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是办杂志的第一高手

文丨沈西城

窗外雨淋漓，金风随而起，秋意渐浓。如此天时，出门不便，闭门做文章吧！做什么好呢？颇费踌躇。想起昔日小岛君，跟我谈到五四作家，说以散文言，不出梁实秋、林语堂、周作人等三人。咦！对鲁迅居然不屑一顾，不由有点儿迷濛。樽前请教，小岛说：“你不妨看看已故李敖先生生前在电视里的说话，他顺手拈来，就发现鲁迅文字中的沙石不少。”回看电视片段，果如其言，鲁迅文字真的颇为拖沓苦涩，不好读。小岛是站在爱好文学者的客观立场，看这四位五四文豪，当并无偏颇之意。

小岛友人石桥添上一句话：“鲁迅得获大文豪称谓，并非是他的文字特别超凡入圣，而是他正好迎合了那时候中国人们的心意，说得学术一点，就是追上大潮流。那是动乱时代，政治形势复杂，民心苦闷，生活艰难，蓦地里有人担起如椽之笔，咆哮不满，攻讦封建，自然易获得大众拥戴。”

由是一直以来，文坛上，鲁迅的地位一向超越周、林、梁三者。惟到了今日，若然小岛、石桥二君再来论鲁迅，彼之散文地位当更无可能凌驾周、林、梁之上。小岛君将梁、林二位的文字并列，换言之，知堂（即周作人）仅列第三，并无不妥，说精练严谨，知堂似乎不如。可知堂文字之精妙，妙在绵里藏针，读来谏果回甘也。总之勿论怎么说，三位先生的文字在大周先生（即鲁迅，周树人）之上，殆无疑义。

我过去的文章里，很少提及林语堂，乃是对他了解不多。“林先生留学美国，学贯中西，英语尤其了得，断非鲁迅所可比。就是中文，也是清丽畅通，幽默可诵。这方面，鲁迅翁是真的无法可比的。”说这番说话者正是日本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家丸山昇。

同样，老哥哥今圣叹（程靖宇）最近出了一本《事如春梦了无痕》的专书，提及林语堂，也说是标准中国大作家——“他的三十多部英文著作，知名度超过他许多中文著作，他的英文写得连英国第一流的文学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是现代新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与其说他是‘幽默大师’，不如说他是‘英文大师’。他是介绍中国生活的艺术、文学、诗赋，尤其是中国历代的高等文化生活，与‘艺术生活方式’给欧美的大翻译家，他使外国人多了解我们中国。”

作家刘以鬯先生生前十分佩服林语堂，曾经告诉我一个故事，说在中译英的时候遇到难题，就是“局促”两字，用英文如何译？林语堂想也不想，随口而出，一语道破：“用cornered吧！”“哎呀，真是妙到毫巅！”刘以鬯拍腿叫好，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哥哥又说到林语堂办杂志的精神——“他主办的杂志和他个人一样，都是很长寿的，这尤其难能可贵。”老哥哥在书中列出林语堂所办的杂志名单如下：

（一）《论语》半月刊——幽默杂志，始创于一九三四年，林语堂主编，三六年林语堂全家迁美，遂由陶亢德主持《论语》，那时已超过了一百二十期，为私人公司当年所办中最长久的一种。作家包括了姚颖、苏青、张爱玲、潘柳黛等著名女作家。

（二）《人间世》——纯散文杂志，以周作人为主打，提倡明代公安竟陵派的性灵文学，很为读者所欢迎。老哥哥说过，谈到新文学运动以来的散文家，不论胡适之、林语堂都认为周作人应执散文之牛耳。这点，即知堂之大兄鲁迅，也是不得不承认的。林语堂自知在那时候新文化史上的地位与散文的写作已到炉火纯青，都无法赶上知堂，故以知堂老人作为标榜。

（三）《宇宙风》—— 陶亢德主编，注重个人笔调和个人生活各方面的体验，成绩斐然，为时极久，战争开始后，迁移香港，由周黎庵主持。知堂老人的著名散文集《瓜豆集》，便是衍生于此。

（四）《西风》月刊——是首份翻译欧美文章而成功的刊物，林语堂创办，黄嘉德、黄嘉音昆仲合编，内容无所不谈，写文章的并不限于文人，各行各业，匠人、商人、海员、老板娘、外交官、政治家、记者、明星……甚至赌徒、嫖客都可供稿，宗旨乃是“包罗人生百态，人生经验”，林语堂决定提倡这种真正“杂”的杂志，希望中国也能“写文章的，不限于文人”。读到这里，我眼睛发热，险些流下眼泪来。这种见识，实非当时一般文人、学者所能有的吧！

鲁迅跟林语堂不欢而散

鲁迅跟林语堂本来是朋友，后来反目。据称主要导火线出自一九二九年八月廿八日的一场饭局，鲁迅因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拖欠稿费而兴讼，众人调解，席间，林语堂附和了关于青年作家张友松的闲话，鲁迅误以为林语堂讽刺自己神经过敏，重财轻义，当场拍桌怒斥，双方互骂畜生。事后彼此在日记指责对方神经病，不相往还。林语堂笑对朋友说：“鲁迅有些神经病。”虽经不少朋友调解，包括郁达夫等，两人的裂痕终生无法弥补。以我看，鲁、林不和，主要基于性格相悖，一个是斗士，一个是绅士，哪能走得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