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玩游戏,我抽中和女秘书接吻,她伸出舌头,全场安静。
我叫赵大柱,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做建材的中型公司干了快八年。说是中层,其实就是个跑业务的,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手上茧子比脚后跟还厚。媳妇孙小娥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挣三千二,我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八千出头,差的时候也就五千多。我们有个闺女叫赵苗苗,上小学三年级,学杂费加托管费一个月小两千。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那天是腊月十八,公司年会定在城南的鸿运楼。老板刘总好面子,包了二楼整个大厅,摆了十二桌。每桌标准一千八,烟酒另算。我本来不想去,苗苗那天下午有家长会,小娥调不开班。但刘总在群里发了话,说今年业绩不好,年终奖缩水,年会谁不去就别怪他翻脸。我只好让小娥请假去开家长会,自己硬着头皮去了。
鸿运楼的暖气烧得烫脸,一进门眼镜就起雾。我摘下来擦,听见有人喊我:“大柱!这儿!”是同事老周,周金贵,销售二部的,比我大两岁,嘴碎,爱占小便宜。他旁边坐着我们部门经理郑海,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我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酱牛肉、拍黄瓜、糖醋排骨、松花蛋。我夹了块牛肉,嚼了两口,有点柴。
刘总端着酒杯上台讲话,无非是今年大环境不好、大家辛苦了、明年再创辉煌那一套。他老婆坐在主桌,穿一件貂皮大衣,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正低头刷手机。刘总讲完,主持人上来说接下来是游戏环节。主持人叫小杨,行政部的,二十六七岁,长得白净,平时爱穿短裙,公司里不少男同事背后议论她。她拿了个纸箱子,里面塞着折叠的纸条,说抽到谁的名字谁就上来,抽到什么就做什么,图个乐呵。
前几轮抽的都是唱歌、学动物叫、跟邻桌拥抱之类。老周被抽到学猫叫,他趴在地上“喵喵”了两声,全场哄笑。郑海被抽到跟刘总喝交杯酒,两个大男人端着酒杯绕胳膊,刘总笑得前仰后合。我低头吃菜,心想别抽到我。
小杨把手伸进箱子,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有点怪。她清了清嗓子:“赵大柱。”
我嘴里还嚼着花生米,愣了一下。老周推我胳膊:“叫你呢!”我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小杨又抽了一张,打开,顿了顿才念:“和……和抽中异性接吻。”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口哨声、拍桌子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刘总在台上笑:“大柱!你小子走运啊!看看是谁!”小杨把第一张纸条翻过来对着大家:“赵大柱。”然后又举起第二张:“孙小娥。”
我脑子嗡了一下。孙小娥,我媳妇。可我们公司没有叫孙小娥的。我正想开口说搞错了,小杨已经笑着解释:“孙小娥是赵大柱抽中的搭档,对应的是……是行政部的苏曼。”
苏曼。行政部新来的,来了不到三个月,平时不怎么说话,长得挺好看,白皮肤,长头发,穿衣服讲究,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水味。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子,领口开得有点低。她坐在靠墙那桌,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头,脸刷地红了。
全场都在起哄:“亲一个!亲一个!”刘总也拍手:“大柱!别怂!就是个游戏!”
我站在原地没动。苏曼被人推着站起来,慢慢走到台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小杨把话筒递给我,我接过来,说:“换一个吧,这不太合适。”
老周在底下喊:“大柱你装什么正经!人家姑娘都没说啥!”郑海也笑:“就是,游戏嘛,别扫兴。”
苏曼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步远。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茉莉混着一点柑橘。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没事,就是个游戏。”
主持人小杨把手机举起来:“来,我录个视频,发公司群里!”周围人围了一圈,手机都举着。苏曼闭上眼睛,微微踮起脚。我僵在那里,脑子里闪过小娥的脸。她这会儿应该刚开完家长会,正骑着电动车往家赶,围巾裹着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
苏曼的嘴唇贴上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唇膏的甜味。我下意识想退,但后面有人抵着我。然后她的舌头伸了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
全场安静。
那种安静很怪,像是所有人同时被掐住了嗓子。我睁开眼睛,苏曼已经退开了,脸还是红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周围人的脸上,没人说话。
刘总第一个笑出声:“哈哈!大柱!你完了!这视频传出去你老婆得扒你皮!”底下跟着笑起来,但笑声里有点干。我把话筒塞回小杨手里,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转身往走廊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着手背。镜子里的脸有点发白。我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里小娥发了一条消息:“苗苗数学考了八十三,老师说退步了。你少喝点酒。”时间是七点四十二。
我把手机揣回去,在洗手间站了十几分钟才出来。回到大厅时,游戏已经结束了,大家各自回桌吃饭。苏曼坐在她那桌,正跟旁边的女同事说话,表情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走过去跟郑海说家里有事,先走。郑海拍拍我肩膀:“行,路上慢点。”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大柱,那视频……”
“什么视频?”
“小杨录的,发群里了。”
我掏出手机,公司群里果然多了一段视频,封面是苏曼闭着眼睛的侧脸。我没点开,把手机锁屏,穿上外套出了门。
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红绿灯,看见小娥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她已经在家里了。
推开门,苗苗趴在餐桌上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爸。小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回来啦?锅里还有汤,给你热热?”我说不用,吃过了。她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喝多了?”我说没有,就是暖气太闷。
晚上躺在床上,小娥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消息。我点开,有人发了苏曼在年会上唱歌的视频。我往下翻,找到小杨发的那条,没点开,长按删除了。但我知道删不掉,群里三百多号人,有人已经保存了。
第二天上班,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老周看见我,挤眉弄眼地笑。郑海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大柱,昨天那个视频,刘总看见了。”
我点着烟,没说话。
“刘总说让你注意点影响,毕竟是有家室的人。苏曼那边他也敲打过了。”
“嗯。”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就是个游戏。”
我抽完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回自己工位干活。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时前面两个女同事在说话,看见我就停了。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苏曼端着饭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她吃了两口饭,抬头看我:“赵哥,昨天的事……对不起。”
“没事。”
“那个视频,我已经让小杨删了。”
“嗯。”
她还想说什么,我端起盘子站起来:“我吃好了。”
之后几天,日子照常过。小娥没问年会的事,我也没提。她最近在超市加班,说年底盘货,每天回来都九点多了,洗了澡倒头就睡。我接送苗苗,做饭,洗衣服,该干嘛干嘛。但手机里的那个视频像根刺,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腊月二十三,小年。小娥下班回来买了糖瓜和饺子皮,说晚上包饺子。苗苗在客厅看电视,我和小娥在厨房忙。她擀皮,我包。剁馅的时候她突然说:“大柱,你们公司那个苏曼,长得挺好看啊。”
我手一顿,饺子皮粘在案板上。
“我们超市收银的小刘,她老公也在你们公司,物流部的。她说年会那天你们玩游戏,你跟那个苏曼……”
我没抬头,把饺子皮揭起来重新放馅:“就是个游戏。”
“嗯,我知道。”她继续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响,“小刘说那姑娘舌头都伸出来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勺子推了推锅底。
“你信我吗?”
小娥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说:“我信不信不重要,别人信不信才重要。”
那晚的饺子我吃了几个就吃不下了。小娥吃了半碗,剩下的都让苗苗吃了。苗苗一边吃一边说:“妈,饺子有点咸。”小娥说:“咸了喝水。”
晚上躺在床上,小娥背对着我。我伸手想搭她肩膀,她没动,但呼吸乱了一下。我知道她没睡。
“小娥。”
“嗯。”
“我明天找刘总说清楚,那个游戏我根本没想参加。”
“不用。”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看着我,“大柱,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但这事传开了,我脸上挂不住。我们超市那些人嘴碎,今天小刘问我,我装没听见。明天呢?后天呢?”
我没说话。
“睡吧。”她又翻回去。
腊月二十六,公司提前放了假。我上午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准备过年用。路过商场给小娥买了件羽绒服,打完折四百八。给苗苗买了套新衣服,两百六。又买了些坚果糖果,大包小包拎回家。小娥在厨房炸丸子,萝卜馅的,满屋子油香。我把东西放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又乱花钱。”
“过年嘛。”
她没再说,继续炸丸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鬓角有几根白的。她比我小两岁,看着却像快四十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炸丸子、蒜苗炒肉、凉拌木耳。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安稳饭。苗苗说起过年要去姥姥家,要买烟花。小娥说行,让你爸带你去买。我喝了半杯白酒,觉得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但第二天就变了。
腊月二十七,小娥歇班。早上她说去超市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了,顺便买点年货。我说明天再去吧,今天在家歇着。她说不行,超市二十八就关门了。她骑着电动车走的,走之前还回头说:“中午别等我,我可能去小刘家坐坐。”
中午她没回来。下午两点,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三点,还是没人接。四点,电话关机了。我骑着电动车去超市,卷帘门关着,只留一个小门。我找到她平时工作的收银台,灯黑着。旁边烟酒柜的大姐认识我,小声说:“小娥上午就结了工资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好像哭过。”
我站在超市门口,风吹得脸疼。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小刘的电话。小刘是收银员,她老公在物流部。电话接通,小刘的声音有点慌:“赵哥?小娥姐……她没跟你说?”
“说什么?”
“哎呀……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那个视频,不知道谁传到我们超市群里了。上午好几个人在传,小娥姐来结工资,她们……她们可能说了几句难听话。”
我挂了电话,骑着车往家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苗苗在邻居家写作业。我推开门,客厅灯没开,卧室门关着。我推开卧室门,小娥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衣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肿着。
“小娥。”
她抬头看我,很平静:“大柱,我们离婚吧。”
我没说话,在门口站了很久。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厨房里早上煮的粥还在锅里,已经凉透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脚边那个塑料袋上。我看见袋子里的衣服,是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还有苗苗的一件旧毛衣。
“苗苗归我。”她说,“房子是你爸妈留的,我不要。存款有六万八,你拿四万,我拿两万八。电动车我骑走,你骑那辆旧的。”
“小娥……”
“我想好了。”她把塑料袋系上,“你在协议上签字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我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她低着头,下巴在抖,但牙关咬着,硬撑着。我伸手把她脸颊上的一根头发拨开,她别过脸。
“视频是假的。”我说,“你可以当面问苏曼,问刘总,问全公司的人。那个游戏我压根没报名,是主持人硬抽的。她伸舌头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你可以看视频。”
“我看了。”她声音很轻,“你退是退了,但她伸了。”
“那是她的事。”
“大柱,你不懂。”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眶红着,“我在超市站了六年,每天从早站到晚,被人骂了还得笑。我图什么?不就图有个安稳家,图苗苗能好好上学?现在全超市都知道我男人在年会上跟别的女人亲嘴,舌头都伸出来了。她们当着我面不说,背地里呢?我以后还怎么去上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时小娥从卧室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没再提离婚的事。她给苗苗煮了面条,自己没吃,坐在餐桌前发呆。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公司群,找到小杨那条视频。我点开,把声音开到最大。视频里一片起哄声,能听见我清楚地说“换一个吧,这不太合适”,然后是苏曼自己踮脚凑上来的画面。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小娥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推回来。她站起来,去厨房把昨晚的粥热了,端了一碗给我:“吃吧。”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腊月二十八下午,我接到老周的电话,说刘总让我去公司一趟。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公司,刘总在办公室等我,脸色不太好看。
“大柱,那个视频的事,苏曼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她今天上午递的辞呈,说家里有事。但我听说,她走之前给你老婆打了电话。”
我掏出手机,果然,小娥的未接来电里有三个陌生号码。我打回去,苏曼接了。
“赵哥,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平静,“视频是我让拍的,也是我让小杨发的。我喜欢你,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你。我知道你有老婆有孩子,但我就是想赌一把。如果你老婆跟你闹,你就离了。如果她不闹,那就算了。”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窗外是阴沉沉的天,楼下的建材市场已经关门了,铁皮卷帘门在风里发出“哐当哐当”的响。
“苏曼。”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年纪轻轻,干点啥不好。”我挂了电话,走进刘总办公室,把门关上。
“刘总,我辞职。”
刘总看着我,叹了口气:“大柱,你是老员工了,今年业绩虽然一般,但……”
“不是业绩的事。我在这干了八年,从来没求过您什么。这次算我求您,把那个视频从公司所有群里删干净,谁要是保存了,您出面让他们删。苏曼走了,我也走。这事到此为止。”
刘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走出公司大门,外面飘起了雪。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给小娥打了个电话。
“小娥,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嗯。”
“明年重新找活干,我有手有脚,饿不着你们娘俩。”
“嗯。”
“那个视频的事,苏曼承认是她故意的,刘总会处理。”
又是几秒沉默。
“大柱。”
“嗯?”
“你回来的时候买袋盐,家里盐没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开了双闪。我拐进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袋盐,又拿了一包苗苗爱吃的软糖。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叔,你脸冻红了。”
我说:“嗯,今天雪大。”
推开家门,小娥在包饺子,苗苗在旁边擀皮。厨房的灯暖暖地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白气。小娥回头看我一眼:“盐呢?”
我把盐递过去,顺手把那包软糖放在苗苗手边。苗苗欢呼一声,小娥瞪我:“又给她吃糖。”
“过年嘛。”
她没再说话,把饺子下进锅里。我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窗外雪还在下,楼下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那晚的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吃了两大碗。苗苗吃了十来个,小娥吃了半碗。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苗苗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咯咯响。
“小娥。”
“嗯。”
“明年会好的。”
她没回头,把洗好的碗一只只码进碗架,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里亮着万家灯火,有的暖黄,有的冷白。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日子还长,慢慢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