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了我也绝不打算退休”：指挥家迪图瓦在上海庆生，收到蛋糕之后他也回赠了一份珍贵礼物

10月7日，90岁生日这一天，夏尔·迪图瓦率领上海交响乐团上演“罗马三部曲”，纪念雷斯皮吉逝世90周年。80岁钢琴家莱昂斯卡娅同台，献演莫扎特《第二十二钢琴协奏曲》。

音乐会结束，乐团献上“彩蛋”，用一曲生日快乐为迪图瓦庆生，也致敬大师与上海交响乐团携手走过的20年，点燃全场。

这是上海交响乐团新乐季人气最旺的音乐会之一，演出票早早售罄。两天后，乐团将带着同一套班底、同一套曲目，移师北京，为北京国际音乐节开幕。

与此同时，一座和迪图瓦深度绑定的乐谱馆正在上海交响音乐厅搭建。迪图瓦将把凝聚了75年人生心血收藏而来的乐谱，赠送给上海交响乐团。

纪念雷斯皮吉，三首交响诗构成一幅罗马画卷

奥托里诺·雷斯皮吉（1879-1936）是意大利作曲家。“罗马三部曲”以管弦乐为画笔，勾勒“永恒之城”罗马，构成一幅完整罗马画卷。三首交响诗以华丽绚烂的配器、极强的画面感著称。

《罗马的喷泉》描绘白昼不同时段，罗马四座著名喷泉的水光与光影。《罗马的松树》以松树为载体串起四段历史场景，那些百年松树是罗马历史的见证者，无数历史事件都在它们眼前上演。《罗马的节日》则写人、写狂欢，描绘罗马四个历史时期的盛大节庆场面，市井烟火与庆典喧嚣交织，画面鲜活奔放。

“我在孩童时代第一次去了罗马，前不久还在罗马开了音乐会。”迪图瓦说，罗马堪称欧洲的“文化心脏”，罗马的历史是欧洲人的基础必修课，他们从小听着关于罗马的种种故事长大，“罗马是一座如此伟大的城市，值得被书写、被歌颂的内容，数不胜数。我们对罗马的历史满怀敬意。”

来中国超过40次，迪图瓦何以成为“中国迷”

1936年，雷斯皮吉去世，同一年，迪图瓦出生，“雷斯皮吉本身是小提琴家，曾在圣彼得堡求学，追随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深造。科萨科夫是顶尖配器大师，师承于他，雷斯皮吉也是配器高手。”

迪图瓦是一个“中国迷”，这已是他第41次来到中国。早在1982年，他就曾以旅行者的身份来中国，四年后又做了一次环游，去了很多城市。

“上海的城市发展令人惊叹。”迪图瓦还记得，1986年住在和平饭店，浦江对岸的浦东新区尚未成型，街上满是骑自行车的人，后来视线所及都是工地塔吊，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每一次来访，我都能看见崭新的变化。”

“上海更早对外开放、拥抱世界，音乐人在上海开展工作会更顺畅。”2006年在上海大剧院，迪图瓦和上交首次同台。2010年，上海夏季音乐节横空出世，迪图瓦和余隆“珠联璧合”，共同担任联合总监。

二十年来，迪图瓦将音乐经验倾囊相授，与上交建立了深厚的艺术默契。他不仅与乐团共同创造了许多“神演现场”，更通过一部部高难度作品的合作，将双方的默契推向新高度。

在交响领域，迪图瓦与乐团的合作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水准，他对色彩和结构的精准掌控，让乐团的潜力得到充分释放。在歌剧领域，迪图瓦与乐团共同完成了多项历史性的中国首演，包括理查·施特劳斯的歌剧《伊莱克特拉》《莎乐美》，以及贝尔格的歌剧《沃采克》。

“乐团的成长有目共睹。乐手对音乐色彩的把握愈发敏锐，演奏也更为灵动。这是中国最好的乐团之一，我很乐意来演出。”迪图瓦说。

这一切，离不开音乐总监余隆的幕后推动。1998年，北京国际音乐节初创时，34岁的余隆和62岁的迪图瓦初识，一见如故，成为“忘年交”。

上海交响乐团在后台为迪图瓦庆生

“余隆早年在德国接受教育，从一开始就和欧洲音乐界建立了密切联系。但更难得的是，他不只有想法，更能付诸实践，意志十分强大。”迪图瓦难掩对老友的欣赏。

75年乐谱收藏，赠给携手走过了二十年的上交

在上海交响音乐厅的B2层，一座崭新的迪图瓦乐谱馆正在搭建。未来，这里将珍藏迪图瓦毕生收藏的乐谱，从巴洛克时期跨到当代，涵盖交响曲、协奏曲、交响诗、歌剧、合唱、芭蕾等体裁。

乐谱将从加拿大蒙特利尔漂洋过海到上海，一共125箱，每箱重约20公斤。目前，迪图瓦手头还有一批乐谱，仍需演出使用，日后也会被送到上海。

“这批收藏凝聚了我75年的人生心血。”美国波士顿大学曾提出由他们馆藏，被迪图瓦拒绝，和余隆沟通后，他决定捐赠给上交，“我喜欢中国、喜欢上海、喜欢上交，这批藏品可以给大量中国年轻人提供帮助。”

上海交响乐团团长周平与迪图瓦一起参观筹建中的乐谱馆

藏品里有不少珍贵文献，其中一份是斯特拉文斯基《火鸟》手稿的摹本，能看到作曲家亲笔书写、修改的痕迹，“手稿原件现存瑞士，复制品全球屈指可数。我敢肯定，这是中国唯一一份。”

藏品里还有斯特拉文斯基《婚礼》的总谱。这部芭蕾作品需要四台钢琴、打击乐、合唱团和四位独唱。1959年，为录唱片，四位美国作曲家——阿伦·科普兰、塞缪尔·巴伯、罗杰·塞欣斯、卢卡斯·福斯坐在四台钢琴前，在斯特拉文斯基的指挥下演奏钢琴部分。

1959年12月20日在纽约，迪图瓦第一次见到斯特拉文斯基，获赠乐谱，上面不仅有斯特拉文斯基的赠言，还有几位作曲家的签名。《婚礼》的创作地在瑞士小城莫尔日，迪图瓦在当地湖边有一套公寓，离创作原址约200米。

迪图瓦的收藏中，还汇聚了梅西安、迪蒂耶、杰尼索夫、古拜杜丽娜、卢托斯瓦夫斯基、潘德列茨基等作曲大师的作品乐谱，其中部分总谱的扉页留有作曲家的留言和签名。1993年，卢托斯瓦夫斯基在《第四交响曲》扉页上向迪图瓦致意，并感谢他对这部作品精彩绝伦演绎。1996年，迪蒂耶在《音色、空间、运动——星夜》扉页上表达了对迪图瓦的赞赏：这部作品于他而言，早已毫无秘密！

很多乐谱上还有迪图瓦本人的手写痕迹，比如歌剧《沃采克》。2025年10月，从上海到北京，迪图瓦率领上交完成《沃采克》的中国首演。为此，他连续六个月每天研读七小时，谱面上写满了批注，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贴纸。

对有求知欲的年轻人来说，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直面作曲家的手稿，可以直达作曲家原始的创作构思。研习指挥前辈用过的乐谱，对年轻指挥也大有裨益。”迪图瓦坦言，与其把这些文献封存在大学图书馆，不如让年轻人可接触、可查阅，发挥公共价值。

“90岁了，我绝不打算退休”

“我希望年轻人懂得如何钻研作品。现在很多年轻指挥一味模仿录音，很多乐手只是机械演奏音符，却不理解作品背后的内涵。”迪图瓦强调，指挥必须先理解乐谱背后的故事，才能让音乐“活”起来；指挥要拒绝捷径，必须自己拆解、研究乐谱，哪怕在从未听过作品的情况下也要得出自己的理解，这种“慢功夫”才是根基。

90岁，迪图瓦的艺术生命力依然旺盛，依然活跃在舞台一线。

“能拥有健康身体，本身就是一种运气。我很幸运，生来底子不错。 ”他说，生活幸福也至关重要：人不必实现心中全部理想，但至少完成一部分目标，内心就会获得满足，而有些人凡事只看见消极的一面，状态会截然不同。

演出后向观众分享迪图瓦生日蛋糕

“我绝不打算退休。我见过太多音乐家，一辈子投身音乐，一旦退休就彻底失去精神寄托，身体迅速垮掉。”他说，人要保持思维敏锐，要主动对抗衰老带来的机能衰退，“你无法掌控最终结局，但至少可以努力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