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晌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包袱皮,说秋月啊,你二姨捎信来,说她婆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病了,没人照应,让你去帮衬几天。我抬起头,手上的肥皂沫子还没冲干净,心里觉得奇怪,二姨的婆家亲戚,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叫上我了。可母亲不容我多问,已经把包袱塞到我怀里,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说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父亲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没露面。我那时候十九岁,高中毕业两年了,高考落了两回榜,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临时工,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心里憋着一股劲,还想再考,可家里弟妹三个,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在农机厂上班,那点工资养活六口人,早就捉襟见肘。我知道自己不该再提念书的事,可夜里做梦,还是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卷子上的字一个个都认得,就是写不出来。
我坐上长途汽车的时候,心里还琢磨着,去个三五天就回来,供销社那边还得请假。汽车在土路上颠了四个多钟头,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车里的汗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到了终点站,是一个叫柳河的小镇,我下了车,四处张望,就见一个黑脸膛的汉子举着块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我走过去,他说他是陈家的,叫陈建华,来接我。我跟着他走,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土路往村里走,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风一吹哗啦啦响。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一个村子,土坯房,茅草顶,几棵老槐树歪在路边,狗在树荫下伸着舌头。我心里越来越沉,这哪是什么走亲戚,这分明是……
陈建华把我领进一个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利落。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偏房,西边搭了个棚子,堆着柴火和农具。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屋里迎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亮得很。她上下打量我,嘴角动了动,说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喝口水。我站在院子里没动,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我说婶子,我是来走亲戚的,什么人家病了,人在哪儿。那妇人愣了一下,回头看陈建华,陈建华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娘,她不知道。那妇人就明白了,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别怪他们,是我让瞒着的。我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我说你们这是骗人,我要回去。转身就往外走,陈建华伸手拦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那妇人也没拦我,只在后面说,天快黑了,这时候没车了,你先住一宿,明天要走,我不拦你。
我到底没走成,因为天确实黑了,也因为那个妇人,我后来的婆婆,给我端来一碗荷包蛋,两个蛋卧在糖水里,那时候在农村,这是待客的最高规格了。我没吃,坐在门槛上哭,哭自己命苦,哭爹娘狠心,哭那两回没考上的大学。婆婆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不劝,就那么陪着。陈建华早躲出去了。哭了不知道多久,我哭累了,婆婆才开口,说闺女,我知道你委屈。可你爹娘也是没法子,你家的情况,你二姨都跟我说了。我说那也不能骗我。婆婆说,是,骗人不对。可你要是不愿意,明天我让建华送你到镇上,路费我给你。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没有半点虚的。
第二天我没走。说来也怪,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碗荷包蛋,也许是婆婆那句“路费我给你”,也许是我实在不知道回家怎么面对爹娘。我就这么在陈家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辈子。开头那几天,陈建华不敢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院子里,晚上他睡偏房,我睡正屋,婆婆睡另一间。我整天板着脸,不干活,也不说话,就翻我带来的那几本书。婆婆也不催我,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虽然不过是玉米面饼子、红薯稀饭,偶尔炒个鸡蛋,可顿顿都给我盛得满满的。
过了大概半个月,婆婆跟我说,闺女,这么着不是事。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咱就把这事退了,彩礼我认了,不找你家要。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咱就好好过日子,我不拿你当媳妇使唤,你就当是多了一个家。我想了一夜,第二天跟婆婆说,我留下。婆婆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只把陈建华叫进来,说建华,你媳妇留下了,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你。陈建华红着脸,吭哧了半天,说娘,我知道了。那天晚上,陈建华搬到正屋来了,可他在炕上铺了另一床被子,离我远远的,一宿没碰我。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学着干农活,割麦子、掰玉米、摘棉花,手上磨出了血泡,婆婆就教我用针挑破,抹上点煤油。陈建华是个木匠,农闲的时候走村串户给人打家具,挣点零钱。他话少,可心细,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截扎头的红绳,不声不响放在我枕头边。我对他,说不上喜欢,可也说不上讨厌。他就是那么一个老实人,你跟他发脾气,他只会嘿嘿笑,你跟他诉苦,他只会说“别急,慢慢来”。村里人都说陈家娶了个城里媳妇,娇气,不会干活,背地里叫我“大学生”。我听见了,心里刺得慌,回去就跟陈建华发火,说你们村的人笑话我。陈建华就说,谁再笑话你,我去找他。我说你去找谁,人家说的是实话。他就没词了,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真正让我心里起变化的,是那年秋天。收完玉米,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炕上,浑身疼得翻不了身。陈建华烧了一锅热水,端到炕边,说泡泡脚。他把我的脚按进盆里,那双粗手笨拙地搓着我的脚背,搓着搓着,忽然说,秋月,你要是想再考大学,你就考。我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他说我看你晚上老翻那些书,我知道你心里没放下。我说考大学要钱,要时间,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他说家里有我,有娘。我没说话,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背过身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二天我跟婆婆说了这事。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听我说完,把瓢里的玉米粒撒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糠,说你想考就考,我早看出来了,你不是地里刨食的命。我说娘,那得花不少钱。婆婆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愣住了,我说娘,你哪来的钱。婆婆没吭声,过了几天,她把家里那头养了一年多的猪赶到镇上卖了,又跟东邻西舍借了一圈,凑了三百多块钱,给我买了全套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那天她把那一摞书放在我面前,说秋月,你好好念,念出来是你的本事,也是咱家的脸面。我抱着那些书,哭得说不出话来。
可这事在村里炸了锅。有人说周桂英疯了,供媳妇念书,念跑了怎么办。有人说陈建华窝囊,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还有人当着我面说,秋月啊,你都嫁人了,还念什么书,安安生生过日子得了。陈建华出去干活,人家也拿他打趣,说建华,你媳妇要是考上学,就把你甩了。陈建华回来不跟我说这些,可我看见他闷头抽烟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有一天晚上我跟他说,建华,要不我不考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秋月,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就问你,你自己想不想考。我点头。他说那就考,考上了我供你,考不上我养你。就这一句话,我认了他一辈子。
我复读那年,婆婆包了家里所有的活,连我的衣服都不让我洗,说你安心看书。陈建华农闲去镇上给人打家具,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常常给我带两个肉包子,那是他自己中午舍不得吃省下的。我在煤油灯下做题做到半夜,婆婆就坐在旁边纳鞋底,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有时候我抬头,看见她佝偻着背,针线在手里一上一下,心里就发酸。我说娘,你去睡吧。她说我不困,你念你的。1986年夏天,我参加了高考。考完那天,陈建华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到镇上接我,我坐在后座上,他骑得飞快,风把我的头发都吹散了。到了村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说秋月,不管考没考上,你都是我的好媳妇。我打了他一下,说快走,娘该等急了。
成绩下来那天,我正在地里摘棉花,村里的邮递员骑着车子在地头喊,林秋月,通知书来了。我扔下棉兜子就往地头跑,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抖得撕不开。陈建华跑过来,一把撕开,看了一眼,忽然大叫一声,抱着我在棉花地里转了好几圈。婆婆站在远处,用手背擦眼睛,擦着擦着又笑了。我考上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系。那天晚上,婆婆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又把陈建华他大哥一家叫来,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席上婆婆说,秋月,你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到了城里,别记恨娘当初骗你来。我说娘,是你们骗来了我这一辈子的福气。
临走那天,婆婆给我缝了一个新书包,用的是她压箱底的一块蓝斜纹布,针脚密密的,比买的还结实。陈建华送我到镇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有零有整,数了数,一共八十三块六毛。他说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你拿着,在城里别舍不得吃。我说你留着,家里还要还账。他说账娘会还,你只管念书。汽车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外塞进来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是十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到了大学,我才知道自己和那些应届生的差距。人家英语能读能写,我连音标都没学全。人家张口就是海明威、卡夫卡,我只看过几本翻烂了的《红楼梦》和《青春之歌》。头一学期,我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把图书馆里能借的书都借了,一个字一个字啃。宿舍的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老农”,我听了笑笑,没往心里去。每个月婆婆都给我寄钱,有时候十五块,有时候二十块,我知道那是她卖鸡蛋、卖菜苗攒出来的。陈建华也寄,他不写信,只会把钱夹在婆婆的信里,偶尔在信纸背面歪歪扭扭写一行字,说秋月,家里都好,你安心。我把那些信一张张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大二那年冬天,我接到大哥拍来的电报,只有五个字:母病重,速归。我请了假往家赶,一路上心揪着,不敢想。到了县医院,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陈建华守在床边,眼睛里全是血丝。医生说婆婆是胃出血,累出来的,加上长期营养跟不上。我跪在床前,握着婆婆的手,那手像干枯的树枝。婆婆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说秋月回来了,我没事。我哭得说不出话,心里恨自己,要不是供我念书,婆婆哪能累成这样。那天晚上陈建华跟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哭,说秋月,娘不让我告诉你,怕耽误你考试。我打了他一巴掌,说你们什么都瞒着我。
婆婆出院以后,我做了个决定,我要休学一年,在家照顾婆婆。婆婆听了,头一回跟我发了火,说你要是敢休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媳妇。陈建华也不同意,说家里有我。可我这回犟上了,我说娘,你供我念书,是为了让我有出息,可要是没了你,我念再多书有什么意思。婆婆拗不过我,最后各退一步,我请了三个月假,在家伺候到她能下地,才回了学校。那三个月里,我天天给婆婆熬小米粥,把家里那只羊的奶挤出来给她喝。婆婆说,秋月,你比亲闺女还亲。我说娘,你就是我亲娘。
大学四年,我拿了三年奖学金,最后一年在省城的中学实习。毕业那年,学校想留我,说可以给我解决户口。我犹豫了。陈建华在信里说,秋月,你留城里吧,我不拖累你。婆婆在信里说,你自己拿主意,娘都支持。我拿着两封信,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去找了系主任,说我要回家乡。系主任说你可想好了,回去可就难回来了。我说我想好了。我回到了柳河镇,在镇中学当了一名语文老师。陈建华还在村里做木匠,我们俩在镇上租了一间小房子,把婆婆也接了过来。婆婆刚来的时候不习惯,说城里的地太硬,种不了菜。我就在院子里给她开了一小块地,种上茄子和辣椒。她每天伺候那几棵菜,像伺候宝贝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踏实。每年高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1985年那个夏天,想起那辆颠簸的汽车,想起那个举着纸牌子的黑脸汉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问陈建华,你说当年你们要是没骗我,我会不会自己愿意嫁给你。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要是没有那场骗局,我这辈子可能就待在供销社,当一辈子临时工,心里那点念想,慢慢就磨没了。他嘿嘿笑,说那我还得感谢你爹娘。我捶他一拳,说你还笑。
这些年,村里人不再叫我“大学生”了,改叫“林老师”。逢年过节,总有学生来看我,拎着几斤苹果,几包点心。婆婆坐在堂屋里,看着一屋子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有一回她跟我说,秋月,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让建华把你娶进门,还有,就是供你念了书。我说娘,你就不怕我念了书不回来。她说怕,怎么不怕,可我想,你要是真不回来,那也是你的命,我不能耽误你。我抱着她的胳膊,说娘,我回来了,哪儿也不去。
去年婆婆八十大寿,我给她买了一件枣红的棉袄,她穿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太艳了。我说娘,你年轻的时候肯定好看。她说好看什么,一辈子土里刨食。可那天她高兴,多吃了半碗饭。晚上我给她洗脚,她不好意思,说我自己来。我不让,把她的脚按进盆里,像当年陈建华给我洗脚那样。她的脚趾都变形了,脚后跟全是裂口。我搓着那双脚,想起当年她走十几里路去镇上给我借书,想起她半夜纳鞋底陪我看书,想起她卖了猪给我凑学费。我说娘,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完。她说傻话,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
前几天,我收拾柜子,翻出了当年那个蓝布包袱皮,还有那本翻烂了的《红楼梦》。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是陈建华写的,上面就一行字:秋月,你考吧,家里有我。字歪歪扭扭的,墨迹都洇了。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忽然就想起1985年那个夏天,我坐在这同一个门槛上哭,婆婆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陪着。一晃三十多年了,婆婆老了,陈建华头发白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姑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比如每年夏天落下来的槐花,比如一个家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的情分。
我有时候想,人生真是说不准。当年被家人骗到乡下,我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完了。可谁能想到,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我遇见了婆婆,遇见了陈建华,遇见了另一种活法。他们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们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托着我往前走。婆婆常说,人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走什么路,都是缘分。我信这话。要是没有那场骗局,我可能永远不知道,在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有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会为了一个“有文化”的媳妇,卖掉家里唯一的猪,只为让她念书。这份情,比山重,比海深。
那天晚上,我批完学生的作文,陈建华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到窗前。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婆婆种的那几棵茄子上。我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从供销社的临时工到镇中学的教师,从被欺骗的姑娘到有了自己主意的女人,这中间隔着多少眼泪和汗水,可也隔着多少温暖和光亮。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当年那场骗局,骗走了一个姑娘的天真,却还给她一个家,一个未来,一份沉甸甸的爱。
我回到书桌前,翻开学生的作文本,第一篇的题目是《我的妈妈》。那孩子写道,我妈妈是镇上的老师,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不说我笨。我看着看着就笑了,想起自己当年坐在煤油灯下啃课本的样子。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进来,淌在桌面上,像一条河。我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陈建华还会去镇上给人打家具,婆婆还会在院子里侍弄她的菜,我还会站在讲台上,把我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讲给那些孩子听。日子就这么过,平凡,琐碎,可有了根,就有了奔头。1985年那个夏天,我以为是结束,其实是开始。人生这趟车,有时候坐错了方向,可说不定,正是那个错,把你拉到了该去的地方。
去年婆婆八十大寿之后,我就老想着给她写点什么。她这辈子不识字,可心里装着一本大账,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想写写她的故事,可笔尖落在纸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地里的一棵玉米,春种秋收,一辈子就那么站着,不声不响。可就是这棵玉米,养活了这一家人,也养大了我。我放下笔,走到院子里,婆婆正蹲在菜地边拔草,太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看见我,说秋月,你课备完了?我说备完了,娘,你歇会儿。她说我不累,这点活算什么。我蹲在她旁边,帮她拔了几根草,忽然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其实婆婆年轻时候的事,我嫁过来好几年才知道。那是有一年冬天,我翻箱倒柜找东西,在婆婆炕柜最底层摸到一个蓝布包,包得严严实实的。我以为是钱或者首饰,打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都烂了,隐约能看出“三字经”三个字。里面缺了好几页,剩下的也被虫蛀得斑斑点点。我拿着去问婆婆,她正在灶上蒸馍,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手停了一下,说那是我小时候念的书。我说娘,你念过书?她说念过三年,后来家里不让念了,让我回来带弟弟。她说完就低头揉面,像说别人的事。我没再问,把书放回原处。后来陈建华告诉我,婆婆小时候聪明,村里先生说她要是能念下去,准能考上师范。可她爹说女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是人家的人。婆婆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书收了,拿起锄头下了地。从那以后,她再没进过学堂,可心里那个念头一直没灭。她嫁到陈家,生了三个孩子,两个没站住,只剩建华。她把所有指望都放在建华身上,可建华不是念书的料,小学没念完就死活不去了。婆婆打了他一顿,自己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夜。后来我来了,她看见我带来的那几本书,看见我晚上在灯下看书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星子又着了。她跟陈建华说,建华,你媳妇是块念书的料,咱不能耽误她。陈建华那时候还不懂,说娘,她念书有啥用。婆婆说,你懂什么,念了书,她就能飞。陈建华说飞走了咋办。婆婆说飞走了也是咱家的福气。这些话,是后来陈建华告诉我的。我听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在镇中学教了三十多年书,教过的学生上千,可有一个学生,我一辈子忘不了。那是九几年的事,我接了一个初一班,班里有个女生叫李小红,瘦瘦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上课从来不抬头。我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我以为她笨,后来发现她的作业本上,字写得工工整整,作文写得尤其好,有一篇写她奶奶的,看得我眼睛发酸。我就留心她,发现她每天中午不吃饭,躲在教室里啃干馍。我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家里情况。她一开始不说,后来哭了,说她爹不让她念了,说女娃念书白花钱,让她过了年就跟表姐去南方打工。我听了心里一沉,说你别急,老师去跟你爹说。那天下午放了学,我骑自行车去了她家。她家在柳河村最东头,三间土房,院子里养着鸡,她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说林老师咋来了。我说我来看看小红,她学习好,不念可惜了。她爹把斧头往地上一插,说林老师,你是文化人,你懂道理,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她娘有病,她弟弟还小,我一个人供不起。我说小红成绩好,可以考师范,考上了有补助,花不了多少钱。她爹说那也得花钱,再说女娃念出来也是人家的人。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忽然就想起当年我爹娘把我骗到乡下的情景。我说大哥,我也是女娃,我也念了书,我现在教书,一个月挣工资,能帮家里。她爹不吭声了。我又说,小红要是念出来,不光是她自己的福气,也是你们全家的福气。她爹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来画去,半天说了一句,那她弟弟咋办。我说弟弟还小,等小红念出来,能帮衬家里,比现在出去打工强。那天我磨破了嘴皮子,她爹最后说,那行,让她念到初中毕业。我说高中也得念。他说那看她的本事。
从那以后,我每个学期都去李小红家两三趟,给她爹带点烟酒,给她娘带点药。我还帮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学校免了她的学杂费。李小红也争气,中考考了全乡第三,上了县一中。高中三年,我每年都去看她,给她带点钱和衣服。她爹慢慢也想通了,逢人就说,我家小红要不是林老师,早出去打工了。后来李小红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跟我当年一样。她拿到通知书那天,跑到我家,抱着我就哭,说林老师,我考上了。我拍着她的背,说好孩子,好好念。她走的时候,婆婆从屋里出来,塞给她五十块钱,说拿着,买点路上吃的。李小红不要,婆婆硬塞给她,说拿着,你林老师当年念书,我也给她塞过鸡蛋。李小红哭着走了。后来她毕业,回了县里当老师,每年过年都来看我。有一回她跟我说,林老师,我现在也带学生,班里也有女娃家里不让念,我就去家访,跟她们爹娘说,当年我老师就是这么帮我的。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婆婆在旁边听见了,说这就叫传帮带。我笑了,说娘,你还会说传帮带。她说听你说了多少年了,还学不会。
陈建华那几年也顺,他在镇上开了个木器店,带了两三个徒弟,给人打家具、做门窗,生意不错。他手艺好,人实在,不偷工减料,方圆几十里都找他。有一年,镇上一个包工头找他做一批办公桌椅,说好了做完结账。陈建华带着徒弟干了两个月,活干完了,包工头却跑了,一分钱没给。那批木料钱都是陈建华垫的,加起来小一万。那时候一万块不是小数,陈建华一下子垮了,躺在床上两天没起来。我下班回来,看见他那样,又气又心疼。我说你躺着有什么用,起来吃饭。他说秋月,我对不起你,那钱是给你攒着买书的。我说我书够多了,不买了。他说还有咱娘,我想给她买个金耳环,她一辈子没戴过金。我听了,鼻子一酸,说建华,钱没了再挣,人不能垮。他坐起来,抱着头,说我没用。我说你有用,你做的家具,人家用了十年八年都不坏,这就是本事。那包工头跑了,可他的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找他干活。咱不跟他一般见识。陈建华听了,慢慢缓过来。后来那包工头在外地出了事,被人告了,钱也追回来一部分。陈建华拿着那钱,先去给婆婆买了一对金耳环。婆婆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太沉了,干活碍事。可我看她眼角有泪。她摘下来,用手绢包好,塞进柜子最里面,说等我死了,给秋月。我说娘,你戴着。她说戴着不方便,心里有就行了。
婆婆身体一直硬朗,八十岁还能自己做饭、喂鸡。可过了八十,明显不如从前了。先是耳朵背,跟她说话得大声喊。后来腿脚也不利索,走路得拄拐棍。我让她别干活了,她说闲着难受。我就给她买了几只小鸡,让她在院子里养着,算是给她找个营生。她每天喂鸡、捡蛋,乐此不疲。有一回,一只鸡病了,她急得不行,非要我去镇上请兽医。我说娘,一只鸡不值当。她说怎么不值当,它也是一条命。我拗不过她,骑车去请了兽医。兽医来了,看了看,说没啥大事,喂点药就好。婆婆这才放心。后来那只鸡好了,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秋月,你看,它好了。我说娘,你比疼我还疼它。她说你有人疼,它没有。我听了,心里发酸。婆婆这辈子,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哪怕是一只鸡。
那年秋天,婆婆忽然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圈。我带她去镇医院,医生说是胃炎,开了点药。吃了几天,不见好。我又带她去县医院,做了胃镜,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去市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跟婆婆说。陈建华从外地赶回来,我们俩带着婆婆去了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胃癌,晚期。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我站在走廊里,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陈建华过来,问我咋样。我说没事,胃炎,得住院养养。他不信,看着我。我忍不住了,哭了。他把我拉到楼梯间,我说是癌,晚期。他一下子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说建华,咱得瞒着娘。他说瞒得住吗。我说瞒一天是一天。
婆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们没告诉她实情,只说是胃溃疡,得慢慢养。她信了,每天配合打针吃药,还跟同病房的老太太聊天,说等我好了,回去给你们蒸菜团子。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精神还好,总问家里那几只鸡谁喂,院子里的菜该浇水了。我说娘,你别操心这些,有我呢。她说你上班忙,别耽误了学生。我说学生重要,你更重要。她笑了,说傻话。
婆婆最后的日子是在家里过的。医生说没有治疗意义了,不如回家,让她舒舒服服走。我们把婆婆接回镇上,我请了长假,日夜守着。陈建华把木器店关了,专心在家。婆婆躺在我们那张大床上,看着窗外的槐树,说秋月,这树是你嫁过来那年栽的,都这么大了。我说是,娘,三十多年了。她说时间过得真快,我嫁到陈家的时候,这院子还是土墙,现在都成砖房了。我说娘,你功劳最大。她笑了笑,说我有啥功劳,就是喂了几只鸡。我说你养大了建华,又养大了我,还养大了念念。她说念念呢,我想她。念念是我女儿,那时候在省城念大学,我打电话让她回来。她连夜赶回来,扑到婆婆床前,叫奶奶。婆婆摸着她的头,说念念,你要好好念书,像你妈一样。念念哭着点头。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精神忽然好了,要坐起来。我扶她靠着被子,她看着我和陈建华,说建华,秋月,你们俩要好好的。陈建华握着她的手,说娘,你放心。她又说,秋月,那本三字经,你收着。我说娘,我收着呢。她说我死了,你把它跟我埋一块。我说娘,你别胡说。她笑了,说人都有这一天。我这辈子,值了。嫁了个老实人,生了个好儿子,又娶了个好媳妇。念了三年书,虽然不多,可我心里亮堂。秋月,是你让我知道,女娃念书也能有大出息。我说娘,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疼我。她闭上眼睛,说累了,想睡会儿。我给她掖好被子,她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在窗台上,照在她脸上,她走得很安详。
婆婆的丧事办得简单,按她的性子,不愿意麻烦人。可村里来了好多人,有她帮过的,有跟她吵过架的,都来送她。李小红也来了,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奶奶,我考上了,当了老师。我站在旁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陈建华一直没哭,忙前忙后,等人散了,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婆婆种的那几棵茄子,忽然就哭了。我走过去,他抱着我,说秋月,我没娘了。我拍着他的背,说建华,你还有我。
婆婆走了以后,我把那本三字经从蓝布包里拿出来,用胶水粘好,夹在我的教案本里。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坐在煤油灯旁边纳鞋底的样子。我跟学生讲,我婆婆不识字,可她比很多识字的人都明白事理。她供我念书,不是为了让我光宗耀祖,就是觉得女娃也该有出息。我说你们要珍惜,现在没人拦着你们念书了,可要是自己不念,那就谁也帮不了。学生们听得认真,有的还记在本子上。我知道,婆婆要是听见了,准会咧嘴笑。
我爹娘那边,那些年也慢慢和解了。我爹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得了偏瘫,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娘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弟妹们都在外地打工,我就把他们接到镇上,租了间房子,离我近,方便照应。我爹刚来的时候,不肯见我,觉得当年骗了我,没脸。我端着饭进去,他扭过头,不吃。我把碗放在床头,说爹,吃饭。他不吭声。我说爹,当年的事,我早不怪你们了。他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说话。我坐在床边,说爹,要不是你们,我遇不到建华,遇不到我婆婆。我婆婆供我念了大学,我现在当老师,日子过得好。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我爹这才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秋月,爹对不起你。我说爹,都过去了。从那以后,我爹慢慢想开了,每天让我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晒太阳,跟邻居说,这是我闺女,当老师的。我娘也松了一口气,说这些年她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现在总算放下了。我娘跟我婆婆见过一面,是我带她去村里。婆婆那时候还在,两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说了一下午的话。我娘说谢谢你把秋月养这么好。婆婆说秋月是好孩子,到哪儿都差不了。我娘哭了,婆婆递给她一块手帕,说别哭,孩子们过得好,咱就高兴。那天她们说了什么,我没全听见,可我知道,两个母亲,一个生了我,一个养了我,她们心里都装着同一个我。
我女儿念念,从小跟着婆婆长大,跟婆婆亲得不得了。婆婆走了以后,她有好一阵缓不过来,晚上做梦还叫奶奶。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省城,临走那天,她去婆婆坟前磕了头,说奶奶,我走了,我会好好念书。念念学的是医学,她说奶奶是胃癌走的,她要当医生,治更多的病人。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念念在省城念了五年,又读了三年研,后来回了县医院,当了一名消化科医生。我说你留在省城多好,回来干啥。她说妈,你当年能为了奶奶回来,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你们回来。我说你这孩子,跟我一样犟。她笑了,说随你。念念工作忙,可每个周末都回来,陪我和陈建华吃饭。有时候她带男朋友回来,小伙子是县中学的老师,斯斯文文的,对我很客气。陈建华偷偷跟我说,这小伙子不错,像你当年。我说我当年什么样。他说你当年冷冰冰的,可心里热。我打他一下,说老不正经。
我退休那年,正好是我从教三十五年。学校给我开了个欢送会,来了好多学生,有当干部的,有当老师的,有做生意的,还有在家种地的。他们一个一个上来跟我说话,有的叫我林老师,有的叫我秋月老师,还有的叫我林妈妈。李小红也来了,她现在已经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了,上台讲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没有林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坐在下面,看着这些孩子,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有的调皮,有的胆小,有的家里穷得连作业本都买不起。一晃几十年,他们都长大了,成了家,立了业。我觉得这辈子值了。轮到我讲话,我站起来,看着台下,说我这辈子最感谢一个人,她不是老师,没念过几年书,可她教会了我怎么做人,怎么当老师。她是我婆婆。我说完了,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掌声。我抬头,好像看见婆婆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冲我笑。
退休以后,我和陈建华回了村里。镇上的房子租出去了,我们在老宅基地上翻盖了几间新房,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槐树还在,婆婆种茄子的那块地还在。陈建华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夏天的时候,葡萄一串串垂下来,紫得发亮。我每天早上起来,给花浇水,给菜除草,然后坐在槐树下看书。陈建华在旁边做木工,有时候给人修个椅子,有时候给自己做个小板凳。他手还是那么巧,可眼睛不行了,得戴老花镜。我说你歇着吧,别做了。他说闲着难受,做点活心里踏实。我就由着他。
去年,我爹也走了,走的时候九十一岁。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秋月,你是个好闺女。我说爹,你也是个好爹。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我把他和娘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我站在坟前,想,他们当年把我骗到乡下,是错,可要是没有那个错,我这一辈子可能就平平淡淡过了,不会遇到婆婆,不会当老师,不会有这么多故事。人生的事,谁说得清呢。
今年春天,念念结婚了,嫁给了那个中学老师。婚礼上,她穿着白婚纱,挽着陈建华的胳膊,笑得很甜。我坐在台下,看着她,想起当年我嫁给陈建华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就穿了一件红格子衬衫。婆婆给我梳头,说秋月,咱家穷,委屈你了。我说娘,不委屈。她给我别了一朵红绒花,说好看。那天晚上,念念来给我敬酒,说妈,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她说谢谢你把我生下来,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让我知道,女娃也能有出息。我抱着她,说念念,你要谢,就谢你奶奶。她笑了,说我知道,奶奶在天上看着我呢。
前几天,我整理婆婆的遗物,又翻出那个蓝布包。里面除了那本三字经,还有一张纸条,是陈建华写的,就是当年我考大学时他塞给我的那张。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我还能认出那行字:秋月,你考吧,家里有我。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窗外,槐花开得正盛,一阵风吹过,花瓣飘下来,像下了一场雪。陈建华从外面进来,说秋月,你看啥呢。我说看咱娘的东西。他走过来,看了看,说收好吧,这是咱家的传家宝。我说嗯,等念念有了孩子,我传给她。他说好。我们俩坐在门槛上,像当年我和婆婆那样。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靠着他,说建华,下辈子你还娶我吗。他想了想,说娶。我说那你得先骗我。他笑了,说行,我还骗你。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婆婆在说话。她说秋月,你念的书,都长在心里了。我说娘,我记住了。这辈子,我被人骗过,也被人爱过,被人托着走过最难的路。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教了一辈子书,养了一个孩子,守着一个家。可我觉得,这就够了。人生这趟车,我坐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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