。

刘渊在洛阳的人质生涯，虽然表面风光，但实际上是高危的。一言不合，就可能被杀头。

咸宁五年（279年），刘渊的父亲刘豹去世，刘渊接替父亲当了匈奴左部帅。后来又升任北部都尉、建威将军、五部大都督。

在任期间，刘渊治理有方，"明刑法，禁奸邪，轻财好施，推诚接物"——刑法严明，禁止奸邪，轻财仗义，诚心待人。五部的匈奴豪杰，还有幽州、冀州的很多儒生，都慕名来投奔他。

可以说，这时候的刘渊，已经暗中积蓄了不小的力量。

三、八王之乱：历史给了他一个机会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刘渊可能一辈子就是个匈奴部落首领，老老实实给西晋朝廷打工。

但是，八王之乱爆发了。

西晋的宗王们打过来打过去，把中原搅得一团糟。这就给了刘渊可乘之机。

永兴元年（304年），成都王司马颖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和王浚、司马越打仗。司马颖觉得自己兵力不够，就想召刘渊的匈奴五部来帮忙。

刘渊的堂祖父刘宣等人，这时候也在暗中商议。他们说：

"昔我先人与汉约为兄弟，忧泰同之。自汉亡以来，魏晋代兴，我单于虽有虚号，无复尺土之业，自诸王侯，降同编户。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兴邦复业，此其时矣。"

——过去我们的先人和汉朝约为兄弟，同甘共苦。自从汉朝灭亡，魏晋相继兴起，我们的单于虽然还有个虚名，但没有一寸土地，从王侯降到了普通百姓的地位。现在司马氏骨肉相残，天下大乱，这正是我们兴邦复国的时候啊！

出自《晋书·刘元海载记》。

刘宣等人推举刘渊为大单于，派人去邺城通知刘渊。

刘渊得到消息，就找了个借口向司马颖请假，说要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司马颖被王浚的鲜卑、乌桓骑兵打得节节败退，刘渊说："殿下，我回去帮您调来五部匈奴的骑兵，打鲜卑人和乌桓人，没问题！"

司马颖病急乱投医，就答应了。

刘渊回到左国城（今山西离石），刘宣等人马上给他上大单于的尊号。二十天之内，就聚集了五万人马。

这一年，刘渊大约五十四岁（刘渊生年不详，此处为约数）。他等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机会。

四、为什么国号叫"汉"？"汉胡一体"的高明政治策略

永兴元年（304年），刘渊在左国城称汉王，国号为"汉"，年号元熙。

注意，刘渊一开始称的是"汉王"，不是皇帝。他正式称帝，是在两年后的永嘉二年（308年）。

那么，一个匈奴人建立的国家，为什么国号叫"汉"？

这就是刘渊的高明之处。

他知道，虽然西晋已经衰落了，但汉人心里还是认同汉朝的。毕竟汉朝统治了四百多年，"汉"这个字，在中原百姓心里有很深的感情。

刘渊把国号定为"汉"，就是要争取汉人的支持。他说：

"昔汉有天下世长，恩德结于人心，是以昭烈崎岖于一州之地，而能抗衡于天下。吾又汉氏之甥，约为兄弟，兄亡弟绍，不亦可乎？且可称汉，追尊后主，以怀人望。"

——过去汉朝统治天下时间长，恩德留在人们心里。所以刘备仅凭一州之地，就能和天下抗衡。我是汉朝的外甥（匈奴单于娶了汉朝公主，所以汉朝皇帝是舅舅，匈奴单于是外甥），曾经约为兄弟，哥哥死了弟弟继承，不也可以吗？就叫汉吧，追尊后主（刘禅），来安抚人心。

出自《晋书·刘元海载记》。

刘渊还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把汉朝的历代皇帝都供奉起来。他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灭亡中原的匈奴人，我是来复兴汉朝的。我和汉朝是一家的。

这一招非常高明。它给刘渊的政权披上了一层"正统"的外衣，大大降低了汉族士人的抵触心理。

从"匈奴大单于"到"汉皇帝"——刘渊换了一个身份，就把"华夷之辨"这个最大的政治难题，给化解了一大半。

当然，这只是一个政治策略。实际上，汉国还是以匈奴人为核心的政权，军队的主力也是匈奴五部的骑兵。但这个国号，至少在名义上把匈奴人和汉人拉到了同一阵线。

后世史家为了和西汉、东汉区分，一般把刘渊建立的政权叫"汉赵"或"前赵"。不过要注意：刘渊、刘聪时期，国号始终是"汉"；改国号为"赵"，是后来刘曜在319年做的事，那已经是刘渊死后九年了。因此，"汉赵"是后世合并追称的说法，而非刘渊生前的国号。

五、攻城略地：西晋的防线为什么不堪一击？

刘渊起兵之后，迅速攻城略地。他的军队所向披靡，西晋的军队几乎抵挡不住。

为什么西晋这么不堪一击？

我觉得，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八王之乱把西晋的精锐消耗殆尽了。

西晋最能打的军队，基本都在八王之乱中互相消耗掉了。赵王司马伦和三王打了一仗，死了近十万人。长沙王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打了几个月，死了好几万人。打到最后，西晋的中央军已经名存实亡了。

没有精锐的正规军，怎么对抗匈奴的骑兵？

第二，各地的守军根本没有战斗力。

西晋的地方军队，战斗力本来就不强。加上司马氏宗王们把地方上的军队调来打去，打了十几年，地方上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军事力量了。

而且，地方官很多都是士族出身，根本不会打仗。面对匈奴骑兵，他们基本上是望风而逃。

第三，流民起义和内乱，给了刘渊可乘之机。

八王之乱期间，北方天灾人祸不断，出现了大量的流民。这些流民走投无路，纷纷起义。其中规模最大的是石勒和王弥率领的两支队伍。

石勒，羯族人，本来是奴隶，后来被卖为耕奴，再后来加入了起义军。他的队伍越打越大，在河北、河南一带流动作战。

王弥，汉人，是个亡命之徒，带着队伍在青州、徐州一带流窜，号称"飞豹"。

这两支队伍，后来都投奔了刘渊。他们就像两把尖刀，在西晋的腹地到处穿插，把西晋搅得天翻地覆。

有了石勒和王弥的加盟，刘渊的势力更加强大了。

永嘉二年（308年），刘渊正式称帝，迁都平阳（今山西临汾）。

一个匈奴人，在中原大地上，建立了自己的王朝。

六、永嘉之乱：西晋的灭亡

刘渊称帝之后，派儿子刘聪和王弥、石勒等将领，多次攻打洛阳。

但洛阳毕竟是西晋的都城，城高墙厚，守军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坚守的话，一时半会儿还打不下来。

永嘉四年（310年），刘渊病死，他的儿子刘和继位。但刘和上台不久，就想杀掉自己的兄弟们，结果被弟弟刘聪反杀。刘聪当了皇帝。

刘聪比他爹刘渊更能打。他继位之后，派刘曜、王弥、石勒等将领，继续攻打洛阳。

这时候的洛阳，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掌权的东海王司马越，眼看洛阳守不住了，就带着几万军队和满朝文武，以"讨伐石勒"为名，撤出了洛阳。

司马越这一走，洛阳就更空虚了。城里没有粮食，人相食。皇宫里都有人饿死。

永嘉五年（311年）四月，司马越在行军路上病死了。军队群龙无首，被石勒的骑兵在宁平城追上。石勒纵兵围射，晋军全军覆没，十几万军队，无一幸免。随军的王公大臣，也死了一大片。

出自《晋书·怀帝纪》及《资治通鉴》。

然后，刘聪派刘曜、王弥、石勒联军攻打洛阳。洛阳城很快就被攻破了。

晋怀帝被俘。皇宫被烧，陵墓被挖，王公士民被杀了三万多人。这就是"永嘉之乱"。

五年之后的建兴四年（316年），刘聪又攻破了长安，俘虏了晋愍帝。西晋正式灭亡。

一个统一的王朝，就这样被一个匈奴人建立的政权给灭掉了。

中国历史，也从此进入了"东晋十六国"的分裂时代。

七、结语

刘渊的故事，读来令人感慨。

他是一个匈奴人，但他的文化水平比很多汉族贵族还高。他有雄才大略，也有政治手腕。他抓住了八王之乱的历史机遇，从一个部落首领，变成了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

他建立的汉国（后来改称赵，史称前赵），是十六国时期第一个在中原建立的少数民族政权。它的建立，标志着"五胡乱华"的正式开始，也标志着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长达两百多年的分裂时代。

有人说，刘渊是"扰乱中华的祸首"，是个侵略者。也有人说，刘渊是顺应历史潮流的英雄，是个杰出的政治家。

怎么评价他，取决于你站在什么角度。

但不管怎么说，刘渊的崛起，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教训：一个国家，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敌，而是内乱。

如果西晋没有八王之乱，如果司马氏的宗王们没有自相残杀，就算刘渊再厉害，他也不可能在中原立足。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西晋的统治者们，为了争权夺利，把国家搞得支离破碎，让百姓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让一个外人乘虚而入，把整个江山都弄丢了。

这个教训，太惨痛了。

七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