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闺蜜周姨,一辈子没结婚,却在我们家吃了二十多年饭。
每周三傍晚五点半,门锁转两圈,她准时到。浅灰开衫,素色发簪,手里总拎点东西。我妈炖莲藕排骨,我爸打下手,饭桌上三个人说说笑笑。我从小看到大,以为这就是铁打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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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秋天,我爸喝多了黄酒,指着周姨笑:“当年要不是我先认识你妈,周姨本该是我妻子。”
饭桌静了。勺子碰碗沿,叮一声。我妈低头夹菜,周姨把汤碗往我妈那边推了推,说“汤凉了,热一热”。第二天她没来。周三没来,下周三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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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蒸饭多抓一把米,又抖回去半勺。我爸在客厅转圈,报纸拿倒了都不知道。我打电话,周姨说:“心脏有点小毛病,住院观察几天。”我妈听了,只回一个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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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腾出来了。我爸搬书,我帮忙。最底层抽屉翻出一盒旧磁带,标签上写“1987,北大荒”。透明带盒,蓝色圆珠笔字,娟秀克制。放进去一听——口琴声慢悠悠的,《红河谷》,吹到一半跑调,年轻的我妈插进来:“小周,你给老李说两句呗。”周姨的声音清亮:“你脑子好使,别在这地方耗着。”然后咔嗒一声,断了。
我爸站在门框边,抹布掉地上,没捡。周姨坐在沙发上,毛毯拉到下巴,说:“那会儿真年轻啊。”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没解,拉着我进了卧室,门留一条缝。
她说:“你爸欠她一句对不起。我欠她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像在念祷告。
周姨出院后搬了进来,住书房。玄关多一双灰棉拖鞋,42码。夜里十点,她床头灯还亮着。我爸睡折叠沙发,我妈熬药放红枣,周姨不爱吃,但全喝了。
后来我又放那盘磁带。口琴曲完了,我妈年轻的声音笑:“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后面全是沙沙的底噪。周姨听到这句,眼眶亮晶晶的,没擦,只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窗外梧桐叶哗啦啦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厨房飘来萝卜炖排骨的味。我爸在盛汤,先递周姨,再给我妈,最后自己。顺序没变,可这回三个人坐在灯底下,谁也没躲谁的目光。
那盘磁带只有一面有内容。B面全是空白,沙沙响了五分钟。像极了有些话——说出来了,是口琴曲;没说出来,就是一辈子的底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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