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没:现在很多女人,明明50多岁了,觉得自己还很年轻穿性感衣五十岁的裙摆
周丽芬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
镜子是穿衣镜,窄长条,嵌在衣柜门上。她穿着那条新买的裙子,酒红色,吊带,真丝,料子滑溜溜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裙子是网上买的,尺码偏小,她深吸一口气才拉上侧拉链。镜子里的人锁骨分明,腰线还在,只是小腹有一道浅浅的弧,像月牙。那是生女儿时留下的,二十七年了,淡得像水渍。
她转了个身。裙摆扬起来,在脚踝处打了个旋。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在县城电影院门口,她穿一条红裙子,也是这样转了个圈。那时候的腰真细啊,一尺八,现在的年轻姑娘都未必有。电影院门口有个卖冰棍的,一直盯着她看,看到冰棍化了一手。后来那个卖冰棍的成了她丈夫。再后来,他走了,跟一个比她小十岁的女人。走的时候说,丽芬,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
她摸着裙子的吊带,犹豫要不要换下来。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她接起来,女儿在那边喊:“妈!你穿的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说:“裙子。”
女儿说:“我知道是裙子,我是说——这也太……”
“太什么?”
女儿没说出口,但表情说明了一切。那表情她见过,上个月在商场,她试了一件露肩的针织衫,导购小姑娘也是这个表情,嘴上说“姐你穿这个真好看”,眼睛里写着“阿姨您这年纪不合适”。
她挂了视频,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把裙子脱了,叠好,塞回衣柜最里面。换上那件灰蓝色的开衫,领口高高的,遮住了锁骨。
第二天早上,她去公园跳广场舞。舞队里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最大的六十三,最小的也过了五十。领舞的张姐穿一件大红旗袍,开叉到膝盖上面,扭起来的时候大腿若隐若现。周丽芬站在后排,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姐跳完舞过来喝水,看见她,说:“丽芬,你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
她说:“没有啊。”
张姐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穿这个开衫不好看,显老。你腰那么细,就该穿收腰的。”
周丽芬愣了一下。张姐又说:“我昨天在网上买了条裙子,酒红色的,吊带,可好看了。你要不要也买一条?咱俩穿姐妹装。”
周丽芬心跳了一下,说:“我都五十多了……”
张姐打断她:“五十多怎么了?我五十八了,上个月还穿热裤呢。我女儿说我,我说你管我,我又没穿给你看。”
张姐说完,扭着腰走了。周丽芬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旗袍在她身上裹得紧紧的,腰上也有赘肉,大腿也不细,可她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那天下午,周丽芬又把那条酒红裙子翻出来了。她站在镜子前面,这回没犹豫,把侧拉链拉上,把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卡。镜子里的人看着她,锁骨还在,腰线还在,眼角的细纹也还在。她想起昨天晚上视频里女儿的表情,想起商场导购的眼神,想起丈夫走之前说的那句“太要强”。
她想,要强怎么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自拍。角度不太好,胳膊显得粗,但她没重拍。她打开朋友圈,打了几个字:新裙子,好看吗?发送之前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五十岁的老阿姨,自己高兴就行。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点赞就来了。第一个是张姐,评论三个字:美得很。然后是女儿:妈你怎么真发了?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再然后是以前厂里的同事,说丽芬你还是那么年轻。还有老同学,说这裙子哪里买的,链接发一个。
她看着那些评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她想起二十岁那年那条红裙子,想起卖冰棍的少年,想起那个少年后来变成了她丈夫,又变成了前夫。想起女儿小时候说“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想起女儿长大后说“妈你这年纪不合适”。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看见墙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是五月十二号。她五十岁零三个月了。她忽然觉得,五十岁零三个月,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就是活了五十个春天,看了五十次花开,穿了五十年的衣裳。有些衣裳是穿给别人看的,有些衣裳是穿给自己看的。
她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这回是半身照,只到腰。她穿那条酒红裙子坐在阳台上,背后是开得正盛的月季。她没发朋友圈,只是存了下来。照片里,她的侧影映在玻璃窗上,和阳台上的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她。
晚上,她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女儿问:“妈,你真穿那条裙子出门了?”
她说:“没有。就在家穿穿。”
女儿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雅,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这辈子,为了很多人穿过衣裳。为你爸穿过,为你穿过,为厂里穿过。现在妈想为自己穿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儿说:“妈,你穿吧。你高兴就行。”
她又笑了。这回没哭。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条酒红裙子拿出来,挂在了最外面。明天,她想,明天她就穿这条裙子去跳舞。张姐说得对,五十多怎么了。腰上有点肉怎么了。胳膊粗怎么了。
她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二十岁,站在县城电影院门口,穿一条红裙子。卖冰棍的少年盯着她看,冰棍化了一手。她走过去,说,给我一根。少年手忙脚乱地翻冰柜,翻出一根奶油冰棍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周丽芬。你呢?
少年说了个名字。她没听清。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阳光正好,风正好,裙摆正好被吹起来,像一朵红色的云。她站在风里,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声,一声一声,脆生生的。她翻了个身,看见衣柜门上那条酒红裙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她想起梦里那根奶油冰棍的味道,甜丝丝的,凉沁沁的,像五十年前的春天,也像五十个春天之后,终于学会的一件事。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嘴角弯了弯,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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